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晚上九点,我把那张模考成绩单拍在书桌上,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理论法,22分,满分38。民法,38分,满分56。行政法,18分,满分26。刑诉,15分,满分28。民诉,12分,满分28。总分105分,折算下来不到60%的得分率。

离法考主观题考试还有24天。

我翻开笔记本电脑里那张复习时间记录表——这是我从7月客观题出分后开始做的,每天学了哪个科目、多长时间,精确到分钟。我拉出汇总栏,看到的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民法,累计学习时间118小时,占总时间的65%。理论法,累计15小时,占8%。行政法28小时,占15%。刑诉和民诉加在一起20小时,占12%。

我在民法上花了最多的时间,得分率却只有67%。理论法我只花了零头的时间,得分率也有57%。行政法我投入中等,得分率69%,是所有科目里最高的。

这个数据不对劲。

我叫林敏,今年35岁,在区法院做了六年合同制书记员。考过法考,才有资格报名法官助理的遴选。这是第三次考主观题了。

前两次,客观题都过线了,主观题分别差8分和4分。今年如果再不过,我老公张磊说,"就别折腾了。"

他不是在鼓励我。他的语气是在设一个止损线。

张磊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销售,一年有八个月在外面跑。我们有个女儿,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基本都是我婆婆在接送。我每天下班后从六点半学到十一点半,周末全天学。

这个节奏已经维持了五个月。婆婆嘴上没说什么,但有一次她跟我女儿说"妈妈在忙,奶奶陪你去",那个语气让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太清楚自己没有第四次机会了。

9月27日中午,我约了赵颖吃饭。赵颖以前和我一个办公室,前年考过法考,现在在市中院做助理审判员。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考过的人。

我把手机上的时间记录表和模考成绩单截图给她看。

她看了两秒,说:"你的问题不是不努力,是时间投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

"你在民法上花了65%的时间,但民法的考点太庞杂,你投入再多,考场上碰到的那道题也不一定是你复习到的。它是高不确定性的科目。你真正应该砸时间的是理论法和行政法——考点固定,投入产出比高,属于稳赚的基本盘。"

"可是民法分值最高。"

"分值高不等于你能拿到。"赵颖拿过我的手机,点了一下行政法那一栏,"你看,行政法你只花了15%的时间,得分率69%。理论法你花了8%的时间,得分率57%。如果你把这两个科目的时间加到总时间的70%,你的总分至少能提高20分。"

20分。我去年差4分。

她又补充了一句:"理论法的论述题,你跟着洪波的方法论练,短期内就能见效。民诉和刑诉,别去背法条,练法条定位——考试能翻法条的,你只要能快速找到位置抄下来就能拿分。民法回归基础,别追偏题难题。"

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心里在做一道算术题。

如果我把民法的时间从65%砍到30%,理论法从8%提到35%,行政法从15%提到20%,刑诉和民诉各占7.5%——以我每天五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计算,剩下24天大约还有120个小时。

理论法能分到42小时,行政法24小时,民法36小时,刑诉和民诉各8.5小时。

我回家后打开了前两年的成绩单截图。2022年,主观题总分差8分,民法部分得分率41%。2023年,差4分,民法部分得分率43%。两年里我都把最多的时间给了民法,得分率始终在40%出头。

赵颖说的是对的。

9月28日,我重新做了计划表。张磊那天在家,看到我把表格打印出来贴在书房墙上,问我"又折腾什么"。

"调整复习策略。"

"离考试就二十几天了,现在调还来得及?"

"就是因为只剩二十几天才必须调。"我说,"我之前的方向有问题。"

他没接话,端着茶杯去了客厅。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我在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觉得他不懂这件事。

我们的分歧不在法考本身,在于他看到一个35岁的合同制书记员考了三年还没过,而我看到的是自己差4分就过了。

9月29日,我开始执行新的时间表。理论法,每天两个小时,跟洪波的方法论课,按他给的框架练论述题。行政法,每天一个半小时,做真题和整理框架。

民法,每天一个半小时,只看基础考点,偏题难题全部跳过。刑诉和民诉,每天各半小时,专练法条定位——打开考试模拟系统,用关键词搜索法条,练速度。

这个调整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张磊,而是来自我的备考搭子小陈。

小陈是90后,在我们法院隔壁的律所做实习律师,今年第一次考主观题。我们在一个法考群里认识的,约着每天互相打卡。10月2日,我在群里发了新的时间分配表,她立刻私聊我。

"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民法分值最高你砍到30%?"

