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于1980年6月22日,全文如下:
耀邦、乔木同志:
关于封建主义问题,我曾建议小平同志对毛泽东思想科学体系补上这一课,并认为可利用十二大召开的机会去进行。因为这个问题已经传开,我想可否在八月人大、政协开会期间,请小平同志在政协开幕时作个演讲,谈谈 。经过两个会议讨论和作为文件发下去,可以掀起舆论,并为十二大进一步阐述这个问题作为思想准备。(我想十二大党章报告中将作必要的阐述)
此 致
敬礼
李维汉
6·22日
按:
一,李维汉提出反对封建主义遗毒的建议,系统的谈话有三次。
第一次是1979年底,他与胡耀邦的谈话。彼时,李住院,胡去探望。李结合自己五十多年党内生活经历,详细谈了他对封建主义思想在党内遗毒的认识。胡非常赞同,并说,自己考虑这一问题也非一日。胡认为“这件事我看只有小平同志来领导进行才行”,建议李直接找邓小平谈谈反封建这个问题。李接受胡的建议,这就有了他去见邓小平的第二次谈话。
第二次谈话时间,是1980年5月24日上午,这是信中所言“我曾建议小平同志对毛泽东思想科学体系补上这一课”的出处。关于这次谈话的内容,石光树在《李维汉建议邓小平肃清封建遗毒》(《百年潮》1999年第第5期)一文中,摘要披露。
5月31日,邓同胡乔木、邓力群谈话中,专门讲到与李谈话的内容,并说“李维汉同志的意见很好,很值得重视”。
第三次是1980年6月19日,李维汉与《人民日报》理论部副主任汪子嵩、理论部主任编辑宁培芬的谈话。
《人民日报》理论部的人上门,李维汉感到惊讶:“你们从哪里知道的?中宣部传达了?我和小平同志只有两个人谈,是他说出去的?这两天都有人来找我谈这个问题。”显然,是邓与乔木、力群谈话后传开的。这是信中所言“因为这个问题已经传开”的出处。
这次谈话中,李维汉说:“现在要我写文章还不能写,我还要给小平、耀邦同志写信,既然你们赞成我的意见,就希望小平同志出来说话。”3天后,李维汉果然就给耀邦和乔木写下这封信。至于为何收信人加上了胡乔木,下边再说。
关于这次谈话内容,在余焕春《编辑部风云 1965-1989的人民日报》一书中,有完整的记录稿披露。
二,李维汉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顾问、全国政协副主席,而邓小平时任主席。这是他建议邓小平“在政协开幕时作个演讲,谈谈”的来由。
三,李维汉为何三次提出反对封建遗毒的建议?当然是他跟耀邦说的“自己五十多年党内生活经历”的深切反思;而直接的诱因,是当时报纸上又开始提“兴无灭资”的口号。
大致从1957年反右派开始,“兴无(无产阶级)灭资(资产阶级)”的口号滥觞,到“文革”,成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支柱之一。从1976年10月到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确立开放改革的国策。开放,是向西方资本主义引进、学习新技术,现实逼着人们重新审视“兴无灭资”这一口号;而思想解放的潮流,也促使人们从理论上对“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提出质疑。由此,1979年五六月间,报纸上开始讨论“兴无灭资”这一口号的正当性。总的趋向是,让它自生自灭。
不料,1980年四五月间,全军政治工作会议召开时,重又肯定“兴无灭资”这一口号,引起知识界广泛议论。自然,也引起李维汉的注意。这是他为什么与胡耀邦谈话半年后才找邓小平谈这一问题的原因。5月31日,邓小平与乔木和力群的谈话中说:“李维汉同志来找我,从‘兴无灭资’谈起,谈了两个多钟头”,可以佐证。
四,胡耀邦呼应李维汉与邓小平的谈话。1980年6月10日,他主持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来讨论肃清封建主义影响的问题,提出要从两个根本问题上考虑:一是制度问题,二是思想舆论问题。他说:“从制度上说,世界的社会主义革命,苏联十月革命到现在,已经63年了。从我们自己讲是30年了。革命成功以后,党没有搞好,国家制度也没有搞好。权力过分集中,终 身 制,‘铁饭碗’,能上不能下,这方面我们比资产阶级差。什么事情都叫一把手点头,一把手不点头就办不了。他一辈子总在上面,下面的人提了不同意见,不晓得哪一天被他抓了小辫子挨整。这个问题必须从制度上下决心解决。”“同这个国家制度相联系的是社会意识形态问题。我们没有经过资产阶级民主的洗礼,资产阶级民主同封建专制来比是很大的进步。我们革命后无形中发展了封建的东西。现在的宣传再不能搞封建这一套,再搞有亡党亡国亡头的危险。搞不正之风的人为什么胆子那么大,他有了寄托,借那个封建的东西来当官,在封建的保护伞下搞坏事。扯破那把保护伞,半年时间不行,我说那得搞三年甚至更长一点时间。”
