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齐国,得先从一位坐在渭水边钓鱼的老人讲起。此人姓姜名尚,字子牙,后人尊称姜太公。周武王伐纣平定天下之后,论功行赏,《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营丘。"太公到了封国,没有照搬周人的礼法,而是因地制宜,"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放开工商业,开发鱼盐资源,百姓纷纷归附,齐国很快富甲东方,定都临淄,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淄博一带。太公之后,国统一代代传下去:丁公、乙公、癸公、哀公、胡公、献公、武公、厉公、文公、成公、庄公、僖公、襄公,历十七传而进入春秋时代。
春秋初年,齐国经历了一场大乱。齐襄公昏暴,被堂兄弟公孙无知所杀,无知即位不久又被人刺死,国君之位空了出来。此时两位公子正在国外避难——公子纠在鲁国,身边跟着管仲;公子小白在莒国,身边跟着鲍叔牙。两人闻讯同时动身往回赶,半路上管仲一箭射来,正中公子小白的衣带钩,小白咬破舌尖装死,骗过了管仲,抢先回国即位,这就是齐桓公。桓公继位之后,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不记那一箭之仇,反而采纳鲍叔牙的推荐,拜管仲为相。这个决定,成就了春秋时代的第一位霸主。
管仲在齐国推行了全面改革,《国语·齐语》里记得很详细:把都城及其周边划为二十一乡,工商与士农分区居住;实行"相地而衰征",按照土地肥瘠分级征税;又开放鱼盐贸易,"使关市几而不征",让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几年之内,齐国府库充盈,兵强马壮。对外,管仲为桓公定下"尊王攘夷"的方针——打着尊崇周天子的旗号联合诸侯,抵御四夷入侵。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最盛大的一次是公元前651年的葵丘之会,周天子派使者赐给他祭肉,正式承认了他的霸主地位。孔子后来评价这段历史说:"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论语·宪问》)齐桓公由此成为公认的春秋首霸。可惜好景不长,公元前643年桓公一去世,五个儿子各拉一党争夺君位,竟致桓公之尸在床上放了六十七日,尸虫爬出户外——《史记·齐太公世家》里的这段记载,读来令人掩卷。霸业就此中衰,此后齐国虽然还是东方大国,孝公、昭公、懿公、惠公、顷公一代代传下去,却再也无力号令天下,只能在晋楚争霸的夹缝中周旋。到了春秋后期,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出了一位名相晏婴,就是《晏子春秋》里那位身材矮小、出使楚国时机智应对的晏子。他为相数十年,以节俭力行闻名,可这终究是齐国公室的回光返照——此时卿大夫的势力已在暗中坐大,国政下移的种子早已埋下。
这个种子,要追溯到陈国的一位公子。陈完是陈厉公的儿子,舜的后裔,本姓妫。公元前七世纪初,陈宣公杀了自己的太子御寇,而陈完与御寇交好,唯恐祸及自身,于公元前672年逃到了正如日中天的齐国。《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了这段来历,并提到当时有人为陈完占卜,卦辞说"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预言妫姓陈氏的后代将在姜姓齐国繁衍壮大。齐桓公收留了他,让他担任"工正",主管全国的工匠营造。因为"陈""田"二字古音相通,这一族在齐国渐渐被称作田氏,陈完被谥为敬仲,史称田敬仲完,他就是田齐一族的始祖。田完本人谦退,他的子孙却极有政治手腕:从田桓子、田釐子田乞,到田成子田常,几代人做同一件事——收买民心。借贷粮食时,他们用大斗放出,小斗收回,一进一出之间,齐国百姓尽归田氏,《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说"民之归陈氏,如流水"。晏婴出使晋国时,私下对晋国大夫叔向感叹:齐国迟早要归田氏了。果然,公元前481年,田常发动政变,杀死齐简公,立齐平公,自任太宰,尽诛齐国强族,又逼平公把齐国东半部的土地尽数划为田氏封邑。公室从此名存实亡。此后田氏又传了几代,到田和掌权时,于公元前391年把姜齐末代君主齐康公迁到海边小城,只留下一座城作为食邑。公元前386年,周天子正式册命田和为齐侯;公元前379年,齐康公死去,姜太公开创的香火就此断绝。姜姓齐国前后传了近三十代、历时六百六十多年,至此易姓为田。"田氏代齐"与晋国的"三家分晋"同时发生,战国的序幕就此拉开。
