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时我说懂英语,第3天来法国客户翻译不在,总监让我用法语试
楔子
面试时总监问我英语怎么样,我说能日常交流。入职第三天,法国客户突袭,翻译堵在路上,总监把文件往我面前一摔:“你上。”我翻开全是法语的合同,抬头看他:“总监,我说的是英语。”他冷笑:“那你就是骗我了?”满会议室的人等着看我出丑,我沉默三秒,开口说了一句连法国人都愣住的话。
第1章 那个说“懂英语”的傻子
面试那天,我撒了个谎。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监陈建国拿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像核桃壳:“你英语怎么样?”
我简历上写着“英语CET-6”,其实我考了两次才过,听力全靠蒙,口语更是一塌糊涂。但我需要这份工作。上一家公司倒闭三个月了,房租欠了两个月,老婆虽然没说什么,但她每天晚上在电脑前算账时那个叹气声,比骂我还难受。
“能日常交流。”我说。
陈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眼神像X光机,能把人看穿。“我们公司做对欧贸易,英语是硬需求。你确定?”
“确定。”
“行,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明天来上班。”
我点头,心里那点虚被六千块的月薪压下去了。
入职第一天,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开着翻译软件,旁边摆着三本英语合同范本。旁边的同事小赵凑过来:“林哥,你英语真行啊?陈总可挑了,上次来个英语专八的,他都没要。”
“还……还行吧。”
“那太好了,以后邮件你帮我看看,我那个语法老被陈总骂。”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小赵发了一封邮件给英国客户,抄送了我。我打开一看,全英文,满屏单词像蚂蚁在爬。我硬着头皮看了半天,用翻译软件一句句翻,花了四十分钟才回了一封三句话的邮件。发出去之后手都在抖。
但好歹,混过去了。
第三天,法国客户来了。
那天早上刚到公司,陈建国就冲进办公区,脸色铁青:“法国那边的采购总监临时改行程,十点半到公司,随行四个人,一个翻译都没带。咱们的翻译小李堵在高速上了,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谁英语好?”陈建国的目光扫过来,“能跟法国人沟通的,先顶上,拖到小李来。”
没人说话。
小赵把头埋进显示器后面,恨不得钻进键盘里。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地板,要么看手机。
陈建国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林远,你不是说英语能日常交流吗?”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我……我说的是英语,法语我……”
“法国人讲英语。”面试时我说懂英语,第3天来法国客户翻译不在,总监让我用法语试
楔子
面试时总监问我英语怎么样,我说能日常交流。入职第三天,法国客户突袭,翻译堵在路上,总监把文件往我面前一摔:“你上。”我翻开全是法语的合同,抬头看他:“总监,我说的是英语。”他冷笑:“那你就是骗我了?”满会议室的人等着看我出丑,我沉默三秒,开口说了一句连法国人都愣住的话。
第1章 那个说“懂英语”的傻子
面试那天,我撒了个谎。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监陈建国拿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像核桃壳:“你英语怎么样?”
我简历上写着“英语CET-6”,其实我考了两次才过,听力全靠蒙,口语更是一塌糊涂。但我需要这份工作。上一家公司倒闭三个月了,房租欠了两个月,老婆虽然没说什么,但她每天晚上在电脑前算账时那个叹气声,比骂我还难受。
“能日常交流。”我说。
陈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眼神像X光机,能把人看穿。“我们公司做对欧贸易,英语是硬需求。你确定?”
