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加代的表行里,柜台后头挂着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写着四十来个名字,都是北京下来的老乡。谁在哪条街上做买卖,谁在哪家公司上班,谁家的孩子在这边念书,都写在上头。
这黑板是加代自己一块一块写的,写了三个晚上。
黑板底下是一张旧柜台,玻璃擦得亮。加代对上门的人客气,见着年纪大的,先让座,再倒水。
有时候进来个修鞋的,站在门口问几点,加代也站起来答。
“老板,你这表准不准。”
“不准不要钱。”加代说。
“我不买,我就问问几点。”
“两点二十七。”加代说,“差三分钟。”
九一年冬天,有个从北京下来的老太太,拿着一块旧手表来修。表是她老伴留下的,走了八年,一条街上修表的铺子都说修不了。
加代让人从广州找了一块一样的旧机芯,换上去,收了十五块工钱。
老太太掏钱的时候手抖,掉了两张一块的在地上。加代蹲下去捡起来,塞回她兜里。
“奶奶,您留着坐车。”
“我这表还能走几年。”
“您好好戴着。”加代说,“能走。”
那年深圳的表行多,罗湖一条街上开着十七八家。柜台里摆的表,便宜的一只八块,贵的几百块。
加代的表行在这条街上算中等。一个月流水两万上下,刨掉房租和工钱,落到手里三千多。
北京下来的老哥们里,跟加代最熟的是老徐。
老徐五十六,从前在北京的供销社做事,九零年下来的,在罗湖开了个小门面,卖五金。
老徐的儿子九二年也来了深圳,没找着活。加代把他放在表行里站柜台,一个月三百八。
那孩子头三个月一共卖出去两块表。加代没说过他。
“代叔,我是不是不合适。”
“你先站着。”加代说,“站够半年再说。”
“我怕耽误您这儿。”
“耽误不了。”加代说,“你就当我这儿是个学校。”
老康也是北京下来的,五十二,脾气冲,在笋岗仓库那边给人看仓库。
去年冬天老康胃上出了毛病,住院动了一回,医药费一万二。他自己拿不出来,加代给垫了八千。
老康出院以后提过两回要还。加代都说,你先养着,钱的事往后搁。
那年在深圳办一桌十个人的席,两百八到三百二。要是办二十桌,得去罗湖或者上步的饭店,一桌三百二,二十桌六千四,还得提前三天订。
那年头一个名号是有用的。同乡会的名头挂在门上,去银行谈事,人家肯坐下来听;办执照、租铺面,也顺当三分。
同乡之间讲的是先来带后来。谁先到深圳站住脚,谁就得管后来的人一顿饭、一张铺位。这条规矩从八十年代末一直用到九五年往后,才慢慢淡了。
八月里,同乡会闹起来了。
同乡会是九一年凑起来的,本来就是几十号老乡一个月聚一回,凑点钱帮谁家出了事的。
会长一直是关老爷子挂着。关老爷子七十三,早年在北京做绸缎生意,后来下的深圳,两边都服他。
八月十六,关老爷子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
会长的位子一空下来,两边就顶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边是北京下来的老哥们。他们在深圳待得早,人熟,可手里买卖小。
一边是本地起来的几个老板。这几个老板祖上也是北京的,在广东生的,说的话土,钱厚。麦老板做电子,郭老板做建材,两个人名下加起来四间厂。
八月二十,同乡会临时借的一间屋子,开了个会。
屋子在一条巷子里,二楼,二十来个平方,摆着十几把塑料凳。人到齐了三十多个,坐不下,站着的摞在门口。
老康头一个开的口。
“会长这个位子,得是咱北京下来的人坐。”
“凭什么。”麦老板说,“我老豆系北京人,户口本上都写着。”
“你说的是广东话。”
“我三岁才学的广东话。”麦老板说,“我老豆教我的头一句,是您吃了吗。”
屋里有人笑。
褚胖子坐在靠里那把椅子上。他五十一,做运输的,两边都跟他吃过饭。
“那啥,老康。”褚胖子说,“你这话不对。麦老板他老豆是北京的,那他就是北京的。”
“褚胖子,你不用替我说。”麦老板说。
“我谁也不替谁说。”褚胖子说,“我就是把话摆平。”
会上还吵了一件事。
会里这些年凑的钱一共两万七,一直搁在一个铁皮匣子里,匣子在关老爷子家。老康问匣子在哪儿,麦老板说在老爷子那儿。老康说,那得拿出来点一遍。
这话说得不好听。麦老板当场就站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麦老板说,“你是说老爷子贪了这点钱?”
