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刻度线

诊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一直出汗。

女儿小雨坐在我旁边,两条腿悬在椅子上,一晃一晃,鞋尖点不到地。她八岁,在同龄孩子里一直是最矮的那个。幼儿园时还能说是"晚长",一年级排座位永远第一排,二年级还是第一排。上个月学校体检,保健老师把单子递给我时,语气很轻:"建议去内分泌科看看。"

骨龄片、甲状腺功能、生长激素激发试验,一项一项做下来。抽血那天小雨哭了,我抱着她,说妈妈给你买草莓蛋糕。她说不要蛋糕,要妈妈别皱着眉。

现在报告摊在桌上。我的眼睛先扫到了那两个字——垂体。

腿一下就软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陷。

我脑子里那几秒钟转过的东西,我不想再回忆。都是些最坏的、最不敢想的词。我甚至下意识伸手去够小雨的手,好像下一秒她就要从我身边被拿走。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老花镜,看完片子,抬起头,先笑了一下。

"别紧张。"

她说小雨是生长激素缺乏,垂体本身没问题,功能性的,不是长东西。又说甲状腺也有点偏低,两个加在一起,身高就掉下来了。都能治,发现得早,治疗窗口正好。

"打针,可能得打几年。"她说,"定期复查,调整剂量。她这个年纪开始,追上平均身高没问题。"

我"嗯"了一声,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小雨在旁边小声问:"妈妈你哭什么呀?"

我抹了把脸:"妈妈高兴。"

回家路上她一直问打针疼不疼。我说有点像被蚊子叮。她想了想说,那我能不能自己按着棉签。

晚上我把她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报告翻来覆去看。看到"骨龄落后实际年龄1.8岁"那一行,忽然想起她三岁时我拿铅笔在门框上画的那道线。

那道线,好几年没往上挪多少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心。每次她在班里站队站最前面,我都跟自己说,没事,晚长,我小时候也矮。现在想想,我把"再等等"这三个字,说了整整三年。

第二天早上,我拿铅笔在门框上重新描了一遍那道旧线。小雨跑过来,踮着脚看:"妈妈你干嘛?"

"从今天开始,我们每三个月量一次,"我说,"看你能长多高。"

"能长到妈妈这么高吗?"

"能长到比妈妈还高。"

她很高兴,跑去穿鞋。临出门又回头:"妈妈,那个针……我可以自己数着天数吗?"

"可以。"

"那我数到一百天,是不是就长高了?"

我说,是啊。

她把书包背上,跑出门,下楼的时候两条腿蹬得很有劲。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跳。

我想,这道线总会往上走的。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妈妈陪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