"我分析了前两年的成绩,民法投再多时间得分率也上不去。"

"那你也不能赌啊。民法你多练几道大题,至少能多拿几分。"

"理论法和行政法是确定性高的科目,考点固定,我现在的问题是基本盘没稳住。"

小陈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打卡记录里依然是原来的分配——民法占60%,理论法占10%。

10月8日,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我做了第二套模考。

理论法,34分。行政法,23分。民法,35分。刑诉,17分。民诉,15分。总分124分。比第一次模考提高了19分。

理论法从22分涨到34分,行政法从18分涨到23分。民法从38分降到35分,但变化在误差范围内。我砍掉的那30%的民法时间,并没有让民法分数明显下降——这验证了赵颖说的另一句话:民法的边际收益是递减的,你花在前30%的时间能拿到大部分能拿的分数,后面70%的时间投进去也涨不了几分。

我把模考成绩发给赵颖。她回了一个"稳了"。

小陈也做了同一套模考,民法部分得分率45%,理论法得分率48%,总分比我低11分。她在群里说"民法太难了,我觉得我够呛",我没接话。

10月15日,离考试还有五天。我开始每天做一套真题,严格按考试时间模拟。10月17日的模拟中,我发现一个让我后背发冷的问题。

那道选做题,刑法和行政法二选一。我选了行政法,写完之后翻到下一页,忘了在答题系统里勾选"选做题"的选项。如果这是真实考试,我写的所有内容都不会被系统识别,那道题直接零分。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那个没勾选的选项框,坐了整整两分钟。

如果我没发现这个问题,考试当天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后果就是:我花在行政法上的所有时间,那23分、那24小时、那调整策略后最自信的一科,全部归零。仅仅因为一个勾选动作。

我后来跟赵颖说这件事,她说"这就是低级错误,比不会做更可怕。考试当天交卷前必须检查三件事:选做题有没有勾选,结论有没有写反,罪名名称有没有写准确。"

我把这三条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准考证旁边。

10月20日,考试当天。

考场在市司法局的培训中心,离家四十分钟车程。张磊说送我,我说不用,自己开车去。他不送我反而好,我不想在路上听他说"放平心态"之类的话。

他不懂什么叫放平心态——他考的是销售指标,一个季度没完成下个季度补回来就行。我考的是一年只有一次的考试,错过就是明年。

上午九点开考,理论法的论述题我先做的。洪波的方法论管用——看到题目后我三分钟内确定了论点和框架,四十分钟写完,比去年省了至少十五分钟。去年我在论述题上耗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没写完。

行政法做完后,我跳到民法。民法的题我扫了一遍,有一问的结论我差点写反——甲乙之间的合同效力,我第一反应写"有效",写完往下一看才觉得不对,回去翻了一下法条,改成"可撤销"。如果不是赵颖让我练法条定位,我肯定就交上去了。

刑诉和民诉的法条定位比我想象的顺利。两道题我都在系统法条库里搜到了关键词,抄了对应的法条原文上去。这两科我只各花了8.5小时,但拿到的分数和第一次模考相比,刑诉从15分涨到18分,民诉从12分涨到16分。

时间花得少,分数反而高了——因为法条定位练的就是搜索速度和抄写准确度,不需要理解记忆。

最后一道选做题,我选了行政法。写完后,我按照便利贴上的提醒,回去检查:选做题勾选了没有?勾了。结论有没有写反?没有。罪名名称写准确了没有?准确了。

我提前十五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手机收到小陈的消息:"姐你考得怎么样?我民法最后一问没写完。"

我回她"还行,等分吧。"

11月30日,出分日。

我上午十点在司法局网站上查到成绩:理论法33分,行政法24分,民法36分,刑诉18分,民诉16分。总分127分。合格线108分。超线19分。

三年了。

我截了图,发给赵颖。她回了一个"恭喜",然后说"你那个基本盘的策略起了作用"。

是起了作用。理论法加行政法,57分,占了两科总分的近八成。去年这两科加起来只有40分。我把民法省下来的时间砸在这两科上,拿了17分的增量。

民法虽然从去年的38分降到了36分,但少了2分换来了17分的增量,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小陈的成绩也出来了。她差6分。民法得分率44%,理论法得分率49%。和她的模考成绩几乎一模一样——她的策略没有变,成绩也没有变。

她在群里说"明年再来",我私聊她把我的时间分配表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理论法和行政法是基本盘,先稳住这两科。"

她隔了半小时回我:"姐,我之前不该劝你别调。"

我没有回复这句话。

那天晚上张磊回来得早,难得下厨炒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他问"过了?"我说"过了,超线19分。"

他点了下头,说"那明年可以报遴选了。"

我说"对。"

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我女儿在旁边吃她爷爷炒的番茄鸡蛋,说"妈妈你是不是不考试了?"

我说"对,不考了。"

她高兴地说"那你能来接我放学了?"

我看了一眼张磊,他正好也看过来。他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迟到的承认——承认这三年的每个晚上六点半到十一点半,我做的那件事是有意义的,只是他一直没法确认。

我低下头夹菜,没有哭。

但我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个考试我之所以能过,不是因为我最后24天多么拼命——我之前两年也一样拼命。是因为我在第24天的时候看到了那张时间记录表上的数字,118小时和15小时,65%和8%,然后做了那个决定:把民法砍到三成,把理论法和行政法推到七成。

65%的时间给民法,是我第一年的策略,也是第二年的策略。两年都差几分,不是我不够努力,是方向错了。

第三年,我把方向调过来了。

后来张磊有时候跟朋友提起我考法考的事,他会说"她第三年换了个策略,把时间从民法挪到了理论法和行政法,就过了。"

他终于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