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红一、红二方面军在宁夏西吉将台堡会师。红军三大主力先后在甘肃会宁和宁夏将台堡会师,标志着长征胜利结束。九十年过去了,秋风又吹回了这片曾被称作“苦瘠甲天下”的土地,在如今西海固的旱塬上,飘扬的是丰收的笑声。而在这里的田间炕头、湖畔书屋,另一茬“庄稼”也在悄然拔节。那就是西吉的文学。
从掰苞米的农民单小花,到轮椅上的青年马骏,再到深耕文坛一辈子的火仲舫,三个扎根这片红色土地的人,用文字“种”出了旱塬上最坚韧的风景。
“文学点亮了我的心。”
秋天的风刮黄了西海固的苞米地。农民单小花戴上头巾、背上篓子,钻进了老房院前的地里,一颗一颗掰着自己春天种下的口粮。今年雨水足收成好,苞米秆长得比人还高。从地里钻出来,单小花背上是沉甸甸的篓子,脸上是丰收了的笑容。
她总爱笑,甚至给自己起了个名字——笑笑。
但谁能想到在十四年前,就是这样一个爱笑的人却含泪写下了对世界最后的告别。
1978年,单小花出生在宁夏固原市西吉县的农村,她16岁辍学,很早就嫁了人。2012年,家庭遭遇变故,独自拉扯四个孩子的单小花生了重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给孩子们写下了遗书。
“所有的压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感觉自己扛不过去了。”单小花含泪写下了给孩子们的嘱托,托主治大夫马军转述。平实的文字像一把锥子,扎进了看的人的心里。马军说单小花的文字能感动人,让她安心治疗,等病好了把自己写的文字投到西吉文联试试。
在宁夏固原市西吉县,单小花看着家里墙上挂满的孩子上学获得的各类奖状(9月20日摄)。
单小花最终扛了过来。她出院后带着自己写的文字忐忑地走进了文联,西吉文联的老师热情地接待了她,临走时还送给单小花一些书。一周后,单小花投的散文在西吉文联主办的文学杂志《葫芦河》上发表。
“文学点亮了我的心。”备受鼓舞的单小花一有空就写下身边发生的点点滴滴。文字一点点充实了她的精神世界,也让她重新找到生活前行的方向。她捡起孩子的旧作业本,趴在炕头写。不会的字,就问孩子、查字典。旱塬、庄稼、母亲的口弦、樱桃树下的思念,都成为她笔下的文字。单小花的文章在不同的刊物发表,2019年,单小花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苔花如米》,她说,“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2023年,凭借超百万字的作品,单小花成为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越来越能写的单小花爱笑了。她说她写下的是从西吉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文字,微小,却向着光,努力绽放。
“路,无法用腿去蹚,却能用笔去拓”
西吉,地处“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的千山万壑之间,这里曾被联合国专家认为“不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过去这里的人们看天吃饭,在旱塬上耕耘生计。在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文学点亮了人们的心灯。2011年西吉成为“中国首个文学之乡”,目前在只有40多万人口的西吉,有超过一千人从事文学创作,坐在轮椅上的马骏也是其中之一。
马骏在西吉县永清湖畔的西吉院子里(9月19日摄)。西吉将“文学之乡”品牌融入到当地百姓的生活当中,建设西吉院子等城市书屋,免费为人们提供文学阅读空间。
1995年出生的马骏,自幼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症,站不了走不了,没法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母亲把他抱到家门口的青白石阶上,守着家里的杂货店。马骏就这样看着门口的两棵大柳树,人们在其间来来往往,这仿佛就是他的世界。
母亲给马骏戴上手机挂绳(9月19日摄)。马骏的手没有力气,出门时手机只能挂在脖子上。
到了上学的年纪,在家的马骏经常学妹妹写字、翻她的课本。不识字的母亲看出了马骏对知识的渴望,和孩子父亲商量后,决定再难也要送马骏去上学。2004年秋天,父母把他送进了小学。
母亲在家看店,父亲变成了马骏的课堂陪护,下课铃一响就冲进教室抱马骏去卫生间。后来马骏让父亲离开,结果撑不到下课就尿了裤子。从那以后,他上学前不喝水也不吃饭。
2007年,弟弟马航出生了。弟弟出生时伤了神经,一半身体瘫痪。2016年,马骏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但考虑到弟弟还需要父母的照顾,他最终放弃了学业。
2016年国庆,在外地上大学的高中同学给马骏带了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马骏看着书,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路,无法用腿去蹚,却能用笔去拓。”马骏开始了写作,他把从小坐在门口青白石阶上的故事写了下来,手没有力气,拿不了笔,他就用还能动的指头在手机上打字,就这样他写下了几十万字。马骏喜欢门口的两棵柳树,他借用诗句“客舍青青柳色新”,给自己取了笔名“柳客行”。
在宁夏固原市西吉县,马骏坐在自家杂货店门口的大柳树旁读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9月19日摄)。
马骏的文字朴实、真挚,打动了许多人。2019年,他的第一篇散文《静夜思》发表,2023年底,他的作品《青白石阶》出版,2024年获得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出了名的马骏走出了西吉。2025年,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参加文学研讨会,会后他去了地坛,看到了地坛的树,这也让他想起了家门口的大柳树。
如今,马骏没事儿就坐着电动轮椅到县里的永清湖边看书,他说永清湖就是他的地坛。湖边有一尊残破的雕像,仿佛是他的写照,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立着,任风吹雨打,却永远向阳。
马骏说,文学给了他尊严,也给了他希望。他的故事也激励了一大批西吉的文学创作者。
“这片英雄走过的土地,从来不缺少英雄般的故事”
今年70多岁的火仲舫这辈子看到过“无数个”单小花和马骏。
1949年火仲舫出生在西吉县将台堡镇的一个小山村,初中毕业后他当了煤矿工人,后来被调到学校做了一名教师。
火仲舫爱写,他爱写发生在西吉的故事,一开始写新闻,因为作品故事性强,不断见报,名气越来越大,火仲舫转行做记者,后来写散文写小说,又担任了文联主席等职。
火仲舫为西吉的文学倾注了一辈子。他搞义务文学创作培训、资助困难作家、手把手帮年轻作家修改作品,很多走出西吉的作家都得到过火仲舫的帮助。
在宁夏固原市西吉县文学馆,火仲舫看着展板上介绍的从西吉走出去的文学作家们(9月21日摄)。
火仲舫写的小说《土堡风云》,以将台堡会师为背景,书写了伟大的长征精神。
90年前的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方面军在将台堡胜利会师,长征胜利结束。
火仲舫在位于宁夏固原市西吉县的将台堡红军会师纪念馆为参观者义务讲解(9月21日摄)。退休后的火仲舫经常来到这里,义务宣讲红色故事,传扬长征精神。
“西吉,这片英雄走过的土地,从来不缺少英雄般的故事。”
火仲舫说,一代代西吉的文学创作者,接续了不屈的长征精神,将力量融入到创作的血液里。
看到今天的西吉,火仲舫很欣慰。经过一代代的发展和传承,西吉有了完善的文学阵地和梯队化的作家队伍,有全民参与的文学氛围,有与时代同频共振的优秀作品。文学不仅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更成为推动西吉乡村振兴、文旅融合、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
旱塬上的庄稼长得慢,但却是拼了全力长出来的坚韧。而文学,是西吉这片旱塬上长得最好的庄稼。
文字:辛悦卫
摄影:王鹏 杨植森 辛悦卫
视频:杨植森
制作:张铖 石枫
新华社摄影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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