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汉瓦

1940年,苏联哈卡斯自治州首府阿巴坎市南郊八公里处,一座农场正在施工。

推土机铲开冻土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工人们最初以为是石块,继续下挖后,瓦砾堆中露出了一片刻有汉字的瓦当。

瓦当上的文字用汉隶八分体写成,屋顶板瓦、筒瓦散落一地,墙壁是木骨泥墙,墙厚约两米,墙体与地面均涂抹草泥土。

中央大殿呈方形双层四斜面瓦顶,殿址内还发现了石砌暖气渠道和火盆取暖的遗迹。

这是俄罗斯境内首次发现的中国式建筑遗址。

考古学家C.B.吉谢列夫在1941年主持发掘时,确认这是一座汉式宫殿。

建筑群由二十间相互连通的房屋组成,出土了绿玉花瓶残片、青铜铺首、环首铁刀以及椭圆形绿玉小瓶、红色珊瑚小珠等汉代器物。

尤为关键的是,瓦当上的铭文清晰可辨——“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这八个字是西汉宫殿建筑的典型吉语,在长安城的未央宫遗址中曾大量出现。

宫殿周围发现了猪圈和农业遗址,说明居住者需要就地维持生活供给。

匈奴风格的陶片与汉式器物共存于同一地层,证明这座宫殿的主人既保留着汉人的生活方式,又身处匈奴的势力范围之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消息传开后,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在距离长安数千里之外的叶尼塞河上游,为什么会有一座汉式宫殿?

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给出了一个推测:这座宫殿的主人是李陵。

李陵这个名字,在汉代史书中占据着极其特殊的位置。

据《汉书·李广苏建传》记载,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人,是名将李广之孙。

他“善骑射,爱士卒”,武帝认为李氏世代为将,让他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两千余里侦察地形。

回来后,李陵被拜为骑都尉,率丹阳楚人五千人驻扎在酒泉、张掖一带训练射术,防御匈奴。

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陵年轻时曾任侍中、建章监,监管建章宫骑兵。

这些经历塑造了一个典型的汉代边将形象:出身将门,弓马娴熟,统帅着一支精锐步兵。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击匈奴右贤王。

武帝原本命令李陵为李广利押运辎重,但李陵主动请求率自己的五千步兵单独出击,以分散匈奴兵力。

武帝同意了他的请求,命他出居延塞北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陵率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向北行军三十日,抵达浚稽山扎营。

据《汉书》记载,李陵部在浚稽山与匈奴且鞮侯单于的三万骑兵遭遇。

李陵以辎重车为营,率士卒出营列阵,前排持戟盾,后排持弓弩。

单于见汉军人少,下令骑兵进攻。

李陵一声令下,千弩齐发,匈奴兵应弦而倒,退走上山。

汉军追击,杀伤数千人。

单于大惊,召集左右地八万余骑一同进攻。

李陵且战且退,向南撤退。

据《汉书》记载,汉军一日之内射出了五十万支箭。

这个数字意味着,在激烈的交战中,士兵们几乎一刻不停地拉弓放箭。

到了最后,箭矢用尽,李陵军退至鞮汗山,距离汉朝边塞遮虏鄣仅百余里。

匈奴骑兵切断了汉军退路,从山上投石攻击。

李陵的副将韩延年战死,李陵身边仅剩数十人。

李陵被俘,五千步兵只有四百余人逃回汉朝。

李陵被俘的消息传回长安后,汉武帝最初以为李陵战死,召见了李陵的母亲和妻子。

后来听说李陵投降,武帝大怒,群臣都指责李陵有罪。

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说李陵以少击众,虽败犹荣,投降可能是为了寻找机会报效汉朝。

武帝认为司马迁是在诋毁李广利,将司马迁处以腐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年多后,汉武帝派公孙敖率军深入匈奴腹地,试图接回李陵。

公孙敖无功而返,为了推卸责任,向武帝报告说抓获的俘虏供称“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