“确定。”
“行,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明天来上班。”
我点头,心里那点虚被六千块的月薪压下去了。
入职第一天,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开着翻译软件,旁边摆着三本英语合同范本。旁边的同事小赵凑过来:“林哥,你英语真行啊?陈总可挑了,上次来个英语专八的,他都没要。”
“还……还行吧。”
“那太好了,以后邮件你帮我看看,我那个语法老被陈总骂。”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小赵发了一封邮件给英国客户,抄送了我。我打开一看,全英文,满屏单词像蚂蚁在爬。我硬着头皮看了半天,用翻译软件一句句翻,花了四十分钟才回了一封三句话的邮件。发出去之后手都在抖。
但好歹,混过去了。
第三天,法国客户来了。
那天早上刚到公司,陈建国就冲进办公区,脸色铁青:“法国那边的采购总监临时改行程,十点半到公司,随行四个人,一个翻译都没带。咱们的翻译小李堵在高速上了,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谁英语好?”陈建国的目光扫过来,“能跟法国人沟通的,先顶上,拖到小李来。”
没人说话。
小赵把头埋进显示器后面,恨不得钻进键盘里。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地板,要么看手机。
陈建国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林远,你不是说英语能日常交流吗?”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我……我说的是英语,法语我……”
“法国人讲英语。”陈建国打断我,“欧洲客户英语都行。你上。”
“总监,我英语其实……”
“别废话。”他从助理手里抢过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我桌上,“这是他们发来的采购意向书,法文原版,你先看,十点半会议室,你负责接待。”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法文。
满纸的法文,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什么accent、什么é、什么ç,像一群蝌蚪在纸上开派对。
“总监,我……”
“你什么你?”陈建国弯下腰,压低声音,“林远,面试的时候你说懂英语。现在来了法国人,你跟我说你不行?你耍我呢?”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听见了。
小赵悄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我捏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我没有耍您,我确实懂英语,但这份文件是法语的……”
“那你就给我用法语试!”陈建国站直身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新人,我给你机会。今天法国客户要是谈崩了,你直接走人。”
他转身走了。
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小赵递过来一瓶水,小声说:“林哥,要不你……跟陈总认个错?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我没接水。
我低头看着那份法文文件,看着那些扭曲的字母和符号。然后我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APP。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已为您下载离线法语包。上次使用:四年前。”
我闭上眼睛。
四年前,巴黎。那间小小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六点,我都会打开收音机听France Info,跟着念。下午去索邦大学旁边的语言学校,跟一群非洲兄弟和东欧妹子学语法。晚上在餐馆端盘子,老板是温州人,客人大半是法国人,点菜要用法语,骂人也要用法语。
我在那儿待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法语。带着点巴黎口音,偶尔还夹着几句verlan——那种郊区年轻人说的俚语。
后来我回国了,进了上一家公司,做国内市场。法语再也没用过。简历上,我没写。因为那两年,是我人生里最不想提的两年。
但此刻,我看着那份法文文件,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开始慢慢变形,慢慢变成我认识的字。
我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加粗的条款。然后我愣住了。
那上面写着:如果乙方提供的样品与样品清单不符,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要求乙方赔偿全部损失。
而样品清单第四项,明明白白写的是“铝合金配件(表面处理:阳极氧化)”。
但我们公司准备的那批样品,我昨天刚在仓库看过。表面处理是喷漆。
阳极氧化和喷漆,外观相似,但成本差三倍,耐腐蚀性差十倍。如果法国客户发现了,不仅这单生意黄了,还要赔偿。
我拿起文件,快步走向会议室。
第2章 舌尖上的铁塔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法国客户来了,四个人,西装革履,坐在长桌对面。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一副细框眼镜,表情严肃。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翻译的。
“林远,过来坐。”陈建国指了指那个空位,脸上挂着假笑,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最好别给我搞砸。
我坐下来,把那份法文文件放在面前。
法国客户中间有个年轻女人看了我一眼,用法语问:“您是翻译?”
我点点头。
“太好了,”她说,“我叫Camille,是采购经理助理。这位是我们的采购总监,Philippe先生。”
Philippe先生微微点头,然后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法国南部口音,每个词都像在嘴里转三圈才吐出来。
陈建国看着我,眼神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
“Philippe先生说,感谢贵公司的邀请。他们这次来,是想确认下个季度的采购订单,尤其是新款铝合金配件的样品。”
陈建国松了口气,冲我点点头。
“但是,”我继续翻译,“他说,他们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说我们公司的样品存在表面处理问题。所以他希望先看一下样品。”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陈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坐在角落里的生产主管老王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邮件?”陈建国压低声音问我,“他说的什么邮件?”
