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铁门在我身后"咣当"一声合上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晃得我眼睛生疼。
五个月。
一百五十三天。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十月的风灌进我领口,凉飕飕的,像有人拿刀片在我后脖颈上划了一下。
我瘦了整整二十二斤。
进去之前一百一十六,出来的时候九十四。
管教大姐把我那袋私人物品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进去那天被收走的东西——一根头绳,一块电子表,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周正阳。
去年国庆在洱海边拍的,他搂着我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念啊,等咱结了婚,年年带你出来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把它塞回塑料袋里,没撕。
不是舍不得。
是还不到时候。
"苏念!"
一个声音从马路对面炸过来,中气十足,带着哭腔,又硬撑着不让自己真哭出来。
我妈。
苏桂芳。
五十五岁,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二十三年卤菜的女人。
她穿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刮到,人家按喇叭,她回头就骂:"你瞎啊!没看见人走路呢!"
电动车小哥被骂得一愣,她已经在小跑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但眼底下两坨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上下打量我。
然后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瘦了。"
就俩字,声音哑的。
我张了张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妈,我出来了。"
她点头,使劲点头,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卤料的味道,八角、桂皮、花椒,混着一点酱油的咸腥。
这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以前嫌烦,现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差点没绷住。
但我没哭。
我在里头五个月,学会了不哭。
哭没有用。
哭不能让你出去,不能证明你没挪用那四十七万,不能让那个把你送进来的人良心发现。
我妈拍我的背,拍了七八下,然后突然把我推开,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恶狠狠地说:"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排骨,你先把肉吃回来。"
"好。"
她转身去推那辆三轮车。
对,三轮车。
她没打车,骑着她卖卤菜那辆电动三轮来的。
后斗里铺了个旧棉垫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上车。"她拍拍后斗。
我翻上去,盘腿坐在棉垫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坐在后斗里,看着两边的街景往后退。
五个月,城南的这条街好像没怎么变。
卤菜店还是那些卤菜店,水果摊还是那些水果摊,卖煎饼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
变的好像只有我。
"妈。"我在风里喊。
"嗯?"
"周正阳呢?"
三轮车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但我感觉到了。
我妈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他今天有事儿,走不开。"
"什么事?"
"工地上赶工期,说是走不开。"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五个月。
我在里头待了五个月。
头一个月,他来了四次,隔着玻璃跟我说:"念啊,你听我说,我在外面跑关系呢,你等着,我肯定把你弄出去。"
第二个月,来了两次。
第三个月,来了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要去见一个"关键的熟人"。
第四个月,没来。
打了三次电话进来,每次都说"在忙"。
第五个月,一次电话都没有。
我那时候安慰自己,他肯定是在外面跑关系,工程上的人忙起来确实顾不上。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三轮车到了家,我妈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那个塑料袋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五个月不怎么见太阳,骨头都是酥的。
我妈在后面喊:"慢点!又没人追你!"
进了门,一股排骨汤的味道扑面而来。
桌上摆了四个菜,排骨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子凉拌黄瓜。
我在里头吃了五个月的白菜萝卜土豆片,看见红烧肉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吃。"我妈把筷子塞我手里,"使劲吃。"
我夹了一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咸的,油的,香的。
活着的味道。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妈,我手机呢?"
"在抽屉里,进去那天我帮你收着的。"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部用了三年的手机,插上充电器,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
十月四号。
五个月前,我是五月十二号被带走的。
手机开机后,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微信消息九百多条。
大部分是沈越发的。
沈越,我同事,我闺蜜,我在建材公司做财务主管时候的搭档。
我点开她的消息,从五个月前往下翻。
"念念,你怎么样了?"
"我去找周正阳了,他说在想办法。"
"念念,我问了律师,你这个案子证据链有问题,你等着。"
"念念,周正阳不接我电话了。"
"苏念你出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苏念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发的。
"念念,我今天去接你,你妈说她已经去了,你出来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火锅,最辣的那种。"
我给她回了一条:"出来了,在我妈这儿,晚上吃火锅。"
发完之后,我翻到周正阳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个半月前。
他说:"念啊,你听我说,这两天工地特别忙,过两天我去看你。"
我回了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妈,"我头也没抬,"周正阳到底在哪个工地?"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他上次说的。"
"他最近有给你打过电话吗?"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下。
"打过,问过你什么时候出来。"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
上个月。
我进去的第四个月。
他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出来,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盘还剩半边的红烧肉,突然觉得有点腻。
"妈,我出去走走。"
"你刚出来,歇着吧。"
"我闷。"
她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我换了双鞋下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正阳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
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十月的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在路边站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沈越。
"苏念!!!你出来了?!"她的声音像一颗炮仗在我耳朵里炸开。
"出来了。"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我妈小区门口。"
"你等着!十五分钟!不,十分钟!"
她挂了。
沈越是那种风风火火的人,做财务的时候对账目较真到小数点后两位,但生活里大大咧咧,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句顶别人三句。
八分钟后,一辆红色小电驴"嗖"地停在我面前。
沈越跨下来,头盔都没摘,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操你瘦成这样了!"她拍我的后背,"你那个破看守所的饭是不是猪食?"
"差不多。"
她退后一步,摘了头盔,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心疼的表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带着点心虚的表情。
我心里那根弦又拨了一下。
"沈越。"
"嗯?"
"周正阳到底在忙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你先进去坐,咱找个地方慢慢说。"
"沈越。"我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
她嘴唇抿了一下,把头盔挂在电驴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你先别激动。"
"你说。"
她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拉着我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周正阳……他……"
"他怎么了?"
"他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结婚了,苏念。"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个月十八号,在城东的万豪酒店,摆了四十桌。"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记闷钟。
"你说什么?"
"他和林小棠结婚了。"
林小棠。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某个我刻意不去碰的地方。
周正阳的大学初恋。
他跟我提过,轻描淡写地提过一次,说"大学时候谈的,后来她出国了,就断了。"
我信了。
就像我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沈越点头,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是一条朋友圈的截图。
周正阳发的。
配了九张图,婚礼现场,他穿着黑色西装,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
林小棠。
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弯,看着有点苦相,但确实好看。
文案写的是:"兜兜转转,还是你。"
底下评论一堆人恭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发这条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我在里面。"
沈越没说话。
"我在里面吃白菜萝卜土豆片的时候,他在万豪酒店摆四十桌。"
"苏念……"
"他来看我的时候说,'念啊,你听我说,我在外面跑关系呢。'"
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像脸上有根线被人拽了一下。
"他跑的关系,是去挑酒店、选婚纱、印请帖。"
沈越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热,我的手冰凉。
"念念,你哭出来吧,你别憋着。"
我没哭。
我在里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哭。
哭会让同监室的人觉得你好欺负,哭会让管教觉得你心态不行,哭不会让任何一扇门为你打开。
"他有没有来过?"我问,"婚礼之前,他有没有来找过我?"
沈越犹豫了一下。
"有。"
"什么时候?"
"你进去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来过一次,但不是来看你的。"
"什么意思?"
"他来找过我。"沈越咬着嘴唇,"他问我,你那个案子的卷宗,我手上有没有备份。"
我愣住了。
"我当时觉得奇怪,我说你找卷宗干什么,他说'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突破口'。"沈越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后来想了想,不对,他一个搞工程的,他看什么卷宗,他看得懂吗?"
"然后呢?"
"然后我没给他。我说卷宗在律师那儿。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结婚了。"
沈越点头。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小区里那棵老槐树。
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苏念,"沈越小心翼翼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吃排骨。"
"啊?"
