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就是做事认真。

这句话我讲了几十年。以前在江苏的时候,是讲给同事听的——公司办舞蹈学习班,初级班、中级班,我都参加,拉丁舞、吉特巴、恰恰、伦巴,一样一样学过来,学一样就要弄懂一样。

后来回到上海,是讲给学生听的——教课,排动作,纠正脚下的毛病。现在讲给自己听,是在书桌前面,窗外有树,四十五平米的房间,一个人。

以前这句话是骄傲。现在这句话是交代。交代我是怎么过来的,交代那些舞步停了以后,日子怎么接着过。

在江苏那几年,公司办舞蹈学习班,我两个班都报了。初级班教基础,中级班教花步和组合。我们跳的是舞厅的,不是竞技国标。

这两者区别很多人搞不清楚——竞技国标有一套国际通行的技术规范和评审标准,框架、线条、节奏值都有严格限定;舞厅舞更看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即兴。但自由不等于随便。自由底下是基本功,基本功不扎实,自由就是乱来。

吉特巴尤其讲究要领。重心要沉下去,不能飘;脚下要干净,不能拖泥;步子小而快——不是跨大步去够拍子,是用小腿和脚掌贴着地面走。

引带的手要轻,重了对方就知道你的意图,没有意思了。好的引带是让对方在不确定中跟上你,跟上以后才发现,原来一直在拍子上。

恰恰的重点在脚踝。脚踝要有劲,推地才能把重心送出去,送出去以后另一只脚要快速并拢,不能留在后面。伦巴要看呼吸——节奏是四四拍,但不是每一拍都走步,第二拍才起步,第四拍的重音要落在动作上,而不是脚上。这些话现在讲出来,嘴巴还会动,脚不跟了。

膝盖不跟了。

不是哪一次摔了,没有故事性的转折。是慢慢地,膝盖开始不答应。下蹲的时候有声音,旋转的时候吃不住力,重心沉不下去。沉不下去的吉特巴就不是吉特巴了。

恰恰的脚踝推不动,伦巴的重音落不到位。四四拍还在,身体里那个四四拍还在,但膝盖说,我不参与了。

试过减量,试过只跳伦巴不跳吉特巴,试过把旋转幅度缩小。后来发现,与其跳一个不到位的东西,不如不跳。这个决定做得不纠结。纠结的是停了以后那段时间。

脚底下没有拍子了。每天原来用来跳舞的那个时段,身体不知道往哪里放。空出来的不是时间,是一个习惯。习惯没有了,得找新的东西填进去。

我填进去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电视剧。中央八台,晚上七点半,放两集。这个频道的电视剧是全国首播——别的地方还没放,它先放。等于它是老大,它先要放,我就要看。

印象很深。别人说电视剧浪费时间,我说电影给你享受美好的生活,电视剧拍得好也是享受。你从人家的故事里面反看自己,反观自己,再来看整个人生世界。

这不是消磨时间,是换一种方式经历事情。中央八台这个首播安排不是什么秘密,打开电视,七点半调到八频道,就能看到。现在年轻人不一定看电视了,但这个频道一直在,那个时段一直在。我每天守着它,像守着自己一个位置。

第二样是音乐。微信上好的音乐,有时候不断刷出来,我就收藏。收藏了再发给要好的朋友,大家来享受。音乐这个东西好,不需要膝盖。

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它就来了。国标舞曲我尤其喜欢——伦巴的四四拍,恰恰的二三拍起跳,吉特巴的快节奏。现在不跳了,但耳朵还记得。

听到一支好的伦巴曲,脚趾头在鞋里面会打拍子。膝盖不知道这件事,它已经不参与了。但脚趾头知道。那个拍子还在,重心还在——不在脚掌上了,在心里。

第三样是日记。不写自传——自传从头写到尾,流水账,没意思。就写回忆录,某一个年龄段里最值得留念的一个小故事。写完放着,过一阵子翻开来看,哎,真有意思。

这种意思不是大事的意思,是小的意思。小到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下午的光线。有时候写的跟跳舞有关——哪一年在江苏学的什么舞,哪一次恰恰的并步终于做对了,老师怎么说。