武帝听后大怒,下令将李陵的母亲、兄弟、妻子全部处死。

据《汉书·李陵传》记载,李陵家族被诛三族,母、弟、妻、子皆伏诛。

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

李陵得知家族被诛后,痛恨不已。

后来他查明,为匈奴练兵的不是李陵,而是另一个降将李绪。

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

大阏氏——单于的母亲——得知后要杀李陵,单于将李陵转移到北方,一直到大阏氏去世后,才将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他为右校王。

右校王是匈奴的封号,与另一位汉朝降将卫律的丁零王地位相当。

据《旧唐书》记载,匈奴封汉降将李陵为右贤王,卫律为丁零王。

后来郅支单于攻破坚昆,将李陵封于坚昆之地。

坚昆位于叶尼塞河上游,正是阿巴坎遗址所在的位置。

李陵在匈奴生活了二十余年。

据《汉书》记载,汉昭帝即位后,霍光和上官桀曾派李陵的同乡任立政出使匈奴,试图劝说李陵归汉。

李陵拒绝了。

他说:“丈夫不能再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81年,苏武获释归汉。

李陵在北海为苏武设酒宴送行。

据《汉书·苏武传》记载,李陵在宴席上起舞,唱道:“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李陵的匈奴妻子曾受李陵之托,送给苏武牛羊数十头。

前74年,李陵病死于匈奴境内。

回到阿巴坎遗址。

如果吉谢列夫的推测成立,这座宫殿就是李陵晚年与匈奴妻子共同居住的宅邸。

宫殿的汉式建筑风格、瓦当上的“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铭文、出土的汉代器物,都与一个出身汉朝将军、在匈奴封王的人的身份相符。

而宫殿周围发现的匈奴风格陶片和农业遗址,则反映了一个在匈奴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汉人逐渐适应了草原生活的现实。

但吉谢列夫的推测并非定论。

中国学者周连宽提出了另一种看法,认为阿巴坎宫殿的主人可能是王昭君的长女须卜居次云夫妇。

另有研究认为,这可能是西汉晚期匈奴郅支单于短期定都坚昆时所建的都城。

郅支单于曾在坚昆地区活动,他修建宫殿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事实上,阿巴坎宫殿遗址最确凿的发现是那些瓦当。

据苏联考古报告记载,瓦当上的铭文是“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这八个字是西汉宫殿的标志性吉语,在汉长安城遗址中大量出土。

瓦当为圆形,边缘有廓,铭文反印在瓦当面上,字体是工整的汉隶八分体。

宫殿中出土的青铜铺首、环首铁刀、绿玉器等,也明显属于汉代器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宫殿中同时出土的匈奴风格陶片,以及建筑周围发现的猪圈和农业设施,说明居住者并非短暂的汉使或商旅,而是一个长期定居于此、兼顾汉匈两种生活方式的人。

宫殿设有石砌暖气和火盆,这在寒冷的叶尼塞河上游是必需的。

建筑群共二十间房屋相互连通,规模不小,绝非普通牧民所能拥有。

李陵在匈奴的封地是否就在阿巴坎一带?

据《汉书》记载,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管理坚昆地区。

坚昆的地理位置,汉代史书中记载“地当伊吾之西,焉耆北白山之旁”,即今叶尼塞河上游一带。

阿巴坎正好位于这一区域内。

如果阿巴坎宫殿的主人是李陵,那么这些瓦当上的文字就有了另一层意味。

李陵在匈奴封王,娶单于之女,子孙世居坚昆。

但他居住的宫殿仍然按照汉式建造,使用的瓦当仍然刻着“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这里的“天子”是谁?

是汉朝的天子,还是匈奴单于?

李陵在匈奴生活二十余年,拒绝归汉,但他的居所依然采用了汉朝宫殿的建筑样式。

这是一种有意的选择,还是随汉朝工匠而来的建筑习惯?