"我妈炖的排骨,还没吃完。"
沈越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他妈的苏念,你能不能别这样,你哭一下行不行?"
"哭什么?"我站起来,"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上了楼。
我妈还在厨房,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沈越送我回来的。"
"那姑娘来了?你让她进来坐坐啊。"
"她还有事。"
我坐回桌前,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盘红烧肉。
一块,两块,三块。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我放下筷子,去卫生间吐了。
不是肉的问题。
是胃在翻。
是心里那根绷了五个月的弦,终于断了。
我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刚才那几块肉已经消化了。
我冲了马桶,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嘴唇干裂,头发枯黄。
五个月,把我熬成这副鬼样子。
而周正阳在万豪酒店穿西装打领带,旁边站着他的白月光。
我回到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没说话。
"他结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她把遥控器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进去第四个月的时候,菜市场隔壁卖豆腐的老陈告诉我的,说他侄子在万豪酒店当服务员,看见周正阳去订婚宴厅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在里头!我告诉你,你怎么办?你心态崩了怎么办?"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她嘴唇抖了一下,"我想着,等你出来再说,等你出来,妈给你撑腰,妈去找他算账。"
"妈。"
"嗯。"
"你不用去找他算账。"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苏桂芳的女儿,不跪着活。"她说。
这是她的口头禅。
从我爸跑了那年开始,她就常说这句话。
我八岁那年,我爸跟一个温州女人跑了,留下我和我妈,还留下一屁股债。
我妈没哭,第二天就推着三轮车去菜市场占了个摊位,开始卖卤菜。
一卖就是二十年。
她没再找过男人。
她跟我说:"男人靠不住,靠自己。苏桂芳的女儿,不跪着活。"
我点了点头。
"妈,我不跪。"
那天晚上,沈越还是来了,带了一锅牛油火锅底料,在我妈家厨房支了个电磁炉。
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口锅,涮毛肚、涮肥牛、涮土豆片。
沈越喝了两瓶啤酒,脸红扑扑的,拍着桌子骂:"周正阳那个狗东西,我他妈当初就觉得他不对劲!"
"你当初还帮我劝我嫁他来着。"我说。
"我那是瞎了眼!"她灌了一口酒,"念念,你听我说,你这个案子,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
"你当时被举报挪用公司四十七万公款,举报信是匿名寄到经侦的,但你想过没有,那个账目漏洞,只有谁最清楚?"
我想了想。
"财务部的……我,还有张会计。"
"对,你和张会计。但张会计在公司干了十一年了,她犯不着。"沈越压低声音,"而且你被抓那天,我查了监控,举报信寄出之前三天,周正阳来过公司。"
"他来公司干什么?"
"他说给你送饭。但那天你根本不在公司,你出差去了。"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从来没想过。
我被带走那天,是五月十二号,周一。
那天上午我本来要去工地对账,周正阳说"念啊,我中午给你送饭去公司"。
我说"我今天去工地,不在公司"。
他说"那我放你桌上"。
然后下午两点,经侦的人就来了。
"他那天来公司,不只是送饭。"沈越说。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动了你的电脑。"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财务部的电脑有密码。"我说。
"你的密码是什么?"
我沉默了。
我的电脑密码是周正阳的生日加我的生日。
09171024。
他当然知道。
"沈越,"我慢慢放下筷子,"你是说,是他栽赃我?"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脱不了关系。"沈越的眼睛亮得吓人,"而且你想想,你进去之后,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了?为什么不帮你找律师?为什么突然就结婚了?"
"因为他心虚。"
"不只是心虚。"沈越一拍桌子,"他需要你在里面待着!你出来了,他就得面对你!他在里面那五个月,就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争取把林小棠弄到手,争取把生米煮成熟饭,争取让你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电磁炉里的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地冒泡。
牛油的味道很浓,呛得我眼睛有点酸。
"沈越。"
"嗯?"
"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林小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沈越点头:"我查。"
那天晚上沈越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我妈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还开着。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桌上还放着我进去之前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支口红,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打开了周正阳的朋友圈。
那条婚礼动态下面,还有好几条。
蜜月去了三亚。
晒了海景房,晒了日落,晒了林小棠穿比基尼的背影。
配文是:"余生都是你。"
我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边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有了,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没哭。
但心里有个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
不是那种"咔嚓"一声碎掉的。
是那种慢慢地、无声地、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从中间往四周蔓延的碎。
我想起他跟我求婚那天。
去年三月,在城南那家我们常去的火锅店。
他单膝跪下来,掏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很小的钻戒。
他说:"念啊,你听我说,我周正阳这辈子就认你了,嫁给我。"
我当时哭了。
我他妈居然哭了。
我说好。
我把那枚戒指戴在手上,觉得全世界都是亮的。
现在那枚戒指在我妈的抽屉里。
被收走的时候,管教说贵重物品要登记保管,出来再还。
出来之后我忘了拿。
或者说,我不想拿。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朋友圈,"兜兜转转,还是你"。
兜兜转转。
你兜兜转转去了万豪酒店,我在看守所里数日子。
你兜兜转转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我穿着号服蹲在铁栏杆后面。
你兜兜转转说"余生都是你",那个"你"不是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我妈常用的那种,薰衣草的。
我使劲闻那个味道,闻着闻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周正阳。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大概十秒钟。
铃声还在响。
一声一声的,像催命。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念啊,你出来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道光。
"嗯。"
"你听我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了快三年的熟稔,"你出来就好,你出来就好。"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挑个日子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
真的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很重的笑。
"周正阳。"
"嗯?"
"你再说一遍?"
"我说,挑个日子,咱把婚结了。"他的语气甚至带了一点撒娇,"念啊,你听我说,之前是我不好,太忙了,没顾上你,但你放心,以后我肯定……"
"你不是已经结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已经跟林小棠结了吗?"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上个月十八号,万豪酒店,四十桌。你忘了?"
又是沉默。
"念啊,你听我说,那个……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那是……那是家里安排的,我妈非要……"
"周正阳。"我打断他。
"嗯?"
"你妈五年前就走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他妈五年前就去世了。
他拿一个死人来当挡箭牌。
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不是愤怒。
是那种,你费了很大的劲儿,攥紧了拳头,准备狠狠砸下去,结果发现对面是一团棉花。
你连生气的力气都使不上。
"周正阳,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你说。"
"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有没有想过,我在里面那五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
"我第一天进去的时候,吐了一整夜。"
"第二周,同监室的一个大姐欺负我,把我的洗漱用品扔进了马桶。"
"第二个月,我发了三天高烧,三十九度五,在里面扛着,没人管。"
"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来了,隔着玻璃跟我说'念啊,你听我说',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四个月,我不做梦了。"
"第五个月,我连你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我说完这些,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然后你打电话来,跟我说'挑个日子结婚吧'。"
我笑了一声。
"周正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里面待了五个月,脑子待坏了?"
"念啊,不是的,你听我说……"
"她满足不了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说都说了。
"你结完婚了,过完了,发现她满足不了你了,所以你想起我了?"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把我当什么?备胎?还是你他妈的自助餐,吃完这家吃那家?"
"苏念!"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的恼怒,"你别这么说话!"
"我该怎么说话?"我坐直了身子,"周正阳,你把我送进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突然重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我送进去的时候。"
"我没有!苏念你别血口喷人!"
"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念啊,你刚出来,你情绪不稳定,我理解,你先冷静一下,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不用了。"
"苏念!"
