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一架沙特航空的空客A320停在航站楼旁，突然起火，机身严重损毁。路透社援引三名知情人士说，损伤可能来自导弹拦截后产生的弹片，也可能是弹体直接命中。机上据信没有乘客，但有没有人受伤，无法排除。现场视频里，机场上空升起浓黑的烟柱。这一天，利雅得的爆炸声从早响到晚。
袭击来自也门胡塞武装。胡塞军事发言人萨雷亚说，当天他们三度打击哈立德国王机场，其中晚间一轮，发射两枚巡航导弹打利雅得机场，另各发射一枚弹道导弹打纳季兰机场和海米斯穆谢特空军基地。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则说，防空部队拦截并摧毁了射向利雅得的两枚弹道导弹，以及射向海米斯穆谢特的一枚。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袭击。沙特民航总局10月7日通报，西南部的艾卜哈机场和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机场在10月6日至7日接连遭袭，共3人死亡、36人受伤。艾卜哈遇难的两名女性分别来自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利雅得则有一名苏丹人死亡。到8日，德国汉莎宣布暂停飞利雅得航班至16日，印度多家航司暂停至10日。据航空数据公司统计，8日当天利雅得机场378个计划出港航班，169个取消或未执行。利雅得金融区多家跨国公司让员工居家办公，一些学校通知家长就地避险。
一个国家的首都机场被反复打击，航班大面积停飞，这已经不是边境摩擦的量级。胡塞还公开放话，警告沙特石油行业的工程师和雇员远离他们认定的目标，把威胁直接摆到了沙特的经济命脉上。
这场仗里，双方的通报几乎每一处都对不上。胡塞说导弹精准命中目标，沙特说全部拦截。可沙特自己也承认，一枚被拦截导弹的残骸，落在了利雅得的一所幼儿园和一处医疗设施上。既然拦下来了，残骸怎么会砸到市区建筑？那架客机到底是弹片所伤，还是被直接命中？沙特政府媒体办公室、民航局和沙特航空，到路透社发稿时都没有回复置评。
这种各说各话，本身就是战局胶着的信号。当一方宣称大获全胜、另一方宣称毫发无损，而首都机场确实停运了半天、客机确实烧了一架时，沙特宣传的掌控局势，和现实之间就有了很大裂缝。
这一轮冲突的起点，是今年9月胡塞武装的一场闪电攻势。它沿着也门西海岸南下，几天之内攻占红海港口穆哈，拿下扼守曼德海峡的丕林岛和哈尼什群岛，把整条西部海岸线攥在手里。联合国数据显示，这场攻势迫使超过14.5万人逃离家园，后来更推高到20万以上。
从面积上看，胡塞控制的大约只占也门三分之一国土。可人口分布恰好反过来。也门总人口约4300万，多数聚居于西部山地和沿海。胡塞控制的首都萨那、荷台达港、萨达省、伊卜省，正是人口最密、经济最活跃的地带。多个信源给出的数字是，胡塞控制着全国八成上下的常住人口。反观得到国际承认的亚丁政府，名义上管着约三分之二的领土，可大片是东部沙漠和南部戈壁，有效人口不到全国一半。
更关键的是治理。胡塞在控制区设了最高政治委员会，收税、管司法、办教育、发身份证明，一年各类收入据估算约25亿美元。它不只是一支武装，更像一个正在运转的准政府。相比之下，亚丁政府政令不出首都，军队派系松散，长期靠沙特出钱出装备供养。谁更像这个国家的主宰者，不用多解释。
面对胡塞的推进，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主席阿里米10月4日宣布启动也门黎明行动，声称要收复全部失地，把国家从胡塞手里解放出来。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随即宣布参战，联军发言人马利基说，行动当天出动100架战斗机为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掩护。
声势很大，战果却要打问号。政府军宣称收复了红海港口城市穆哈、控制了曼德海峡，胡塞方面坚决否认，说交火还在继续。截至10月8日，穆哈和祖巴卜仍在拉锯，谁也没能真正吃掉对方。胡塞在塔伊兹方向反而更进一步，10月4日切断了塔伊兹通往亚丁的主干公路，把这座也门第三大城市实质包围。