据《汉书》记载,李陵在匈奴期间,曾奉命前往北海劝说苏武投降。

苏武拒绝了。

李陵见苏武意志坚定,便不再多言,让自己的匈奴妻子送给苏武牛羊数十头。

这个细节透露出,李陵在匈奴并非完全孤立,他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但他与苏武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关系——他们曾经同为汉臣,如今一个归汉,一个留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巴坎遗址的发现,为李陵在匈奴的生活提供了一个物质层面的证据。

但关于遗址的主人,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吉谢列夫的说法被苏联学术界广泛接受,但中国学者郭沫若等对此表示怀疑。

没有出土带有李陵姓名的文物,也没有发现墓葬本身,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的对应关系上。

21世纪初,关于李陵墓的争议出现了另一个版本。

据韩联社2017年10月报道,韩国文物厅国立文化遗产研究所在蒙古西北部阿尔泰山地区发掘了一座古墓,墓中出土了一具下葬于约两千年前的男性干尸。

干尸身高约165至170厘米,上身残留的衣物经鉴定为当时中国中原人的服饰。

韩国媒体报道称,这可能就是汉朝大将李陵的墓葬。

消息传出后,引发了学界的讨论。

但这座墓葬的断代和墓主身份的判定都存在问题。

阿尔泰山地区与李陵的封地坚昆并不完全重合,墓葬中也没有出土任何带有铭文或身份标识的文物。

干尸身穿汉式服饰,只能说明墓主可能是汉人,但汉朝时期在匈奴活动的汉人并非只有李陵一人。

随军被俘的汉将、出使匈奴的汉使、被掠到草原的汉人百姓,都有可能葬身于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重要的是,李陵的封地在坚昆,即叶尼塞河上游一带,而非阿尔泰山地区。

韩国方面的考古发现,更多地被学界视为一个未经证实的推测,而非确凿的定论。

与这些争议形成对照的是,在中国山西怀仁县,有一座被广泛认可的“李陵碑”。

怀仁市吴家窑镇的两狼山上,旧有苏武庙和李陵碑。

据《杨家府演义》记载,北宋名将杨业兵败两狼山后,撞李陵碑而死。

据《宋史》记载,杨业实际上是被俘后绝食三日而死,并非撞碑。

但“撞李陵碑”的情节在民间流传极广,成为杨家将故事中最悲壮的片段之一。

李陵碑在怀仁的存在,与李陵本人没有直接关系。

它源于明代小说和戏曲的附会。

杨业兵败被围,身处绝境,选择撞碑殉国,而这座碑恰好是李陵碑。

李陵降匈奴,杨业死社稷,两个相隔千年的将领,以这种方式在民间记忆中产生了关联。

据怀仁市人民政府记载,两狼山有朝阳洞、寄骨寺等历史遗迹,这些地方都与李陵碑的传说有关。

传说中的“李陵碑”所在地,原属于左云县管辖,在左云一带,类似的传说更为丰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山西怀仁的李陵碑,与俄罗斯阿巴坎的汉式宫殿,构成了关于李陵的两种地理记忆。

一种在汉地,以碑刻的形式确认他的存在;一种在草原,以瓦当和宫殿遗址的形式暗示他的足迹。

两者之间相隔数千里,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阿巴坎宫殿遗址中出土的瓦当上,“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八个字依然清晰。

这些瓦当曾经覆盖在一座汉式宫殿的屋檐上,在叶尼塞河上游的风雪中矗立了将近两千年。

宫殿的主人是谁,或许永远无法得到百分之百的确认。

但那些来自长安的瓦当、那些汉式的建筑构件、那些与匈奴陶片共存的汉代器物,讲述着一个汉人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故事。

李陵在匈奴的岁月,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但阿巴坎的宫殿遗址,用砖瓦和泥土保存了他的生活痕迹。

那些瓦当上的“天子千秋万岁常乐未央”,既是对汉朝天子的祝福,也是对一个回不去的故国的纪念。

宫殿的石砌暖气渠道里,或许曾经流过温暖的水;火盆的遗迹中,或许曾经燃烧过木炭。

这些痕迹在冻土中沉睡了近两千年,直到1940年推土机铲开地面的那一刻。

叶尼塞河依然向北流淌。

阿巴坎市南郊的那片土地上,汉式宫殿的基址已经回填保护。

瓦当上的八个字被拓印下来,存放在博物馆的展柜中。

而在山西怀仁的两狼山上,传说中的李陵碑早已不存,原址上只留下一片荒草。

风从两个方向吹过——一个从叶尼塞河上游吹向长安,一个从两狼山吹向草原。

李陵的名字,夹在这两阵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