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化疗32天家里无人来看,我停供侄子学费,嫂子竟来电要15万买车

一

化疗第三十二天,我出院了。

那天早上,护士给我拔掉手上的留置针,贴了一块纱布,说“按压五分钟”。我坐在病床上,用右手按着左手背,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秋天了,我住了整整一个月零两天。

我自己办的出院手续。排队,缴费,拿药,问医生后续注意事项。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周,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说,回家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两周后来复查,血常规一周查一次。我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家属呢?”周医生问,“出院怎么没人来接你?”

“都忙。”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在医院待久了,什么样的病人和家属她都见过。有些病人一来就是前呼后拥,七大姑八大姨挤满了病房;有些病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我属于后者。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烘烘的。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终于散了,空气里有桂花的香。

我一个人打车回了家。

我住的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两室一厅,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阳台,阳光能照进来。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侄子发来的微信:“姑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转,学校催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侄子叫陈浩,我弟弟的儿子,今年大二。弟弟和弟媳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陈浩考上大学那年,弟媳给我打电话,说“姐,你是城里人,见识广,能不能帮衬帮衬浩浩”。我当时没多想,说“行,我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五生活费”。

这一转就是一年多。十七个月,两万五千五。钱不多,但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扣掉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化疗这一个月,因为请假太多,绩效扣了不少,工资条上的数字薄得可怜。

但我还是给他转了。

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哪怕我住院那三十二天,我都在病床上用手机转的。二月一号转的,三月一号转的。四月一号那天我在做腰椎穿刺,疼得直冒冷汗,还是把手机摸出来,点了确认。

可这一个月,没有人来看过我。

我住院三十二天,弟弟没来,弟媳没来,侄子没来。我妈走得早,我爸跟着弟弟过,七十多岁的人了,出不了远门,我不怪他。可弟弟呢?他在镇上开饭馆,离省城就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没来。弟媳呢?她倒是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中心思想是“姐你好好养病,家里走不开”。侄子呢?他在省城上大学,离我住的医院坐公交就四十分钟。他没来。

我理解。都忙。弟弟要开店,弟媳要照顾我爸,侄子要上学。都有理由。可我心里那点东西,还是一点一点凉下去了。

住院第一天,我做了个手术,全麻。医生让家属签字,我说我自己签。护士说“那不行,必须家属签”。我说“那我自己按手印”。最后是我单位一个同事来帮我签的字。那个同事姓宋,跟我一个办公室坐了六年,平时话不多。他签完字就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放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

出院那天,我给陈浩转了最后一次生活费。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浩浩,姑姑这个月住院花了不少钱,以后的生活费姑姑暂时转不了了。你自己省着点花,不够的话跟你爸妈商量。”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再看。

二

第三天,弟媳的电话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化疗之后我体力差了很多,晒一床被子要歇两回。手机在客厅响了,我走过去接。

“姐,你什么意思?”

弟媳的声音从电话里冲出来,又尖又急,跟平时那个客客气气叫我“姐”的声音判若两人。

“什么什么意思?”

“生活费啊!浩浩跟我说你这个月没给他转钱,他说他连食堂都吃不起了。姐,你这不是让孩子饿肚子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还在往下掉。

“我住院三十二天,花了不少钱。”

“我知道你住院了,可你再怎么着也不能断了孩子的生活费啊。浩浩正在长身体,学习又紧张,你让他怎么办?”

“他爸妈不能给他转?”

弟媳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截:“我们这边也紧。店里生意不好,你爸的药也要钱……”

“那我住院的钱哪儿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欠你似的……”

“你们不欠我。但浩浩的生活费,我转了十七个月,两万五千五。我住院三十二天,你们谁来看过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弟媳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客气了一点,但客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太舒服的东西。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生活费的事先放一放。我打电话来,主要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浩浩他爸想买辆车。跑业务方便,也能接送浩浩。我们看中了一款,落地十五万。我们自己凑了五万,还差十万。姐,你在城里工作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积蓄。你先借我们十万,等我们缓过来就还你。”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姐?”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借十万块钱买车。姐你放心,我们肯定还……”

“我化疗三十二天,你们没来看我。我停了侄子一个月的生活费,你打电话来跟我吵。现在你跟我说,让我借你十万块钱买车?”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姐,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呢?我们这不是没办法吗?再说了,你一个人又没孩子,钱留着干什么?浩浩是你亲侄子,以后还不得靠他给你养老送终?”

