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本事大,脾气更大,在专业领域里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1939年5月11日傍晚,延安城刮着黄风。陕北公学大礼堂挤了近千人,长条木凳不够坐,后排的人站在条凳上踮脚。土坯台子上挂着横幅,糙纸印的节目单在前排领导手里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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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子上站着四十多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台边的乐器实在拿不出手。两三把掉了漆的小提琴,旁边堆着二十来件民族乐器,二胡、三弦、笛子。最扎眼的是几个煤油桶,桶身绑着粗铁丝,拉出来的声当低音用。台角还摆着搪瓷脸盆,里面搁着铜勺子。

冼星海从侧幕走出来。军装袖口沾着墨水,手里那根指挥棒是学生削的,枣木芯,沉得很。他抬了抬手,全场静下来。第一个音砸出来的时候,前排有人攥紧了拳头。

唱到《黄河颂》第二段,男高音偏了半拍。

搁别人,顺着往下带也就过去了。台下坐着中央领导,首演,糊弄一下没人较真。冼星海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乐队戛然而止。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当着上千人的面把枣木棒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扭头就走。

“啪”的一声。礼堂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台上的合唱团僵在原地。毛泽东坐在前排,指尖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人敢吭声。

你想想,一个刚来延安半年的留法教授,当着最高领导的面摔东西走人。放在哪个年代,这都够喝一壶的。

说句不好听的,冼星海这脾气不是到延安才有的。早年在上海,他给工部局乐队指挥贝多芬,排练时发现那帮外国乐手敷衍了事,他直接把指挥棒摔在地上,扭头走人。那根棒子是他从巴黎带回来的,铜制,法国产,抽拉式的,收起来不到九公分,拉出两节能到三十公分。那根棒子他后来一直留着。在延安摔的是另一根。

冼星海是遗腹子。爹出海遇风暴,连尸首都没捞回来。母亲靠帮佣洗衣服拉扯他长大,后来带他去新加坡。养正学校的音乐老师区健夫发现这个瘦孩子对声音敏感得离谱,把他选进军乐队。那是他第一次摸乐器,旧铜号,吹得腮帮子生疼。再往后,岭南大学附中、北大音乐传习所、上海国立音专,一路半工半读,饿肚子是常事。后来去了巴黎,考进音乐学院高级作曲班,勤工俭学六年。

1938年秋天,他带着妻子钱韵玲到了延安。鲁艺给他的津贴是每月十五块,朱德总司令才五块。每星期能吃两回肉、两回大米饭。这待遇在延安算头一份了。可他吃不惯小米饭,买不到咖啡,烟斗嘴坏了跑遍全城配不上。妻子把炒黄豆磨成粉拌红糖,冲开水当咖啡。他把毛笔杆安在烟斗上当嘴用。

冼星海反感开会。他觉得白耽误工夫,不如写曲子。有人说他刚到延安的时候很烦躁,吃不惯住不惯,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1939年春天,他去探望坠马受伤的光未然。病床前,光未然念了一首长诗。冼星海听完,回去就动了笔。六天六夜,几乎没合眼。妻子熬红枣汤、烤山药蛋。谱纸不够,她先画格子。两斤白糖,一边蘸着一边写。这部作品后来叫《黄河大合唱》。

鲁艺周年晚会那天晚上唱的就是它。

摔棒子的事传开了。第二天,毛泽东派人来请冼星海去窑洞。

那晚杨家岭的窑洞里,警卫员多备了一盘炒肉丝,添了鸡蛋汤。毛泽东先问他对开荒生产怎么看。冼星海说,音乐也得下地找灵感,可作曲离不了五线谱。毛泽东摆摆手,在土里划了一道线,说粮食是第一条战壕,艺术是第二条战壕。后来聊到音乐学派的问题,冼星海说应该建立中华民族自己的音乐学派。毛泽东回了一句,理论是实践的总结,一种学派的诞生总得建立在最广泛的社会实践上。

那顿饭吃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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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冼星海写了《生产运动大合唱》,跟塞克合作,三四天完成。“二月里来呀好风光,家家户户种田忙”在延安传开了。

同年7月,周恩来从重庆回到延安,看完《黄河大合唱》演出后题了词。后来毛泽东也评价过这部作品,说百听不厌。

1940年5月,冼星海离开延安去了苏联。走之前,他把那根铜制指挥棒留给了鲁艺一个音乐系学员。他没能再回来。

1945年10月,他病逝在莫斯科。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沉默了很久,吩咐追悼大会推迟一天,全城下半旗。

延安那根枣木棒子,没人知道后来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