"周正阳,"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这个电话,我录了音。"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以后别再打来了。"
"苏念你……"
我挂了。
把手机扔在床上,我坐在原地,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是那种憋了五个月的、不知道往哪儿使的、像一团火在胸口烧的怒气。
我拿起手机,把刚才的录音存了。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林小棠回国时间,加急。"
沈越秒回:"已经在查了,你等我。"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刚才那个电话,是周正阳打的?"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挑个日子结婚。"
沈越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像要吃人:"我操他大爷的周正阳!他是不是人!苏念你等着,我今天就把林小棠的底给你翻出来!"
我放下手机,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
是要干一件事的亮。
我回到客厅,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在卤一锅猪蹄。
"妈。"
"嗯?"
"我那个案子,当时是谁经手的?"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当初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放下手里的猪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苏念,你是不是要查周正阳?"
"嗯。"
她没拦我。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查。查清楚了,妈陪你去找他。"
"不用你陪。"
"我苏桂芳的女儿不跪着活,"她说,"我苏桂芳也不跪着活。"
那天下午,沈越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念念,我查到了,林小棠是今年三月回国的。"
三月。
我进去之前两个月。
"她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我还在查,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她回来之后,在城东开了一家花店。"
"然后呢?"
"那个花店的房东,是周正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
"继续查。"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把对面的楼染成橘红色。
五个月前,我被两个经侦的人从公司带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
也是这种橘红色的光。
我记得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大门,心想,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五个月。
我回来了。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陌生号码加我。
头像是一朵花,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验证消息写着:"苏念,我是林小棠,我们能谈谈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橘红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灰蓝色。
我没有点通过。
也没有点拒绝。
我就那么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关了,走到厨房,对我妈说:"妈,今晚多卤两个猪蹄。"
"你吃得下?"
"吃不下也卤。"我说,"明天有人要来。"
"谁?"
我没回答。
我回到房间,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那条好友申请。
我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
"明天下午。"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
"别带周正阳。"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明天。
我要见一见那个"兜兜转转"的女人。
我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我要看看,她拿走了我的五个月,打算怎么还。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声叹息。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身体里像装了一个发条,到了点儿就"咔哒"一声弹起来。
在看守所养成的毛病。
六点起床,六点十分洗漱,六点半吃饭,七点出操。
五个月,刻进骨头里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我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眼睛不肿了。
我翻衣柜,找了件黑色的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
不化妆。
没必要。
我不是去赴宴,我是去打仗。
我妈在厨房热昨晚剩的卤猪蹄,听见我出来,头也没回:"早饭在锅里,粥和鸡蛋。"
"嗯。"
我坐下来喝粥,白粥,稠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
我吃了两个鸡蛋,喝了一碗粥。
"妈,我下午出去一趟。"
"见那个女的?"
"嗯。"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我。
"苏念,你听妈说一句话。"
"你说。"
"别动手。"
我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她。"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把锅铲放下,"我是说,别让她把你激怒了,别让她牵着你的鼻子走。你爸当年就是被你妈我一句话激得摔门走的,人这辈子,谁先急谁就输了。"
我看着她。
她五十五岁了,头发里有白的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二十三年磨出来的精明。
"妈,我知道。"
"你记住,你今天是去问话的,不是去吵架的。"
"好。"
"还有,"她想了想,"穿那件黑毛衣去,显得你不好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毛衣。
"我已经穿了。"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热猪蹄。
上午十点,沈越给我打了个电话。
"念念,我查到了。"
"说。"
"林小棠,今年三月十二号回国的,从墨尔本飞上海,然后坐了高铁到咱这儿。"
"她出国几年了?"
"七年。大学毕业第二年就出去了,在墨尔本读研,然后在那边待了六年,在一家华人旅行社做地接导游。"
"那她跟周正阳是怎么又联系上的?"
沈越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
"说。"
"我翻了周正阳的朋友圈,他去年十一月发过一条,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说'接一个老朋友'。"
"去年十一月?"
"对,你进去之前半年。"
"也就是说,林小棠去年十一月就回来过一次?"
"不是,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人评论问'谁啊',他回了个'大学同学'。但我查了林小棠的出入境记录——"
"你怎么查到的?"
"我表哥在出入境那边上班。"她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他欠我钱。"
我懒得问这个。
"记录显示,林小棠去年十一月确实回来过一趟,待了九天,然后又飞回去了。今年三月才正式回来。"
"去年十一月,她回来那九天,跟周正阳见过面?"
"大概率见过。"沈越的声音压低了,"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你听好了。"
"说。"
"林小棠去年那趟回来,住的是城南的如家酒店。"
"然后呢?"
"那家如家,离你公司走路八分钟。"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念念?你还在吗?"
"在。"
"你没事吧?"
"没事,你继续说。"
"还有第三件事,"沈越深吸一口气,"我查了林小棠那个花店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时间是今年四月。"
"四月。"
"对,你进去之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她三月回来,四月注册花店,五月我就被送进去了。"
"对。"
我闭上眼睛。
时间线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一道数学题,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越,"我说,"你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我公司那个匿名举报信,是五月九号寄到经侦的,对吧?"
"对,卷宗上写的。"
"五月九号,周正阳说他去给我送饭。"
"对,我查了监控,他确实那天去了你公司。"
"他在我公司待了多久?"
"监控显示,他下午一点十七分进的大楼,两点零三分出来的。"
"四十六分钟。"
"对。"
"我那天不在公司,对吧?"
"对,你去工地了。"
"那他在公司那四十六分钟,干了什么?"
沈越沉默了两秒。
"监控只拍到大厅和电梯,财务部的走廊那个摄像头坏了两个星期了。"
"坏了两个星期。"我重复了一遍。
"对,物业那边有记录,说是线路老化,报修了,但一直没来修。"
"谁报修的?"
"……你公司行政部。"
"行政部谁?"
"一个姓刘的小姑娘。"
我记住了这个信息。
"沈越,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我下午陪你。"
"不用,我下午去见林小棠。"
"你一个人去?"
"嗯。"
"苏念,你——"
"沈越,"我打断她,"你帮我查那个行政部的小刘,查她跟周正阳有没有关系。"
"……行。"
"还有,"我说,"你帮我联系一下我之前那个律师,赵律师,我要重新调卷宗。"
"你要翻案?"
"我要知道那四十七万到底是怎么进的我的账。"
沈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念,你要打到底?"
"你觉得呢?"
"好。"她的声音突然硬了,"我陪你打到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杯子。
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是我爸还在的时候单位发的。
他跑了之后,这杯子就留下来了。
我妈一直没扔。
我端起来喝了口水,凉的。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
林小棠的花店在城东的梧桐路上,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十月份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店面。
门头上写着"棠里花舍",四个字,手写体,白色的底,绿色的字。
门口摆了两盆雏菊,黄的白的,看着挺清爽。
玻璃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里面走动。
我深吸一口气,过了马路,推开了那扇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一个年轻姑娘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围着一条碎花围裙。
"请问您要点什么?"