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弟妹,你听好了。我的钱,留着我自己看病。我这条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你让我借钱给你们买车?你们全家出去玩的时候,我在医院吐得连水都喝不下。你们在饭馆里吃香喝辣的时候,我吃的是医院的病号饭。我化疗掉头发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一句?”

“姐……”

“车,你们自己想办法。钱,我一分没有。以后浩浩的生活费,让他找他爸妈要。”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午走到了西斜,久到那床晒在阳台上的被子又被露水打湿了。

三

那天晚上,我弟弟打电话来了。

他的语气跟弟媳不一样。弟媳是急,是尖,是带着火气来的。弟弟是闷,是软,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姐。”

“嗯。”

“今天小琴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姐,你别生气。她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

“我没生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姐,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姐……”

“有事说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姐,买车那个事,是小琴的主意。我没说要借那么多。但是姐,你看浩浩……他一个人在城里上学,生活费断了确实不行。要不这样,生活费你继续给,车的事我们不说。”

我听着弟弟说话,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弟弟,比我小四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姐长姐短地叫。我上高中的时候,他上初中,我每个月从伙食费里省出五块钱给他买本子。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他没考上,在镇上跟人学厨。再后来他结婚、开店、生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逢年过节也会给我打个电话。

什么时候开始,姐弟之间只剩下“生活费”和“借钱”了?

“建军,”我叫他的名字,“你老实跟我说,你们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还是不想给孩子花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店里生意确实不好……”

“我问的是,你们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还是不想给孩子花钱。”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姐,我们手里有点积蓄。小琴想留着换房子……”

我闭上眼睛。

“建军,我住院三十二天。你知道我什么病吗?”

“知道……淋巴瘤。”

“你知道淋巴瘤是什么吗?是癌症。我化疗三十二天,吐了三十二天,瘦了十五斤,头发掉了一半。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签字做手术,一个人出院。你是我亲弟弟,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姐……”

“生活费我不会再给了。浩浩是你们的儿子,不是我的。你们想换房子,想买车,是你们的事。我的钱,我要留着看病。我要活命。”

“姐,你别这么说……”

“建军,你听好了。以后我要是好了,咱们还是姐弟。我要是好不了,我的房子和存款,我立了遗嘱,捐给医院。你们一分都拿不到。”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化疗之后我的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勉强能吃几口粥。但那天晚上,我连粥都喝不下。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电视里播的综艺节目。台上的人在笑,台下的人在笑。我关了电视。

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是侄子发来的消息。

“姑姑,我爸跟我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姑姑你好好养病,生活费我不要了。我周末去做家教,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下来了。

三十二天。我化疗三十二天,没人问过一句。但这条消息,让我哭了。

四

后来我才知道,侄子那天跟他爸妈吵了一架。

他给他爸打电话,问他姑姑到底什么病。他爸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急了,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一问才知道我出院了。他又坐公交找到我家,敲了半个小时的门。那天我去医院复查了,不在家。

他坐在我家门口等了一个下午。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楼梯上,背靠着门,书包扔在旁边,脑袋埋在膝盖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姑姑。”

我看着他。十七个月没见,他长高了,也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我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姑姑,你瘦了。”

我打开门让他进去,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姑姑,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我爸我妈没跟我说。我以为你就是普通的病……”

“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擦了一把眼泪。

“姑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一个学生,能帮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浩浩,”我坐在他对面,“姑姑不是生你的气。姑姑是心寒。”

“我知道。”

“你十七个月的生活费,姑姑每个月按时转,一次没落。姑姑住院三十二天,你爸妈没来,你也没来。姑姑不是要你们来伺候我,姑姑就是想在病床上看见一个亲人。你知道一个人做全麻手术,醒过来旁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是什么感觉吗?”

