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戏回到人中间
——从百戏盛典看戏曲当代传播的路径与温度
赵玉姝
人们亲近一门艺术,往往不是从看得懂开始,而是从有好感开始。先觉得它与自己有关,才愿意走近,继而慢慢产生认同。然而,一些戏曲传播有时把这个顺序倒了过来:动辄以“国粹”“瑰宝”相称,把戏曲供上高台,看似敬重,实则拉远了与普通观众的距离。百戏盛典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没有把戏曲供奉起来,而是让戏走向人、回到人、抵达人。路径可以设计,温度无法伪装。
走向人,传播的门槛与善意
传播是戏曲在当代的第一道门槛。戏再好,人不知道、不走近,就谈不上懂,更谈不上爱。今年的百戏盛典评出了一批戏曲全媒体传播的优秀案例,这些案例让人看到,传播正在走向人。
国家京剧院推出的“京剧艺术趣味科普系列图文视频”,提供了一条值得借鉴的路径。这一组合涵盖了二十四节气系列壁纸、“60秒学京剧”系列视频、京剧行当角色快速变装系列视频三大板块,从视觉文化、表演形式、文化内涵等多个角度科普京剧知识,搭建了一条“看见、了解、认同”链条。看见,是把京剧纹样做成节气壁纸,让戏先活在人们的手机屏幕上。了解,是请专业演员出镜讲解,让看上去高深的东西变得学得会。认同,则是结合“非遗中的女性魅力”等热词,从扮相、行当特质到人物经历,用共情让角色走进人心里。三步没有一步在说教,每一步都在降低门槛、传递善意。
而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文艺节目中心主办的《举世无双·2025稀有剧种盛典》则提供了另一重启示:人有各自的乡音,剧种也守着各自的乡音。这台节目汇聚全国31个极具代表性的稀有剧种,用“源流长歌行、匠心护遗珍、新变焕新生”三大篇章,全景呈现稀有剧种的历史底蕴、艺术魅力与当代生机。这些稀有剧种承载了地方风土人情、方言声腔和历史记忆,保护传播好这些剧种,不是把“标本”抢救进博物馆,而是去唤醒听者心里那句久违的乡情。认同不需要说服,只需要被唤醒。
回到人,空间的适配与尊重
传播让人看见戏,空间则影响人与戏相遇的方式。本次百戏盛典安排了多场濒危剧种展演,其中一场在百戏博物馆的演出尤其值得回味。四个剧种,被安排在两个不同的演出场地,恰好构成一组对照。
前两折——通剧《陈英卖水》、瑞昌采茶戏《红梅惊疯》,演于仿古戏台。两折都是三个人的文戏,戏台虽小,却恰如其分。通剧声腔质朴乡土,采茶戏柔和软糯,在近距离里不加修饰地涌到观众耳边;眉梢眼角看得清,呼吸间的气口听得见。倒像旧时庙台前的看戏,声腔的质地依稀还是这些剧种在民间生长时的本来面目。
后两折——正字戏《换乌纱》、打城戏《代母绕枷》,转至博物馆中庭。正字戏是南戏遗响,弋阳、余姚、海盐、昆腔等声腔的血脉汇在一处,听来粗犷雄浑;打城戏融合佛曲、道腔与傀儡调,自带宗教戏剧的森然。观众散坐楼梯,演员就在台阶前的场地上表演,没有“台上台下”的界限,只有一圈围拢的人。包拯的刚正,在逼仄空间里反而更添凛然;目连救母的跌打翻扑,在近距离里有一种别样的仪式感。
当楼梯成了看台,中庭成了戏台,博物馆不再是陈列的容器,而成了活态的现场。这不是刻板的拯救,而是量体裁衣的尊重。濒危剧种如同戏曲的活化石,表演形态本就保留着历史的基因,草台、寺庙、庭院……若仍用现代标准剧场的观演逻辑,反而可能削足适履。让戏进入与自身气质相契合的空间,比简单更换演出场所,更接近“回到人”的本义。
抵达人,功夫深处是人情
一切渠道与空间,最终都要服务于表演本身。戏曲真正抵达人心,靠的仍是舞台上的人。生活的滋味被掰开、揉碎、唱透,观众看到的不只是故事,更是日子里那份热气腾腾的人情。
长长的烟斗里冒出烟雾,随手吃起桌上的红薯;因为高度近视,把状纸凑到眼前才能看清,误把烟袋锅当成烟嘴,烫得鼓起腮帮。这是豫剧《审诰命》里知县唐成的出场。金不换饰演的唐成上场不过几分钟,一个朴实幽默、正直善良的官吏形象便跃然眼前。这些动作生活里俯拾即是,他却“化”得不着痕迹。带着泥土的芬芳,金不换就是唐成,功夫藏在暗处,人物活在明处。
摘樱桃,也是生活中的寻常一幕,在常德汉剧《打樱桃》里,被提炼成一套让人惊叹的椅子功。刘紫钰饰演的丫鬟屏儿轻灵地三级跳,跳上仅有八厘米宽的椅子横梁,三起三落,交叉跳椅、金鸡独立、探海、空翻一气呵成。她把少女的俏皮灵动演绎得活灵活现,观众也过足了戏瘾。生活在这里被提炼为“技”,技到高处,戏味自出。
邻里之间借一件头饰,同样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武安落子《借髢髢》里,新婚的小四姐要回娘家,想借邻居王嫂新买的髢髢(一种头饰)装点门面,王嫂不舍,小四姐哀求,王嫂不忍见她难过,最终忍痛应允。这样一个简单的生活情节,演员们在舞台上你来我往,东拉西扯,劳动人民对生活的热爱、邻里之间的互敬互爱,被淋漓尽致地表现在台上。四十分钟的又唱又舞,唱的哪里是一件头饰,唱的是邻里间那点不舍与不忍,日子里的热乎气,全在台上了。唐成把生活“化”成了人物,屏儿把生活“炼”成了功夫,王嫂和小四姐把生活“唱”成了人情。
而这份人情,恰恰是快时代最缺的东西。信息越跑越快、注意力越来越碎片化的数智时代,为什么还要费力气演戏、做戏、看戏、传播戏?因为戏曲是慢的。它要你坐下来,等锣鼓点起,等一个亮相定住,等水袖从空中缓缓落下。戏曲艺术以人为本,是把人的身体与情感能量发挥到极致的艺术。在什么都求快的时代,戏曲的意义恰恰在于让人慢下来,让人重新成为一个能感受、能沉浸、能共情的人。让戏回到人中间,从来不只是戏曲的需要,也是人的需要。戏回到了人中间,人也就在戏里,重新摸到了生活本来的温度。
戏在,人在;人在,戏就在。
作者简介
赵玉姝,昆曲非遗传承人、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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