"我找林小棠。"
姑娘愣了一下。
"您是……"
"你告诉她,苏念来了。"
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很微妙的变化,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您稍等。"
她转身往里走,掀开一道布帘子。
我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店。
不大,大概五六十平米,但布置得很用心。
左边是鲜切花区,玫瑰、百合、郁金香、洋桔梗,按颜色分好了,插在铁皮桶里。
右边是干花和绿植区,墙上挂着几幅干花标本,用木框裱着。
最里面有一个小吧台,上面放着一台咖啡机,旁边堆着几本花艺杂志。
空气里全是花香,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说实话,这地方挺好看的。
如果我不知道这店是谁开的,我可能会觉得挺文艺。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布帘子掀开了。
林小棠走了出来。
她比婚礼照片上瘦,比我想的要矮一点,大概一米六出头,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后颈。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了。
"苏念。"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轻的尾音,像南方人说话。
"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她点点头,转头对那个小姑娘说:"小周,你去后面整理花材。"
"哦,好。"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剪刀,掀帘子进去了。
店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林小棠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个杯子,问我:"喝水吗?还是咖啡?"
"不用。"
"那坐吧。"
她指了指吧台前面的一把高脚凳。
我没坐。
"我站着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勉强,自己也没坐,就靠在吧台边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我们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面对面。
"你比我想象的要瘦。"她说。
"你比我想象的要脸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嘴巴挺厉害的。"
"我还有更厉害的,你想试试吗?"
她收了笑,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苏念,我知道你恨我。"
"你错了。"
"什么?"
"我不恨你。"我说,"恨你太抬举你了。"
她没接话,等着我继续说。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个,"我看着她,"去年十一月,你回国那九天,是不是跟周正阳在一起?"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说:"是。"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就一个字。
"第二个,"我说,"今年三月你回来,四月注册了这个花店,房东是周正阳。这个店,是他给你的?"
"是。"
又是一个字。
"第三个,"我的声音沉下来了,"五月九号,那封举报信,是不是你寄的?"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说:"不是。"
"不是你?"
"不是我寄的。"
"那是谁?"
她沉默了。
"苏念,"她说,"这件事,我没办法回答你。"
"没办法?"
"不是不想,是没办法。"
"林小棠,"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五个月,你跟我说'没办法'?"
她没退,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五个月,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我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
"我还不了。"
"那你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涂指甲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苏念,"她抬起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跟你道歉的。"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那个案子,那四十七万,不是你挪用的。"
"我知道。"
"但你也知道,不是周正阳举报的你。"
"你说什么?"
"举报信不是周正阳写的,也不是他寄的。"她看着我,"是另有其人。"
我愣住了。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周正阳不是主谋。"
"他是帮凶。"
"对。"她点头,"他是帮凶。"
"他帮了什么?"
林小棠咬了一下嘴唇。
"他给了那个人你的电脑密码。"
我的拳头攥紧了。
"五月九号那天,周正阳去你公司,不是送饭,是去你电脑上做了一笔账。"
"一笔四十七万的假账。"
"用你的账号,你的密码,你的操作记录。"
"然后那封举报信是另一个人寄的。"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个人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周正阳跟那个人做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那个人帮周正阳处理你,周正阳帮那个人处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一种……如释重负。
"因为我不想再欠你了。"她说,"苏念,我跟周正阳结婚,不是因为我抢了你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他。"
"你需要他?"
"我需要他的房子,他的户口,他的社会关系。"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墨尔本待了七年,签证到期了,我回不去了。我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社保。"
"所以你就找了他?"
"他找的我。"
我愣了一下。
"去年十一月,他飞了一趟墨尔本。"林小棠说,"他来找我,说他跟一个女的要结婚了,但他不想结,他让我回来。"
"他让你回来?"
"他说他妈去世了,没人管他了,他说他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说他妈去世了?"
"对。"
"他妈五年前就去世了。"
林小棠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跟我说的是去年。"
"他妈去年没去世,他妈五年前就走了。"
"……"
"他在骗你。"我说,"他连这种话都拿来骗你。"
林小棠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小棠,"我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嫁了一个什么人?"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自私,我知道他懦弱,我知道他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任何人。"她的声音很轻,"但他给了我一个落脚点。"
"一个落脚点。"我重复了一遍。
"对。"
"你拿我的五个月,换了一个落脚点。"
她没说话。
"林小棠,"我说,"你不觉得恶心吗?"
"觉得。"
"那你为什么还嫁?"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
"苏念,你没在国外待过。"
"什么?"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在一个不是你的国家待了七年,签证快到期了,你回不去了,你在那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钱,你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然后有个人跟你说,回来吧,我给你一个房子,给你一个新开始。"
"你就回来了?"
"我就回来了。"
我看着她。
她瘦,真的瘦,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她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白月光。
她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但我没有心软。
"林小棠,"我说,"你的故事我听了,但我不接受。"
"我没让你接受。"
"你拿我的五个月换你的落脚点,这笔账,我记着。"
"好。"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大概不到一米,"你说举报信不是周正阳寄的,是另有其人。"
"对。"
"那个人,我会找到的。"
"你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正阳不会告诉你。"
"那我自己查。"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苏念,你小心周正阳。"
"什么?"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也不是最坏的那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坏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谁?"
"我不能说。"
"你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我连这个落脚点都没有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躲我的目光。
"林小棠,"我说,"你怕他。"
她没否认。
"你怕的不是周正阳,是那个'另一个人'。"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说,"是因为你想让我去对付那个人。"
"不是。"
"那你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出来了,"她终于说,"你出来了,我就还不清了。我不想带着这个债过一辈子。"
我看着她。
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
"苏念。"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四十七万的假账,是在你的电脑上做的,用的是你的账号和密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操作时间有记录,五月九号下午一点四十三分到两点零一分。那个时间段,你在工地。"
"我知道。"
"你有工地的打卡记录和监控。"
"我知道。"
"那为什么当时没人查这个?"
我转过身。
"因为周正阳跟经侦那边打了招呼。"她说,"他有一个表哥,在分局上班。"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你说什么?"
"周正阳的表哥,周正辉,在城东分局经侦大队。"
"你的案子是他经手的。"
"他压下了你不在场的证据。"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在往上冲。
"苏念,"林小棠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当时出不来。"
"不是因为没有证据。"
"是因为有人把证据压了。"
我推开了玻璃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外面的风灌进来,十月的风,凉的。
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梧桐路上,看着满地的黄叶子,深呼吸了好几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越的消息。
"念念,我查到那个行政部的小刘了。"
"说。"
"她叫刘芸,二十四岁,你公司行政部的文员。"
"然后呢?"
"她跟周正辉是男女朋友。"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嗡"的一声。
周正辉。
周正阳的表哥。
经侦大队的。
刘芸。
我公司的行政文员。
报修摄像头的人。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串起来了。
周正阳提供密码,进公司做假账。
刘芸报修摄像头,确保没有监控。
周正辉经手案件,压下不在场证据。
匿名举报信,是另一个"另一个人"寄的。
一个完美的闭环。
而我,是这个闭环里唯一被碾碎的那个人。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哭。
是气得浑身发抖,抖得控制不住。
五个月。
一百五十三天。
我在里面数日子,数到第四十天的时候,我在墙上刻了一道痕,被管教看见了,训了我一顿。
我在里面发高烧,三十九度五,裹着薄被子抖了一整夜。
我在里面吃白菜萝卜土豆片,吃到想吐,但还是得吃,因为不吃就没有力气。
而他们在外面,做假账,报修摄像头,压证据,摆婚宴。
我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了。
腿有点麻,我跺了两下脚。
掏出手机,给沈越打电话。
"沈越。"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你帮我约赵律师,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好,还有呢?"
"你帮我查周正辉,城东分局经侦大队的,我要知道他跟周正阳的关系,我要知道他经手我那个案子的时候有没有违规操作。"
"苏念,你要告他?"
"我要翻案。"
"你确定?"