“他说是匿名邮件,说我们的阳极氧化做成了喷漆。”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他瞪着我:“你确定?你法语行不行?别翻错了。”
“我确定。”
对面,Philippe先生看着我们,又说了几句。
“他说,”我翻译,“如果样品有问题,他们现在就可以走。但如果没问题,他们愿意签三年长约,金额是三百万欧元。”
三百万欧元。两千多万人民币。
陈建国的呼吸都重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王一眼,然后咬着牙说:“告诉他,样品没问题。现在就可以看。”
“总监,”我低声说,“样品确实有问题。我昨天在仓库看过,那批货表面是喷漆,不是阳极氧化。”
“你懂什么!”陈建国压低声音吼,“那批货是老王亲自盯的,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你一个新人,做好翻译就行。”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把我推到悬崖边的人,看着他眼里只有那三百万欧元的合同。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Philippe先生,”我开口,法语流利得像塞纳河的水,“在样品展示之前,我想先跟您聊一件事。”
Philippe先生挑了挑眉。
“关于那封匿名邮件,”我说,“部分内容属实。”
会议室炸了。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林远!你他妈说什么!”
老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你胡说什么……”
对面的法国人面面相觑。Camille飞快地记着什么。Philippe先生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然后抬头看我。
“请继续。”他说。
“我们的样品确实存在表面处理工艺的问题,”我说,“但这批样品是试产批次,并非最终交付版本。正式生产时,我们会严格按照贵司要求的阳极氧化工艺执行。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Philippe先生问。
“拿我的职业信誉。”
“你只是一个翻译。”
“我曾经在巴黎生活过两年,”我说,“在十三区的一家中餐馆端过盘子,在索邦大学旁的语言学校教过中文。我知道法国人做生意讲究什么。讲究诚信,讲究品质,讲究长期合作。三百万欧元对贵司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对我们公司来说,是打开欧洲市场的钥匙。我们不会为了一批试产样品,丢掉一把钥匙。”
Philippe先生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林先生,”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想见见你们的总经理。关于这批样品,我需要一个正式的书面说明。但关于你……”
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在阿尔及利亚做采购的日子。那时候我也骗过人,也被骗过。但最后我明白了一件事——能说实话的人,才是能长期合作的人。”
陈建国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老王瘫在椅子上,汗湿透了衬衫。
小赵站在会议室玻璃墙外面,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天下午,总经理亲自接待了法国客户。老王被调离了岗位,陈建国被扣了三个月奖金。而我,从试用期直接转正,工资翻倍。
第3章 那两年,我从没说过
晚上回家,老婆做了一桌子菜。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是看我脸色比平时好,就多炒了两个菜。
“今天发工资了?”她问。
“没。”
“那你怎么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夹了块红烧肉,肥的,咬一口满嘴流油。
“老婆,”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以前在法国待过两年。”
她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四年前,上一份工作之前,我在巴黎待了两年。学法语,打零工。”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不想提。”
“为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家常菜,跟巴黎那些米其林餐厅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但我就想吃这个。
“那两年,”我说,“是我最狼狈的时候。去的时候身上就揣了两万块,租了个九平米的女佣房,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在餐馆端盘子被老板骂,在语言学校被同学笑。最穷的时候,一天吃一根法棍,蘸着自来水。”
她眼圈红了。
“后来我回来了,找了份国内市场的工作,把法语书全卖了。简历上没写,跟谁都没提。就当那两年不存在。”
“那今天……”
“今天法国客户来了,陈建国把我推上去。我本来想装死,但那份合同有问题,我不说,公司就得赔两千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法语……真的那么好?”
“还行。”
“说一句我听听。”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Je t‘aime plus qu’hier,moins que demain.”
她不懂,但脸红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爱你比昨天多,比明天少。”
她拿筷子敲我手背:“少来,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
“因为以前不会。”
“那现在会了?”
“嗯。”
她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过了半天,闷声说:“以后……以后你的法语书,别卖。”
“为什么?”
“留着。等咱们孩子长大了,你教他。”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我怀孕了。”
第4章 办公室的新人设
从那天起,我在公司有了个新外号:法国林。
小赵每天追着我问法语单词,从“你好”到“这个多少钱”,学得不亦乐乎。技术部的小姑娘路过我工位,会故意放慢脚步,听我接电话时说几句法语。
陈建国对我态度大变。以前是呼来喝去,现在是客客气气。“林远,那个法国客户的邮件,你帮忙回一下。”“林远,下周有个比利时客户,你跟着听听,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成了公司的香饽饽。
但我没飘。
每天下班,我还是准时回家。老婆怀孕了,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我包了所有家务,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炒菜,她在客厅捂着鼻子喊:“林远,你快点!”