“我没那么说。”老康说,“我是说钱得有个明明白白的管法。”
“老爷子管了两年。”麦老板说,“两万七千块,他一分没动过。”
这话摆了两天,越摆越不齐。
八月二十四,老康在表行里跟加代说了一句话。
“加代,这摊子我另拉一个。名字我都想好了,跟这边分开挂。”
“你另拉一个,那这边呢。”
“这边关老爷子躺着呢。”
“躺着也是会长。”加代说,“他醒了怎么说。”
“我管不了那么多。”老康说,“我在这边待了三年,连个说话的位子都没有。”
“你缺的是说话的位子,还是缺的是让人听你说话。”
老康没答。
八月二十六,老康把他那个摊子的名字都写好了。
名字叫北京联谊会,写在半张红纸上,贴在笋岗仓库边上他那间屋子的门框上。
红纸是加代让人送过去的。老康没要,自己上街买了一张,一毛五分钱。
加代那几天在表行里坐着,谁来都不见。
“哥,你不去说一句?”丁建问。
“说什么。”加代说,“两边都在气头上。我说一句,他们能听两句,第三句就该翻脸了。”
“那等他们自己好?”
“等他们吵累了。”加代说。
八月二十八,加代在饭店二楼包间摆了两桌。
一桌三百二,两桌六百四。加代提前三天订的,订的时候把菜单改了两回,加了一个京酱肉丝,去了一道鱼。
京酱肉丝是给北京那桌点的。去的那道鱼,是因为麦老板不吃海鱼。
下午加代先一个人去看的桌子。圆桌,一桌十个位,桌上摆着四碟凉菜、两瓶酒。
“十个人正好。”服务员说。
“加一个位子。”
“那这桌就挤了。”
“加一个。”加代说,“留出来。”
那个位子是给关老爷子留的。老爷子来不了,位子空着,一晚上没人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到了二十七个。关老爷子没来,还在医院躺着。
酒过两巡,两边的话又别上了。
“会长得票选。”老康说。
“票选就票选。”郭老板说,“我们这边人多。”
“你们那边算什么人。”老康说,“你们叫得出北京哪条胡同?”
麦老板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先莫讲那个话。”
褚胖子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加代这一桌。
“加代,你是两边都认的人。”褚胖子说,“你表个态。”
“表什么态。”
“会长你当。”褚胖子说,“你说一句,今天这事就完了。”
全屋子的人都看过来。
“我当不了。”加代说。
“你咋当不了。”褚胖子说,“你表行开着,兄弟一堆,两边谁不服你。”
“我这个人不认字。”
“你瞅瞅你瞅瞅,又跟我这儿来这套。”褚胖子说,“你今天就说一句,当还是不当。”
加代把杯子端起来了。
“褚胖子,你这几天跑了几家。”
“我跑什么几家。”
“你昨天在麦老板那儿,说老康要另拉一摊。”加代说,“你今天上午在老康那儿,说麦老板要花钱买位子。”
褚胖子的脸动了一下。
“我这是两头递话。”
“你递的话,两边听的不一样。”加代说。
包间里静了。
褚胖子把杯子往前一举。
“加代,你别扯别的。你就说,这个会长你当不当。”
一屋子人都不出声了。老徐坐在加代左手边,把筷子放下来。老康在对面,脸绷着。麦老板歪着头,点了一支烟。
加代把手里那杯酒放回桌上,没喝。
“我不当。”加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