"我确定。"
沈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我说,"你帮我查一下,周正阳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
"查这个干什么?"
"他做工程的,手底下有好几个项目,我要看看他的钱从哪儿来的。"
"你怀疑他有问题?"
"我怀疑那个'另一个人',跟他有生意上的往来。"
"行,我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梧桐路上,看着"棠里花舍"的玻璃门。
门里面,林小棠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包一束花。
她低着头,把一枝白色的洋桔梗插进花泥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表情。
她也没有表情。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小心周正阳。"
"最坏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那个"另一个人"是谁?
周正阳为了那个人,把我送进了看守所。
那个人到底给了周正阳什么好处,让他愿意拿自己的未婚妻去换?
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但我有一个直觉,这个答案,就藏在周正阳的工地里。
他的工地。
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南,锦华商业中心工地。"
司机看了我一眼:"那边在赶工期,闲人进不去啊。"
"我找人。"
"找谁?"
"周正阳。"
司机"哦"了一声,发动了车。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工地门口。
围挡上喷着"锦华商业中心"几个大字,底下是开发商的名字——"锦华置业"。
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一个穿制服的大爷坐在里面看手机。
我走过去:"师傅,我找周正阳。"
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他未婚妻。"
大爷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很微妙的变化。
"你……你等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我站在门口等着,看着工地里面。
塔吊在转,搅拌机在响,到处都是灰。
大概等了五分钟,一辆白色的本田雅阁从工地里面开出来了。
车窗摇下来。
周正阳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上沾着灰。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
"苏念?你怎么来了?"
"下来。"
"你……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个地方停车。"
"不用,你就在这儿说。"
他犹豫了一下,熄了火,下了车。
他比五个月前瘦了一点,但气色还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有点邋遢。
"念啊,你听我说,"他一开口就是这句,"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正阳。"
"嗯?"
"你表哥周正辉,在城东分局经侦大队,对吧?"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回答我。"
"念啊,你听我说,这个……这个跟你没关系……"
"我的案子是不是他经手的?"
"不是……不是他……"
"周正阳。"
"嗯?"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不敢看我。
他的目光往左飘,往右飘,往地上看,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你看着我说。"我又说了一遍。
他终于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虚,有慌张,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的狼狈。
"……是。"
"你让他压了我的不在场证据。"
"我没有……"
"五月九号下午一点四十三分到两点零一分,我在工地,我有打卡记录,有监控,但你让周正辉把这些全部压下来了。"
"苏念,你听我说……"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天来我公司,不是送饭,是去我电脑上做了四十七万的假账。"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苏念,你冷静一下,这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告诉我,那四十七万,到底是谁让你做的?"
"没有人让我……"
"周正阳。"
"……"
"是谁?"
他站在那里,工装外套上沾着水泥灰,十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但答不出来的学生。
"你说不说?"
"苏念,这个事情,你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了,你会出事。"
"我已经出过事了,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五个月,还有什么比这更出事的?"
他沉默了。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念啊,你听我说,你斗不过他的。"
"谁?"
"你斗不过他的,你听我的,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出来就好好过日子,我……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我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补偿?拿你万豪酒店的剩菜?"
"苏念!"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
"我说了,他会弄死我。"
我看着周正阳。
这个男人。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零八个月。
他给我做饭,给我吹头发,冬天把我的脚捂在他肚子里。
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单膝跪在火锅店的地上,戒指盒差点掉进锅里。
他说"念啊,你听我说,我周正阳这辈子就认你了"。
然后他把我送进了看守所。
然后他娶了别人。
然后他打电话来说"挑个日子结婚吧"。
然后他站在工地上,跟我说"你斗不过他的"。
"周正阳,"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耗在你身上了?"
"不是……"
"你觉得我出来了,发现你结婚了,闹一闹,哭一哭,然后你就会回头,然后我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你的'补偿'?"
"我没有……"
"你把我当什么?"
"苏念,你听我说……"
"你闭嘴。"
他闭嘴了。
"你听好了,"我说,"我不需要你补偿,我不需要你回头,我不需要你那句'念啊你听我说'。"
"我要那四十七万的真相。"
"我要那个把我送进去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你,周正辉,还有那个'另一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
"苏念!"他在身后喊。
我没停。
"苏念!你斗不过他的!你听我说!"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工地门口,灰色的工装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子。
他看起来很小。
不是身体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缩着,直不起腰的小。
我上了车。
"师傅,城南,翠园小区。"
车开出去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正阳还站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打电话的样子很急,来回踱步,一只手插头发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在跟谁打电话?
跟那个"另一个人"?
跟周正辉?
还是跟林小棠?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动了他的底线。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我背后要挖出来的那个东西。
回到我妈家,已经是傍晚了。
我妈在厨房里卤猪蹄,满屋子都是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回来了?"
"嗯。"
"见了那个女的?"
"见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
"她不是最坏的那个。"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妈,我那个案子,比我想的要复杂。"
她放下手里的猪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苏念,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讲了一遍。
林小棠的话。
周正辉。
刘芸。
那四十七万的假账。
那个"另一个人"。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
"他说,'你斗不过他的'。"
我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桂芳,你斗不过他的,你带着孩子好好过,别去闹。'"
"谁?他说的'他'是谁?"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干活,跟了一个老板,那个老板让他做假账,他不愿意,那个老板就威胁他。"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跑了。"
"他不是跟温州女人跑的?"
"没有温州女人。"我妈的声音很平,"他跑了,是因为他怕了,他不敢跟那个人斗,他扔下我和你就跑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恨他?"她摇了摇头,"他好歹是你爸。"
"他扔下你的时候,你才三十岁。"
"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就不能一个人带孩子了?"她哼了一声,"我苏桂芳的女儿不跪着活,我苏桂芳也不跪着活,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跪过。"
"妈……"
"苏念,"她握住我的手,手粗糙的,全是卤料腌出来的茧子,"你要查,妈不拦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扛。"
"我没一个人扛,我有沈越。"
"不够。"她摇头,"你得找一个懂行的人,懂法律的,懂那些门道的,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冲。"
"我有赵律师。"
"赵律师是给你打原来那个案子的,他够不够分量?"
我想了想。
赵律师是个小所的律师,三十五岁,做刑事案件三年了,不算顶尖。
"可能不够。"我说。
"那你得换一个。"
"换谁?"
我妈想了想。
"你等等。"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沈明远。"
"谁?"
"你爸以前的工友,后来转行做了律师,专做刑事的,在城北开了个所。"
"你怎么还有他的电话?"
"你爸走了之后,有一年我卤菜摊被人欺负,是他帮我打的官司。"她合上本子,"这个人,靠得住。"
我拿着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妈,你早就想让我查了,对吧。"
她没回答。
"你从第四个月知道周正阳结婚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我苏桂芳的女儿不跪着活,"她说,"但我也不能让闺女一个人去送死。"
我抱住了她。
她身上还是那股卤料的味道,八角、桂皮、花椒。
我闻着这个味道,忽然觉得,我还有根。
我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给沈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抽了很多年烟的嗓子。
"沈律师?"
"我是,你哪位?"
"我叫苏念,苏桂芳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桂芳的闺女?"
"对。"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妈给我的。"
"桂芳还好吗?"
"还好。"
"你找我什么事?"
"沈律师,我有一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什么案子?"
"我被诬陷挪用公款,在看守所待了五个月,刚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出来多久了?"
"两天。"
"案子结了吗?"
"结了,无罪释放。"
"无罪释放?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要追诉。"
"追诉谁?"