五,在6月19日与《人民日报》汪子嵩、宁培芬的谈话中,李维汉说:“你们回去告诉胡绩伟同志,现在不要我们写文章,将来可以写,现在他要去做胡乔木同志的工作……。”为何李特意提出这一点,是因为他有所风闻,乔木对这个提法有保留。他在致胡耀邦信又加上胡乔木,我理解,这也是在“做胡乔木同志的工作”。
乔木是否给李维汉回信?没有看到材料。不过,倒是看到他写给胡耀邦的信。信中说:“对于批判党内、政府内和社会上的封建主义思想残余问题,需要有慎重的准备。究竟反对什么,纠正什么,如何改革,需要明确规定,以免一哄而起,造成思想上、政治上甚至组织上的混乱。此外,而于实际解决帮助不大。现在只提反封建主义而放松反对资本主义惟利是图、损人利己和各种恶性腐化现象,也不妥当。因此,建议指定几个人先研究一下,提出方案,经书记处讨论后,再定是否在政协会上提出来。”
这封信,《胡乔木书信集》中有收录,我看到的铅印稿与此略有文字不同。而且,“书信集”说,信写于6月23日,铅印稿说写于6月25日。哪个日期对?姑且存疑。
胡乔木是主管宣传工作的政治局委员,他的意见,耀邦也得尊重。25日当天,他将乔木信转中宣部副部长朱穆之、廖井丹和贺敬之,并在信中说,“我同意乔木同志的意见,望敬之早日提出几条意见,报书记处”。“请(王)任重同志指示中宣部所属几位同志准备。七月份(底)讨论”。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中宣部印发了胡乔木的信,并专门召开会议讨论。会上,胡乔木主张“几个人研究提出方案”之前,一律不准宣传肃清封建主义影响和制度改革。
7月16日,胡乔木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讲话中说:“反对封建主义遗毒这样的口号,现在还没有定型,还需要进一步研究用什么样的口号最合适”。“究竟我们所说的反对思想上、政治上的封建主义残余,是指的一些什么现象?这个问题确实不是非常明显、非常容易答复的问题”。
8月5日,胡乔木就中央发出的一个“指示”致信胡耀邦,建议将“扫除封建主义遗毒”一语改用“肃清封建主义的和资产阶级的思想影响(资产阶级也宣传个人创造历史)”。
乔木的几个连续动作,委婉、谨慎,反对。我的老领导郑惠后来接受邢小群访谈时说:“很多人在这个问题上对乔木意见很大,本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李维汉专门和邓小平谈,小平同意了,中央准备这么做了,你来这么一下,你又没有去研究,你还强调批封建主义不能不批资本主义。实际上我们国内主要是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好多东西我们还不了解,根本不是批的问题。”
看来,李维汉提出要“做胡乔木同志的工作”,没有效果。
六,还要说到的是,文革结束后,党内高层注意到封建主义遗毒或者残余的重大问题,不止李维汉一个人,叶剑英提出得更早。
1978年12月13日,叶剑英在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讲话中说:“林彪、‘四人帮’以封建主义冒充社会主义,说是用社会主义反对资本主义,实际是用封建主义来反对社会主义。”他说:“我们解放思想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要注意克服封建主义思想残余的影响。……我们要破除封建主义所造成的种种迷信,从禁锢中把我们的思想解放出来。”
胡德平认为,叶剑英是“倡导破除封建主义迷信的第一人”。此言不虚。
最后,推荐一个非常棒的深度历史类公号,我也常看。
“徐庆全与八十年代”:书写有温度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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