他哭了。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坐在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姑姑,我错了。”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浩浩,姑姑不怪你。你年轻,不懂事。但你记住,亲人之间,不是只有钱。”

他点头,拼命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我家住了一晚。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还没睡,坐在阳台上发呆。

“怎么不睡?”

“姑姑,我明天回学校。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来看你。”

“不用,你学习忙。”

“我学习不忙。我以前就是懒。”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五

侄子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他都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阳台上陪我晒太阳。他不太会做饭,但会帮我洗菜、切菜,笨手笨脚的,切个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一样粗。

“姑姑,你教我怎么切。”

“你先把刀拿稳了,手指头缩进去。”

他学了半天,还是切得乱七八糟。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跟在我后面,姑姑姑姑叫个不停,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姑姑,你头发长出来一点了。”

“嗯。医生说化疗结束之后会慢慢长。”

“长出来肯定好看。”

“你姑姑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他嘿嘿笑了。

后来我弟媳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客客气气的,说“姐你身体怎么样”,说“浩浩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说“买车的事算了”。我也客客气气地回她,说“我挺好的”,说“浩浩懂事了”,说“车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挂电话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姐,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以前是我们不对。你住院我们没去,是我们不对。买车的事,也是我们不对。”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她也沉默着。

“姐,你好好养病。等你好利索了,我们去看你。”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我知道,等春天来了,它还会长出新叶子。

六

两个月后,我复查的结果出来了。

周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沈阿姨,恢复得不错。病灶明显缩小,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真的?”

“真的。继续巩固治疗,保持好心态,没事多走走,别累着。”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给侄子发了条消息:“浩浩,姑姑复查结果不错。”

他秒回:“太好了姑姑!我晚上过来,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

“我会煮面条。”

“行,煮面条也行。”

那天晚上他真的煮了面条。清汤挂面,放了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有点咸,但挺香的。

“姑姑,等我毕业了,挣钱给你花。”

“你先把你自己养活再说。”

“我能养活自己。我上周接了三个家教,挣了六百。”

“真的?”

他点头,有点得意。

“姑姑,你放心。以后我养你。”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欣慰,就是觉得,日子终于有点盼头了。

七

现在我在慢慢好起来。

每两周去一次医院复查,每天按时吃药,早上起来在小区里走两圈,下午在阳台上晒晒太阳。头发长出来一点了,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侄子给我买了一顶帽子,说“姑姑你出门戴这个,好看”。我戴上试了试,还行。

弟媳上个月来了一趟,带了一只老母鸡。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说“姐,这是自家养的,给你补补身子”。我让她进来坐了坐,喝了杯茶。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句“姐,以前的事,对不住”。我说“都过去了”。

弟弟没来,但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家常。最后说:“姐,你好好养着。”我说“好”。

我爸让弟媳带了句话过来:“让你闺女别省着,想吃啥买啥。”我听了笑了。我爸一辈子不会说软话,能说出这句,已经不容易了。

前几天,我把遗嘱改了。

原来我立的遗嘱,是把房子和存款捐给医院。现在我改了——房子留给侄子。存款分成三份:一份给侄子做教育基金,一份捐给医院的肿瘤科,一份留给我爸养老。

周医生问我为什么改。我说,我侄子是个好孩子。

她说:“沈阿姨,你想明白了就好。”

我想明白了。

人这辈子,有舍有得。舍出去的,不一定能回来。但留下来的,一定是值得的。

我化疗三十二天,没人来看我。但我停供侄子学费之后,他来了。他给我煮面条,给我买帽子,跟我说“姑姑我养你”。

他不是我儿子,但他喊我一声姑姑。

这一声姑姑,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