"栽赃我的人。"
电话那头,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是深吸一口烟的声音。
"你明天来所里,"他说,"城北,明远律师事务所,早上九点。"
"好。"
"把你所有材料都带上,卷宗、判决书、释放证明,全部。"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那个案子,经手的是谁?"
"城东分局经侦大队,周正辉。"
电话那头,打火机又"咔哒"响了一声。
"周正辉?"
"你认识?"
"……明天再说。"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开始,我要打仗了。
不是跟周正阳打。
是跟那个藏在周正阳背后的人打。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我会找到的。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周正阳的朋友圈。
那条"兜兜转转,还是你"还在。
底下又多了一条评论,是林小棠发的。
只有一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林小棠在店里跟我说的那句话。
"最坏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我惹不惹得起,明天就知道了。
我惹不惹得起,明天就知道了。
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城北明远律师事务所门口。
一个老写字楼的六楼,电梯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要手动拉开,"哐当"一声响。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全是烟味。
明远律师事务所的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明远律师所"四个字,旁边还贴了个手写的"推"。
我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三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法不阿贵"。
沈明远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
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蓝色的旧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都浮在水面上。
他看见我,站起来。
"你是桂芳的闺女?"
"是,苏念。"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
"刚出来。"
"坐。"
我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释放证明,判决书复印件,卷宗摘要,沈越帮我整理的时间线,还有我手机里那段录音。
沈明远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慢,茶缸里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看完之后,他把东西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你这个案子,"他吐了一口烟,"经侦那边结案的时候,定性是什么?"
"证据不足,不予起诉,无罪释放。"
"不是'没有犯罪事实'?"
"不是。"
他"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这两个说法差别很大。'证据不足'意味着他们觉得你有可能干了,但证明不了。'没有犯罪事实'才是真清白。"
"我知道。"
"你要翻案,要把'证据不足'变成'没有犯罪事实',然后追诉栽赃你的人。"
"对。"
"难度不小。"
"我知道。"
他又抽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
"周正辉,"他忽然说,"你刚才说他经手你的案子?"
"对。"
"我认识他。"
"您认识?"
"他爸跟我一个村的。"沈明远的声音淡淡的,"周正辉他爸叫周德厚,以前在城南开建材厂的,跟我是牌友。"
"那您了解他这个人吗?"
"了解。"他弹了弹烟灰,"这小子,心不坏,但胆子小,谁给他压力他就听谁的。他进了经侦之后,一直跟着一个人混。"
"谁?"
沈明远把烟摁灭了,看着我。
"你那个案子,四十七万,走的是一家叫'锦华置业'的公司账户。"
"我知道,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
"锦华置业的老板,叫贺鸣山。"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脑子里。
"贺鸣山?"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我顿了一下,"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当年在工地上干活,跟了一个老板,那个老板让他做假账,他不肯,就跑了。"
沈明远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爸叫什么?"
"苏建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嘶"地吸了一口气。
"苏建国是你爸?"
"您认识我爸?"
"我何止认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九八年,城南那个建材市场的项目,你爸是工地上的会计,贺鸣山是项目经理。"
"什么?"
"贺鸣山让你爸在材料款上做手脚,走了一笔两百三十万的假账,你爸不肯签字,贺鸣山就威胁他,说要让他坐牢。"
"然后我爸就跑了。"
"对,你爸跑了,那笔假账最后找别人签了。"沈明远转过身来看着我,"苏念,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贺鸣山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我爸。
二十年前,贺鸣山逼我爸做假账,我爸不肯,跑了。
二十年后,贺鸣山用同样的手段,逼周正阳在我电脑上做假账,把我送进了看守所。
同一个套路。
同一个人。
"沈律师,"我说,"贺鸣山为什么要害我?我只是一个建材公司的财务主管,我跟他没有交集。"
"你没有,但你的公司有。"
"什么意思?"
"你那个建材公司,叫什么?"
"鑫达建材。"
"鑫达建材去年是不是接了锦华商业中心的供应合同?"
"是。"
"合同金额多大?"
"一千二百万。"
"这一千二百万的供应合同,中间有一笔四十七万的回扣,走的是你的账户。"
我愣住了。
"什么?"
"贺鸣山的锦华置业要开发城南那个商业中心,需要大量建材,他找了鑫达建材供货。但贺鸣山这个人,你懂吗,他做事从来不走正道。他要在供货合同里吃回扣,四十七万,从鑫达的账上走。"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对。他需要一个财务主管,来背这四十七万的锅。"
"所以他找了我。"
"不是找你,是找你的位置。"沈明远说,"你只是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周正阳呢?"
"周正阳是贺鸣山工地上的分包商。"
"什么?"
"周正阳的工程队,去年接了锦华商业中心的土方工程。"沈明远看着我,"他靠贺鸣山吃饭。贺鸣山让他干什么,他不敢不干。"
我闭上眼睛。
全通了。
周正阳不是主谋。
他是刀。
贺鸣山是握刀的手。
"贺鸣山让周正阳进我公司做假账,"我说,"然后让周正辉压证据,让刘芸报修摄像头,最后寄一封匿名举报信。"
"对。"
"那封举报信是谁寄的?"
"这个我还不确定,但大概率是贺鸣山安排的人。"
"林小棠说她不知道是谁。"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周正阳的一颗棋子。"沈明远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苏念,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查贺鸣山。"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不动他。贺鸣山在城南经营了二十年,跟区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刚出来的普通人,你拿什么查?"
"那怎么办?"
"你打周正辉。"
"打周正辉?"
"对。周正辉是公职人员,他经手你的案子,压了你的不在场证据,这是徇私枉法。你告他,纪委和督察必须查。一旦查他,他扛不住,他会供出贺鸣山。"
"他为什么扛不住?"
"因为他胆子小。"沈明远弹了弹烟灰,"周正辉这个人,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跟他爸一样,一压就软。你给他足够的压力,他就全招了。"
"那周正阳呢?"
"周正阳是帮凶,他做了假账,提供了密码,但他不是主谋。你告他,他最多判个两三年。但你真正要的是贺鸣山。"
"我两个都要。"
沈明远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妈一样。"
"什么?"
"你妈当年在菜市场,有人欺负她的摊位,她一个人扛着扁担跟三个男人对骂,骂了四十分钟,把人家骂走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律师,这个案子,您接吗?"
他把烟摁灭了,看着我。
"你妈的面子,我接。"
"不是我妈的面子,"我说,"是我自己的案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自己的案子。"他伸出手,"委托合同,我明天让人拟。"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不像律师的手,倒像工人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真在工地上干过,跟他爸一起扛水泥,后来才考的律师资格。
从沈明远那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沈越打了个电话。
"沈越,你查得怎么样了?"
"念念!你坐稳了再听!"
"我站着呢,说。"
"周正阳公司的账,我托人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土方工程的工程款,锦华置业还欠他三百二十万没结。"
"三百二十万?"
"对,拖了八个月了。周正阳的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所以贺鸣山拿捏他。"
"对,贺鸣山不给他结款,他就得听贺鸣山的。"
"还有呢?"
"还有,我查了刘芸。"
"那个行政文员?"
"对,她跟周正辉谈了两年了,但她跟贺鸣山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
"她表姐在锦华置业做财务。"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网。
一张网,从贺鸣山出发,罩住了周正阳、周正辉、刘芸,最后罩住了我。
"沈越,"我说,"你手上这些东西,整理一份,明天给沈律师。"
"好。还有,念念,我查到那个匿名举报信了。"
"谁寄的?"