周末,我去书店买了几本法语儿童绘本。老婆翻着看,问:“这么小就学法语?”
“从小打基础。”
“你以前怎么不说你会法语?”
“你也没问过。”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你连英语都不怎么说,谁知道你还会法语。”
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事,说出来矫情,不说又憋屈。那两年在巴黎,我学会的不仅是法语,还有一件事——人活着,得给自己留点底牌。
面试时撒谎说懂英语,是被逼的。但用法语救场,是本能。
就像老婆怀孕这件事,她不说,我也能看出来。她最近爱吃酸的,以前从来不碰山楂,现在一袋一袋往家买。
第5章 巴黎来的邮件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Camille,那个法国采购经理助理。邮件是法文的,我打开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她说Philippe先生对我的印象很深,想邀请我去法国参加下个月的行业展会,机票住宿他们出。顺便,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他们的驻华采购顾问,兼职,每个月只需要去一趟上海。
我把邮件转发给陈建国。
十分钟后,他冲到我工位。“林远,这邮件你回的?”
“还没回。”
“赶紧回!答应他!驻华顾问,这是好事啊!顺便把咱们公司的样品也带上,展会上露露脸!”
“总监,人家邀请的是我个人。”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林远,刚来一个月,就要飞了?”
“还没答应。”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老婆怀孕了,下个月预产期。”
陈建国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行,你自己定。公司这边,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了这事。
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听我说完,她关了电视,坐起来。
“你去。”
“你预产期……”
“预产期还有二十多天,你去三天就回来,赶得上。”
“万一提前呢?”
“提前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坐飞机回来。再说了,”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林远,你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别因为我耽误了。”
“你不是因为我耽误了八年吗?”她笑了一下,“我在家等你。”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跟我结婚五年,没享过什么福。租房子住了三年,吃快餐吃了两年,从来没抱怨过。我失业三个月,她一个人扛着房租和生活费,每天回来还笑着问我“今天面试怎么样”。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里面动了一下。
“他踢我。”
“是她在踢你。”老婆说,“我闺女。”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就是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圆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行,”我说,“闺女就闺女。”
第6章 展会上的中国人
巴黎的十月,比北京冷。
我穿着西装站在展馆里,面前是景明公司的展台。旁边是法国客户Philippe先生的展台,他把我安排在隔壁,说“方便沟通”。
展会第二天,来了个中国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在我们展台前站了很久,盯着那批铝合金样品看。
“这个阳极氧化做得不错。”他突然开口,中文。
“谢谢。”
“你是中国人?”
“嗯。”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中远集团,欧洲区采购总监,赵建国。
“你们公司做对欧贸易?”
“是。”
“这款配件,年产能多少?”
“五十万件。”
“我要三十万,年底前交货。”
我看着他,没马上说话。中远集团,国内央企,欧洲区采购总监。这个头衔如果是真的,这单生意够我们公司吃三年。
但如果是假的呢?
“赵总,”我说,“能看看您的证件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第一个问我要证件的。”
他掏出护照和工牌,我看了,是真的。
“不好意思,行业习惯。”
“没事,”他把名片又递过来一张,“你这习惯很好。我在法国待了八年,见过太多骗子。”
“我也是。”
“你法语很好。”
“在巴黎待过两年。”
“哪年?”
“四年前。”
他想了想,突然问:“你是不是在十三区那家温州餐馆端过盘子?”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住在那家餐馆楼上,九平米的女佣房,没窗户?”
“你……”
“我那时候在隔壁的中资公司上班,每天中午去那家餐馆吃饭。你端盘子,我点菜。你法语说得磕磕巴巴,老板老骂你。”
我看着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十三区,温州餐馆,老板姓陈,矮胖,爱骂人。隔壁确实有家中资公司,几个中国人每天中午来吃饭,其中有个高个子,总是点牛肉面,不加香菜。
“你是那个……不加香菜?”