国际危机组织的也门问题分析师纳吉说得很直接，这是重要进展，但说我们正看到决定性的转折点，还为时过早。一方宣布进攻，另一方还在扩大地盘，这不像扭转战局，更像又一轮谁也收不了场的消耗。
沙特这次把希望押在了外援上。今年8月，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签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约定打一国等于打三国。10月5日，协议首次启动，三方在利雅得开紧急会议，同意向沙特部署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军队。
但具体派什么，各方口径都很微妙。巴基斯坦国防部长阿西夫对本国媒体说，巴军扮演支援角色，参与侦察之类的事，作战实际上由沙特自己的部队在打。据报道，巴基斯坦向亚丁空运了军事装备，并在沙特境内派兵协助守边。土耳其方面说，提供的主要是防御性和技术支持，包括军事装备、情报共享和武器系统，而且土方要实际派兵，还得过议会这一关。
这两个国家，一个是不愿与伊朗彻底翻脸的调停方，一个在涉及伊朗及其代理势力的行动上一向谨慎。派侦察、送装备、守边境，和派地面部队进也门山区打巷战，是两回事。分析人士已经在问，巴基斯坦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不卷入战斗。指望这样一支支援性力量去帮沙特消灭胡塞，恐怕是把话说满了。十一年的空袭都没做到的事，几架侦察机和几套防空系统更做不到。
沙特对胡塞的空中打击，从2015年就开始了，整整十一年。如果空袭能解决问题，早该解决了。可胡塞不但没被削弱，反而在持续作战里越打越大。
原因不复杂。也门西部是山地，是胡塞的主场。他们用小股部队穿插、伏击、打巷战，避开正面火力，专挑补给线和据点下手。沙特的装备优势，在这种地形里大打折扣。胡塞的兵源来自当地部落，平时种地放牧，战时拿起武器，凝聚力强，不怕消耗。而沙特扶持的政府军，派系林立、战力薄弱，多年投入始终没能补上这个短板。更不要说，胡塞这些年还能自己造导弹和无人机。
一边是有本土根基、有完整的治理体系、有武器产能的武装，一边是地图上地盘大、却要靠别人供养的政府军。沙特就算出动一百架、两百架战机，炸掉一批据点，只要胡塞的地面组织和治理结构还在，就还会长回来。这也是为什么十一年的空袭，换来的是胡塞从拖鞋军，变成中东格局里绕不开的角色。
沙特最想要的外援，其实是美国。可美国这次明确不下场。据美国媒体报道，沙特王储穆罕默德9月曾直接致电特朗普，请求对胡塞武装发动打击，美方只同意提供情报共享等间接支持。
美国的算盘很清楚。在伊朗战事长期化、中东已经多点起火的背景下，美军担心直击胡塞会把战线拉得更长。而且有报道说，美军攻击和防空的导弹库存正在下降，没有余力再开一条新战场。于是美国只派了约200名人员驻在沙特，提供情报和数据，不参与地面行动。连最铁的盟友都不肯出手，沙特只能转向土耳其、巴基斯坦，甚至考虑让叙利亚派兵，但大马士革方面公开否认了相关报道。
把这几层摆在一起，沙特彻底消灭胡塞的说法，就很难立住。首都机场被反复打击，客机烧在停机坪上，政府军的反攻雷声大雨点小，外援只肯出力不肯出血，而胡塞一边宣称命中目标，一边还在扩大地盘。这不是一场沙特能靠空军改写的仗。
更根本的问题在人口和治理。胡塞手里握着的是这个国家的人和城，沙特手里握着的是地图和钱包。地图可以画得很大，人心和地面却画不出来。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的旗子插进来，改变不了这个基本盘。这场仗，谁也赢不了，但谁都不肯先停。对沙特来说，真正该担心的，或许不是能不能消灭胡塞，而是在这场看不到头的地区消耗战中，自己能不能熬得比胡塞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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