"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地址是假的,但我查了快递网点的监控。"
"然后呢?"
"寄信的人,是一个男的,戴鸭舌帽,看不太清脸。但他寄完信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牌号呢?"
"查了,是锦华置业的车。"
我站在路边,十月的太阳照在我身上,暖的。
但我心里是冷的。
"沈越,"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赶紧去吃饭,你瘦成这样了。"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念念,你下午别去见周正阳了。"
"为什么?"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打给你干什么?"
"他问我你在哪儿,他说他想见你,他说他有话跟你说。"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沈越的声音硬了,"苏念,你现在别心软,他那种人,一见面就开始'念啊你听我说',你一软就完了。"
"我不会软。"
"你嘴上说不会软,你心里呢?"
我没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
两年零八个月的感情,不是一百五十三天的牢饭能彻底杀死的。
我不恨他。
恨太累了。
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挂了电话,我去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厚,汤底是熬了很久的牛骨汤。
我吃了一口面,忽然想起在看守所的第一顿饭。
白米饭,一勺子土豆炖白菜,汤是刷锅水。
我那时候端着那个铁盘子,坐在长条凳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刷着一行字:"认罪悔过,重新做人。"
我没犯罪。
但我在那面墙前面坐了一百五十三天。
我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查到贺鸣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是他?"
"是他。"
又沉默了。
"妈,你早就猜到了吧。"
"我猜到了。"她的声音很平,"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个人,就是姓贺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才八岁。"
"那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查过,"她说,"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去城南找过贺鸣山。"
"你找过他?"
"我去他公司门口堵他,堵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他让保安把我赶走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他说他不认识苏建国。"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什么警?你爸是自己走的,没有证据证明贺鸣山逼他。"她顿了顿,"而且那时候你才十几岁,我不能出事。"
"妈……"
"苏念,"她说,"妈这辈子没求过人,但妈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说。"
"把贺鸣山告倒。"
"好。"
"不是为了你爸,是为了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我。"
"我知道。"
"是为了你自己那五个月。"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瘦瘦的,孤零零的。
但它是站着的。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有睡觉。
沈明远帮我写了追诉材料,递到了市检察院和纪检委。
沈越帮我整理了所有的证据链——时间线、监控截图、快递网点录像、刘芸的报修记录、周正阳公司的资金流水。
赵律师帮我调了原始卷宗,里面果然少了我五月九号在工地的打卡记录和监控截图。
这些证据,是沈明远通过检察院的关系调出来的。
第三天,纪检委的人找了周正辉谈话。
第五天,周正辉被停职了。
第七天,沈明远给我打电话。
"苏念,周正辉招了。"
"他说了什么?"
"他把贺鸣山全供出来了。"
我坐在床上,手在发抖。
"他说了什么?"
"他说贺鸣山让他经手你的案子,让他压你的不在场证据,让他把卷宗里的关键材料抽掉。贺鸣山给了他二十万。"
"二十万。"
"对,分两次给的,一次现金,一次转账。转账记录我们已经调了。"
"那周正阳呢?"
"周正辉说,周正阳做假账是贺鸣山直接安排的,周正阳当时不愿意,但贺鸣山拿三百二十万的工程款卡他,他不敢不干。"
"他不敢不干。"我重复了一遍。
"对。"
"他不敢不干,所以他就把我送进去了。"
"苏念,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法律上,'被迫'不能成为免责理由。他做了就是做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正辉供出来,那封匿名举报信,是贺鸣山的司机寄的。"
"司机叫什么?"
"叫马奎。快递监控里那个戴鸭舌帽的。"
"好。"
"苏念,检察院那边已经立案了,贺鸣山涉嫌诬告陷害、行贿、伪造证据。"
"周正阳呢?"
"伪造公司账目,配合诬告,也立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阴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手机响了。
周正阳。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
他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他打电话来,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理所当然。
这次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哭过,又像很久没睡觉。
"苏念,你听我说。"
"你说。"
"你告我了。"
"嗯。"
"你连周正辉也告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念,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能不能撤了?"
"不能。"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突然急了,"贺鸣山不会放过我的,你告了他,他会弄死我的,苏念,你帮帮我……"
"周正阳。"
"嗯?"
"你被贺鸣山逼着做假账的时候,你帮过我吗?"
他没说话。
"你进我公司,用我的密码,在我的电脑上做了四十七万的假账,你帮过我吗?"
"苏念……"
"你在万豪酒店摆四十桌的时候,你帮过我吗?"
"我……"
"你打电话来跟我说'挑个日子结婚吧'的时候,你帮过我吗?"
电话那头,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苏念,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不只是对不起我。"
"……"
"你把我送进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在里面什么样?"
"我……"
"你知不知道我发高烧三十九度五,裹着薄被子抖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同监室的人把我的牙刷扔进马桶里,我用手把牙刷捞出来的?"
"苏念……"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忙着挑酒店,忙着选婚纱,忙着跟林小棠度蜜月。"
电话那头,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气音很重的哭。
"苏念,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贺鸣山他……他不给我结款,我的工人要发工资,我……我……"
"你没办法,所以你就把我送进去了。"
"我……"
"周正阳,你听好了。"
"嗯……"
"我不撤。"
"苏念……"
"你做了,你就得认。"
"我……"
"就像我在那五个月里,一天一天地认了。"
我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你把一个你曾经爱过的人,亲手推到了悬崖边上,然后你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但你的身体不信。
你的身体在抖。
我深呼吸了十次,手慢慢不抖了。
第十一天,检察院正式对贺鸣山提起公诉。
同一天,周正阳被刑事拘留。
我是从沈明远那里知道的。
"贺鸣山被抓了,"沈明远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六点,在他家别墅里抓的。"
"他什么反应?"
"据说他穿着睡衣被带出来的,一直在喊'你们搞错了'。"
我"嗯"了一声。
"周正阳呢?"
"也抓了,在工地上抓的。"
"他什么反应?"
沈明远顿了一下。
"据在场的人说,他看见警察来的时候,没有跑,就站在那里,把安全帽摘了,说了一句'来了啊'。"
我闭上眼睛。
"来了啊"。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也许从他在我的电脑上敲下那四十七万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一个"来了啊"。
第十四天,我的案子正式翻案。
检察院出具了新的决定书,认定"原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系人为伪造所致,苏念不存在犯罪事实"。
不是"证据不足"了。
是"不存在犯罪事实"。
沈明远把那份决定书递给我的时候,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上面盖着红色的章,"不存在犯罪事实"六个字,黑色的,宋体。
我盯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一百五十三天。
我在里面数了一百五十三天的日子。
我发着烧数,饿着肚子数,被人欺负了数,睡不着觉的时候数。
现在,一张纸,六个字,告诉我,你是清白的。
我哭了。
在沈明远的办公室里,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那张决定书上,把"犯罪"两个字洇湿了。
沈明远没说话,递给我一盒纸巾。
我擦了擦脸,把决定书折好,放进包里。
"沈律师。"
"嗯。"
"谢谢您。"
"别谢我,"他点了一根烟,"谢你妈。"
"我会谢她的。"
"怎么谢?"