他笑了。“对,不加香菜。”
那天下午,我们签了意向合同。三十万件,年底前交货,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人民币。
我给陈建国打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林远,你他妈是不是我的福星?”
“总监,我老婆预产期快到了。”
“你赶紧回来!机票我给你订!头等舱!”
“不用头等舱,经济舱就行。”
“我说头等就头等!你老婆生孩子,你坐经济舱回来像什么话!”
我笑了,挂了电话。
第7章 女儿
我赶上了。
女儿是凌晨三点出生的,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我站在产房外面,听见那声哭,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手抖得不敢接。
“你抱啊。”老婆在里面喊,声音虚弱但带着笑,“你闺女,你不抱谁抱?”
我接过来。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但她睁眼看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像你。”老婆说。
“像你。”
“像你,眼睛小。”
“你眼睛也不大。”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抱着女儿,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俩。窗外天快亮了,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道光从东边透出来。
“老婆。”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我。”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我嫌过。”
“我知道。”
“但你是我选的,嫌也得认。”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那么小,那么软,但那么有力。
“闺女,”我小声说,“爸爸以后教你法语。”
老婆睁开眼睛:“你教她法语,我教她英语。”
“你不是英语也不好?”
“我教她中文。”
“中文我教。”
“你教法语就行了,中文轮不到你。”
我们俩看着对方,都笑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章 总监的饭局
女儿满月那天,陈建国请我吃饭。
就我们俩,在公司旁边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二锅头。
“林远,”他给我倒酒,“我敬你一杯。”
“总监,我不喝酒。”
“就一杯。你闺女满月,当爹的得喝一杯。”
我接了。
他给自己倒满,一口闷了,然后看着我:“林远,你老实说,面试那天,你是不是骗我了?”
“嗯。”
“你英语到底行不行?”
“不太行。”
“那你说懂英语?”
“我需要那份工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倒了一杯。“行,我认了。你要是那天说实话,我可能真不要你。你英语那水平,确实不够格。”
“但你现在法语够格。”
“运气。”
“不是运气。”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在巴黎那两年,不是白待的。你学的不光是法语,还有别的。”
“什么?”
“胆量。”他说,“你敢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样品有问题’,你敢跟法国人拍桌子,你敢问中远集团的人要证件。这些,不是法语教你的。”
我没说话。
“是那两年教你的。”他说,“人在外面吃过苦,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拼命。”
他举起酒杯:“我敬你。不是敬你的法语,是敬你在巴黎端过盘子。”
我看着他,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老婆在客厅等我,看我脸红红的,问:“喝酒了?”
“一杯。”
“陈建国请你?”
“嗯。”
“他说什么了?”
“说我法语好。”
“你法语是好。”
“他说我胆量大。”
“你胆量也大。”她走过来,帮我脱外套,“敢骗陈建国,胆子能不大吗?”
我笑了,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怀里,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软软的,暖暖的。
“老婆。”
“嗯。”
“我想给闺女起个名字。”
“什么?”
“林念。”
“念什么?”
“念巴黎。”
她抬头看我:“你还想巴黎?”
“不想。”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想记住那两年。因为那两年,让我今天能站在这儿,抱着你,抱着她。”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行,就叫林念。”
第9章 三年后
三年后,我升了公司副总,分管欧洲市场。
陈建国成了总经理,老王早就走了。小赵还在,已经能独立对接英国客户了,虽然英语还是磕磕巴巴,但比我当年强。
女儿林念三岁,已经能说几句简单的法语了。早上起床会说Bonjour,吃饭会说Merci,睡觉前会说Bonne nuit。老婆教她英语,她学得慢,但法语一学就会。
“随你。”老婆说,语气里有点酸。
“随我好,以后去法国留学。”
“不去。”她把女儿抱走,“我闺女不去法国。”
“那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在北京。”
我笑了笑,没跟她争。
那年秋天,Philippe先生来北京出差,约我吃饭。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是很好。
“林,”他叫我林,像法国人那样把“远”字省掉,“我退休了。”
“这么快?”