有时候写的跟跳舞没关系——哪一年去了什么地方,拍了什么照片,照片里站着什么人。

第四样是照片。以前去过不少地方。除了美国没去,北欧也没去成。北欧那次是因为在上海上课,同事来叫,一起去吧。我说不行,答应了人家上课,走不了。

其他地方都去了。每次回来,就把拍好的照片送到照相馆冲洗,七寸的、八寸的。现在把照相本翻出来看,那些时候真美好。美好不是因为去了哪里,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有膝盖去、有脚步走、有手稳稳地端着相机。

照片是对心理的滋养。日记也是。音乐也是。电视剧也是。它们做的事情跟跳舞是一样的——让一个日子有节奏,让一段时间有重心。

我住的地方四十五平米。书桌很小。但书桌对着窗,窗外有树。没法看远,就看近。树在那里,我每天对着它,它不管我跳不跳舞,它只管长。

每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晚上睡得晚——看电视剧、写日记、听音乐、翻照片,做着做着就晚了。年纪大了,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也不急,就看看好的文章。

早上起不来,起不来就起不来。真的睡着了,总归要到八点多才醒。这跟以前跳舞有关——跳舞的人身体用得多,歇得也沉。现在不跳了,身体还是那个习惯,要睡够。

人家早上起来干这干那,我说我做不到,对不起,我要睡懒觉。这倒不是醒了故意不起来,是真的睡着了。对自己比较放松,这个放松是学来的。

老校长教我的。

他那时候跟我说:"王老师,你不能拿你对自己的要求去要求别人。"

这句话提醒我了。不是说我的要求错了,是说别人有别人的节奏。就像跳舞,你引带得再清楚,对方的脚步也是她自己迈出去的。你替她迈,两个人都摔。

我就是这样慢慢疏解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是放弃标准,是承认节奏不同。后来膝盖不跳了,我把这句话又拿来用——不能拿以前的自己要求现在的自己。

以前重心能沉到底,现在沉不下去,那就听音乐。以前脚下能跑吉特巴的快节奏,现在跑不动了,那就让脚趾头在鞋里打拍子。

人生实际上是一个经历。真的写一点,不要写自传,就写一点回忆录。某一个年龄段的,最值得留念的一个小故事,再翻开看一下,哎,真有意思。

舞停了以后,日子没有停。

有人问我,你还想跳舞吗?

想。当然想。但想的方式变了。以前想是去跳,现在想是听音乐的时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膝盖,不是脚踝,是比那更深的地方——也许是呼吸,也许就是那口气。

伦巴的四四拍,第二拍起步,第四拍的重音落在动作上。现在不走了,但呼吸还在那个拍子上。

吉特巴的要领:重心沉下去,脚下不拖,引带要轻。好的引带是让对方在不确定中跟上你。我现在不引带别人了。我引带自己。轻一点,让现在的自己在不确定中跟上来。跟上以后发现,原来一直在拍子上。

每天做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只要自己感到开心,就去做。不开心的事全都放掉。时间不够用怎么办?晚上睡得晚了,早上就起得晚一点。

日子是自己排的,拍子是自己听的。舞停了,音乐没停。膝盖不走了,耳朵还在听。

脚趾头在鞋里面,打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拍子。

——写到这里,我想说一句给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如果也想听听国标舞曲,微信里搜索"伦巴""恰恰""吉特巴"舞曲,能找到不少资源。中央八台晚上七点半两集连播的安排,打开电视就能看到,没有门槛。

上海的舞厅舞课程在各区文化馆和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常年开设,可以关注所在区文化馆的公众号获取报名信息,具体班次和时间需另行查询确认。这些都是我现在还在用的东西,写出来,给需要的人一个方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