"给她卤一锅猪蹄。"
他笑了。
第二十天,贺鸣山的案子开庭。
我去了旁听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有记者,有贺鸣山的家属,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贺鸣山站在被告席上。
他五十三岁,头发染得黑亮,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铐在手腕上,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
他不像周正阳。
周正阳是缩着的,驼着背,不敢看人。
贺鸣山是站着的,抬着下巴,目光扫过旁听席,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他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
他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只是他二十年里碾过的无数人中的一个。
苏建国是一个。
我是一个。
庭审持续了一整天。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贺鸣山的律师做了辩护,证人出庭作证。
周正辉出庭了。
他站在证人席上,穿着便装,脸色灰白,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贺鸣山怎么找他,怎么给他二十万,怎么让他压证据。
他说的时候,贺鸣山一直盯着他看。
那个目光很冷,像看一只不听话的狗。
周正辉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说了。
全说了。
周正阳也出庭了。
他比二十天前又瘦了,脸颊凹下去,眼眶深陷,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铐在手腕上。
他站在证人席上,说贺鸣山怎么逼他做假账,怎么用三百二十万的工程款卡他,怎么让他进我公司动我的电脑。
他说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
他一次都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落在手铐上。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气音。
"我对不起苏念。"
法官让他退下了。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回被告席。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
以前他走路很快,大步流星的,我总跟不上他。
现在他走得很慢,拖着步子,像脚上绑了东西。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法院门口,记者围住了贺鸣山的律师,问了一堆问题。
我没凑那个热闹。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出来了。
沈越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苏念!赢了!"
"还没判呢。"
"肯定判!证据链那么完整,他不判谁判!"
我笑了一下。
"沈越。"
"嗯?"
"谢谢你。"
"你再说谢谢我打你。"
"好。"
"走,吃火锅去。"
"又吃火锅?"
"你出来那天就说要吃的,最辣的那种,你还没吃呢。"
我想了想。
"好。"
那天晚上,我和沈越在城南那家火锅店坐到了十一点。
牛油锅底,毛肚,肥牛,鸭血,土豆片。
沈越喝了三瓶啤酒,脸红得像猴屁股,拍着桌子说:"苏念,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先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找份工作。"
"还做财务?"
"不做了。"
"那你做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你二十八了。"
"我知道。"
"二十八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还刚蹲了五个月。"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我这是关心你。"
"你的关心方式很独特。"
她笑了,灌了一口酒。
"苏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贺鸣山那个案子,牵扯出来的不只是你。"
"什么意思?"
"他这二十年,用同样的手段,搞了不止一个人。"
"几个人?"
"目前查出来的,有三个。"
"三个?"
"一个是九八年的,一个建材公司的会计,被逼着做了假账,后来跑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个会计,叫苏建国。"
沈越看着我。
"是你爸。"
"我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妈告诉我的。"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零三年的,一个做物流的,被贺鸣山栽赃偷税,关了八个月,出来之后公司没了,老婆也跑了。"
"还有一个?"
"二零一九年的,一个做建材供应的小老板,贺鸣山欠了他两百万货款不给,还反过来告他合同诈骗,他差点进去了,后来花了所有积蓄请了个北京的律师,才翻过来。"
"翻过来了?"
"翻过来了,但公司没了,家也没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油。
"所以不只是我。"
"不只是你。"
"贺鸣山干这种事,干了二十多年。"
"对。"
"那以前怎么没人告他?"
"因为没人敢。"沈越说,"你爸不敢,那个做物流的不敢,那个小老板虽然翻了案但也没追诉。贺鸣山在城南经营了二十年,谁敢动他?"
"我动了。"
"你动了。"沈越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苏念,你他妈的真牛。"
"不是我牛。"
"那是谁牛?"
"是我妈牛。"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妈牛。苏桂芳,菜市场一枝花。"
"去你的。"
我们笑了。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了的感觉。
一百五十三天。
五个月。
我在那面写着"认罪悔过,重新做人"的墙前面,坐了一百五十三天。
我没有罪。
我不需要悔过。
我不需要重新做人。
我只需要回到我的生活里。
但我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工作没了,我的未婚夫没了,我的五个月没了。
但我还在。
我还站着。
我苏桂芳的女儿,没跪。
一个月后,贺鸣山一审宣判。
诬告陷害罪,行贿罪,伪造证据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一年。
周正辉,徇私枉法罪,有期徒刑三年。
刘芸,帮助伪造证据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周正阳,伪造公司账目罪,配合诬告陷害,有期徒刑两年。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家里。
我妈在厨房卤猪蹄,满屋子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沈明远打电话来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十一年。"他说。
"嗯。"
"你满意吗?"
我想了想。
"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五个月换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换不回来了,"他说,"但你可以往前走了。"
"好。"
"苏念,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
"休息多久?"
"不知道。"
"休息够了,来我这儿吧。"
"去您那儿干什么?"
"我缺个助理。"
"我又不是律师。"
"你不用是律师,你帮我整理卷宗、跑跑腿、接接电话就行。"
"您这是可怜我。"
"我可怜你?"他哼了一声,"你妈当年一个人扛着扁担跟三个男人对骂的时候,我可没可怜她。"
我笑了。
"沈律师,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我啃完了那个苹果。
我妈端着卤猪蹄从厨房出来,一锅的猪蹄,酱红色的,油光锃亮。
"妈,贺鸣山判了十一年。"
她"嗯"了一声,把锅放在桌上。
"你爸要是知道了,应该挺高兴的。"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她坐下来,拿起一个猪蹄,"他在那边看着呢。"
我没接话。
我不信那些。
但我愿意她信。
"妈。"
"嗯?"
"我不去沈律师那儿了。"
"那你去哪儿?"
"我想自己干。"
"干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她咬了一口猪蹄,"反正饿不着你,妈的卤菜摊还能再干二十年。"
"您别干了,太累了。"
"你管我。"
我看着她。
她五十五岁了,头发里有白的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但眼睛还是亮的。
"妈,"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跪。"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她拿起另一个猪蹄,塞到我手里。
"吃。"
我咬了一口。
咸的,油的,香的。
活着的味道。
三个月后,我在城东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卤菜店。
对,卤菜店。
我跟我妈学了二十三年,耳濡目染,手艺是有的。
店面不大,二十平米,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写着"苏记卤味"。
开业那天,沈越来了,带了一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
"苏念!你以后就是苏老板了!"
"小老板。"
"小老板也是老板!"
沈明远也来了,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带打得很正,不太习惯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木牌子,点了点头。
"你妈的手艺?"
"对。"
"不错。"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念,你爸要是看见这个,会高兴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林小棠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花篮,白色的雏菊和尤加利叶。
她把花篮放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恭喜。"
"谢谢。"
我们对视了两秒。
"苏念,"她说,"对不起。"
"你说过。"
"我再说一次。"
"好。"
"你……你以后会好吗?"
"会。"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现在她走路稳了一些,肩膀打开了,背挺直了。
后来我听说,她跟周正阳离了婚。
周正阳进去之后,她一个人守着那个花店,生意不好不坏。
她没有回墨尔本。
她留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但我没有恨她。
恨太累了。
而且她说的对,她只是一个需要落脚点的人。
我只是比她运气好了一点。
我有一锅卤料,一个不跪的妈,一个风风火火的闺蜜,和一个爱抽烟的老律师。
够了。
开业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算了一天的账。
营业额一千三百二十块。
刨去成本,赚了四百多。
不多。
但是干净的。
是我自己的。
我合上账本,洗了手,关了灯。
走出店门的时候,十月的风又吹过来了。
跟五个月前出看守所那天一样的风。
但这次不冷了。
我站在梧桐路上,看着满地的黄叶子。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站着的。
直直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记卤味"的招牌。
木牌子在路灯底下,字是我妈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有力气。
我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没有回头。
我不用再回头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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