“六十五了,该退了。”他喝了口红酒,“我推荐了Camille接我的位置。她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做亚洲区总顾问?”
“全职?”
“全职。但你可以留在北京,每年去巴黎开两次会。”
我想了想,说:“我得问我老婆。”
Philippe先生笑了:“你还是那个怕老婆的林。”
“不是怕,”我说,“是尊重。”
“在中国,怕老婆就是尊重老婆。”
“您怎么知道?”
“我在阿尔及利亚待了十年,在越南待了五年,在印度待了三年。”他看着我,“我知道东方人怎么表达爱。”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了这事。
她正在给林念洗澡,泡沫弄了一地。听我说完,她头也没抬:“去啊。”
“真的?”
“你三年前从巴黎回来,我就知道你迟早得回去。”
“那你和念念……”
“我辞职。”她说。
我愣住了。
“我早就想辞职了,”她把林念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我那份工作,干够了。你出差的时候我就在想,念念需要爸爸,我也需要老公。你老往外跑,我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
“所以你去巴黎,我跟你去。念念在那边上幼儿园,学法语,学英语,学中文。三语环境,比我教得好。”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女人,看着这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离开我的女人。
“苏敏。”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她把林念塞给我,“以前我觉得你不行,我得自己扛。现在我知道你行了,我就靠着你。”
林念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爸爸,Bonne nuit。”
“Bonne nuit,ma chérie.”
她咯咯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第10章 那个说“懂英语”的傻子,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们全家搬去了巴黎。
我在十三区租了间公寓,有窗户的,阳光能洒进来。楼下有一家温州餐馆,老板还是那个矮胖的陈叔,但他老了,骂不动人了。我带着林念去吃馄饨,陈叔认出了我。
“你不是那个端盘子的吗?”
“陈叔,是我。”
“你那时候法语烂得跟狗屎一样。”
“现在好点了。”
“好什么好,一听就是外地口音。”他嘴硬,但给我多加了一碗馄饨。
林念在巴黎上了幼儿园,第一天回来就会说“Bonjour,maîtresse”。一个月后,她开始纠正我的口音。
“爸爸,你说的是verlan,老师说不标准。”
“爸爸说的是巴黎郊区口音。”
“不标准。”她坚持。
行吧,三岁的女儿教我法语,跟二十年前我教她妈英语一样,风水轮流转。
老婆在巴黎开了家小店,卖中国茶具和丝绸。她法语不好,但会笑,会跟客人用手比划。生意居然不错,法国人觉得她“authentique”。
有一天,我路过索邦大学旁边的语言学校,那间教室还在,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个中国女孩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念着法语课文。
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进去。
“老师,”我跟那个法国老师说,“我能不能来当志愿者?教中文。”
“你会法语吗?”
“会一点。”
“你叫什么?”
“林远。”
“以前来过巴黎?”
“来过。四年前,我在隔壁的餐馆端过盘子。”
老师笑了。“欢迎回来,端盘子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我找了个新活儿。”
“什么活儿?”
“去语言学校教中文,志愿者,没工资。”
“行啊。”她头也没抬,正在算账,“反正你也不差那点钱。”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你想教就教呗。”她放下笔,看着我,“林远,你在巴黎那两年,是不是特别苦?”
“嗯。”
“那你现在回去教中文,是去报仇的?”
“不是。”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是去跟那两年和解。”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
“行,和解吧。和解完了,回来吃饭。我今天做了红烧肉。”
窗外是巴黎的黄昏,天边一片橘红。楼下传来陈叔餐馆的炒菜声,锅铲碰铁锅,哐当哐当的。
林念在客厅里跑,嘴里唱着法语儿歌,发音比我还准。
我闭上眼睛。
四年前,我提着两万块钱来巴黎,住九平米的女佣房,在餐馆端盘子,在语言学校被嘲笑。那时候我以为,巴黎是我人生的低谷。
现在我才明白,巴黎是我人生的起点。
那个在面试时说“懂英语”的傻子,在法国客户面前用法语救场的傻子,在会议室里敢说“样品有问题”的傻子,在十三区端盘子的傻子。
都是同一个人。
他曾经以为,那两年是耻辱。现在他知道,那两年是勋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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