换了主人的齐国,在战国舞台上迎来了第二个高峰。田齐自太公田和开国,经侯剡、桓公田午,传到齐威王田因齐手中。威王刚继位时不理政事,诸侯都来攻打,国势堪忧。大臣邹忌以弹琴进见,用妻、妾、客人夸他漂亮的事,劝威王广开言路,这就是收入《战国策》的名篇《邹忌讽齐王纳谏》。威王幡然醒悟,任用邹忌为相、田忌为将,又请出了军事奇才孙膑。孙膑曾与庞涓同学兵法,遭庞涓嫉妒,被施以膑刑,逃入齐国。此时魏国正盛,公元前353年,魏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孙膑用"围魏救赵"之计,在桂陵大败魏军;公元前341年,魏国又攻韩国,孙膑故技重施,行军途中不断减少灶的数量,制造齐军大量逃亡的假象,诱庞涓轻装追击,于马陵道万弩齐发——《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庞涓自知智穷兵败,自刭而死,魏太子申被擒。马陵一战打掉魏国的霸主威风,齐国取而代之,成为东方第一强国。威王还做了另一件泽被后世的大事:在临淄稷门之外设立学宫,出钱出宅,招揽天下学者讲学论辩,各家学派在此交汇争鸣,孟子、荀子都曾游历其间,齐国由此成为战国的思想文化中心,《管子》《考工记》等齐地学术著作也流传后世。
威王之后,儿子宣王田辟彊继位,再传至湣王田地。宣王、湣王两朝,齐国国势臻于极盛:公元前314年,燕国内乱,齐军五十日攻下燕国都城;公元前288年,齐湣王与秦昭王相约同时称帝,齐称东帝,秦称西帝,虽然不久各自取消了帝号,但齐国的声势已震动天下。然而盛极必衰,齐湣王的骄横引来了杀身之祸。公元前284年,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联合秦、韩、赵、魏五国伐齐,《史记·乐毅列传》记载,齐军败于济西之后,乐毅率燕军长驱直入,半年之内连下七十余城,齐湣王仓皇出逃,被楚将淖齿所杀,偌大齐国只剩莒和即墨两座孤城。眼看齐国就要亡国,即墨守将田单站了出来。他先用反间计,让燕国撤换了乐毅;随后把千余头牛的角上绑上利刃、尾上捆好浸油的苇草,夜里点燃牛尾,火牛狂奔冲入燕营,《史记·田单列传》记载燕军大骇败走,齐人乘势追击,七十余城尽数收复——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火牛阵"。齐国虽然复国,但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只能退守东方,眼睁睁看着西方的秦国一家独大。湣王死后,其子田法章在莒地即位,是为齐襄王;襄王之后,儿子田建继位,这便是齐国的最后一位君主。
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用的却是"事秦谨"的绥靖国策——秦国向东灭韩破赵、伐魏攻楚,齐王建一概不发兵相救,也不与别国合纵,眼睁睁看着五国挨个倒下。等到五国尽失、秦军兵临临淄城下,这位末代国君才如梦初醒,却已是孤家寡人。公元前221年,秦将王贲率军进入临淄,《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齐王建被迁往共地,最终饿死在那里。齐人怨恨他不肯早与诸侯合纵,编了歌谣来讽刺他,说是"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埋怨他听信宾客之误。田氏齐国前后八代、一百六十多年,至此灭亡。
回望这段历史,从太公受封算起,姜姓齐国传了近三十代、历经六百六十余年而亡于田氏,田氏齐国又传八代、一百六十余年而亡于嬴秦,合计三十八代,绵延八百多年。齐国曾以春秋首霸的姿态号令天下,也曾以稷下学宫汇百家之学;它见证了田氏以阴德代兴的政权更迭,也经历了乐毅伐齐、田单复国那样的大起大落。八百年的海岱雄风,至今读史犹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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