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公司实验室里调代码。

手机震了两下,是总监老周发来的消息:“下周有个美国硅谷考察团来深圳,二十个人,你负责接待讲解,准备一下。”

陈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字,又继续埋头改代码。他是个工程师,做智能硬件的,平时话不多,最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更别说是接待外国考察团。

晚上回到家,妻子林小雅正在厨房做饭。陈明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小雅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一脸心事。”

陈明说:“公司让我接待一个美国考察团,硅谷来的。”

林小雅把菜放桌上,擦了擦手:“那不是好事吗?你英语又不差。”

陈明说:“不是英语的问题。我怕人家问的东西我答不上来,或者带他们看的东西,人家觉得不行。”

林小雅坐到他旁边:“你平时做产品那么自信,怎么一跟人打交道就怂了?”

陈明没说话。他心里有个疙瘩,做了这么多年硬件,总有人说中国的东西是抄的、是仿的、是没有原创的。他嘴上不服,心里却偶尔也会犯嘀咕。这次来的又是硅谷的人,硅谷是什么地方?全球科技的心脏。人家什么没见过?

林小雅拍拍他的肩膀:“你就带他们看真的东西。真的东西不怕看。”

陈明抬起头,看着妻子。林小雅在一家小学当老师,说话总是这么简单,又总是说到点上。

他说:“行,我带他们看真的。”

第二天,陈明开始准备。

他列了一个清单:公司的研发实验室、深圳的科技园区、华强北、还有几个合作的工厂。他把产品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找同事借了几块最新的开发板。

老周看了他的清单,说:“华强北要不要去掉?那边太乱了。”

陈明说:“不去华强北,他们等于没来深圳。”

老周想了想:“行,你把握分寸。”

考察团抵达那天,深圳下了一场小雨。

陈明提前到了机场,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口。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是林小雅前一天晚上帮他熨的。牌子上的字很简单:“欢迎硅谷科技考察团”。

十点二十分,一群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身材高大,灰白色头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夹克。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大多是休闲西装或衬衫,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或平板。

陈明迎上去:“您好,请问是戴维先生吗?”

那人停下脚步,打量了陈明一眼,伸出手:“是的,我是戴维·米勒。你是陈明?”

陈明点头:“对,我是陈明,负责这次接待。”

戴维握了握他的手,说:“谢谢你来接我们。”

陈明注意到,戴维的中文发音很标准。他问:“您会说中文?”

戴维笑了笑:“学过几年。这次来之前,又突击练了一下。”

陈明说:“那太好了,沟通方便。”

戴维身后的人陆续走过来。陈明跟他们一一握手,有人用中文说“你好”,有人只是点头微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问:“你是工程师?”

陈明说:“对,做智能硬件的。”

女人说:“我叫丽莎,做芯片设计的。很高兴认识你。”

陈明说:“欢迎来深圳。”

上了大巴,陈明拿起话筒。他本来准备了一段英文欢迎词,但想到戴维会说中文,便改成了中文:“各位好,我叫陈明,是这次考察团的接待负责人。我在一家智能硬件公司做研发,这次会带大家看一些深圳的科技企业和工厂。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不用客气。”

戴维把这段话翻译给其他人听。有人点头,有人拿出本子记。

大巴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陈明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路边的绿化带闪着水光。

戴维坐到陈明旁边,问:“陈先生,你来深圳多久了?”

陈明说:“十年了。大学毕业就来了。”

戴维说:“十年,那你是看着深圳变化的。”

陈明说:“对,变化很大。我刚来的时候,这边很多地方还在建。现在你看到的这些楼,那时候都是空地。”

戴维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望向窗外。

第一站是陈明所在的公司。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紧凑。进门是前台,左边是办公区,右边是实验室。墙上挂着几块显示屏,滚动着产品数据和测试结果。

陈明带着考察团走进实验室。里面摆着各种设备:示波器、频谱仪、3D打印机、贴片机、还有几台正在运行的测试台。

一个三十多岁的团员走到一台设备前,蹲下来看。他叫马克,做嵌入式系统的。他问陈明:“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陈明说:“对,从电路到固件都是我们做的。”

马克拿起一块电路板,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表情有些意外:“布线很干净。”

陈明说:“谢谢。”

戴维走过来,问:“你们主要做什么产品?”

陈明说:“智能传感器和边缘计算模块。用在工业设备和智慧城市上。”

戴维问:“竞争对手是谁?”

陈明说:“国际上几家大公司,国内也有几家。”

戴维说:“你们怎么跟大公司竞争?”

陈明想了想,说:“大公司做标准品,我们做定制。客户需要什么,我们就改什么。速度比他们快,服务比他们细。”

戴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丽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开发板:“这个功耗多少?”

陈明说:“待机零点三毫瓦,工作状态平均二十毫瓦。”

丽莎挑了一下眉:“不错。”

陈明说:“我们做了三年,才把功耗降到这个水平。”

丽莎说:“三年?”

陈明说:“对。第一年做出来,第二年优化,第三年稳定。中间失败了很多次。”

丽莎把开发板放回去,说:“失败是正常的。我们做芯片,有时候一轮流片就要等半年。”

陈明说:“你们更不容易。”

丽莎笑了:“都不容易。”

中午,陈明带他们在公司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四菜一汤,自助。团员们端着餐盘,有些好奇地看着菜。陈明介绍:“这是清蒸鱼,这是西兰花炒肉,这是番茄鸡蛋,这是炒青菜。汤是冬瓜排骨汤。”

戴维夹了一块鱼,尝了尝:“好吃。”

陈明说:“食堂阿姨手艺不错。”

戴维说:“你们员工都在这里吃?”

陈明说:“对,公司补贴大部分,员工自己出一点。”

戴维问:“补贴多少?”

陈明说:“早餐三块,午餐五块,晚餐免费。”

戴维算了一下,说:“很便宜。”

陈明说:“深圳生活成本高,公司尽量帮员工减轻负担。”

戴维点点头,低头吃饭。

下午,他们去了科技园区。

园区很大,绿树成荫,几十栋办公楼错落排列。陈明带他们参观了一家做无人机的公司、一家做机器人的公司、还有一家做激光雷达的公司。

在无人机公司,团员们看了飞行演示。一架小型无人机在室内飞起来,悬停、转向、避障,动作流畅。一个团员问:“续航多久?”

讲解员说:“四十五分钟。”

团员问:“图传距离?”

讲解员说:“十五公里。”

团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在机器人公司,他们看到了一台协作机械臂。机械臂正在组装一个小零件,动作精准。丽莎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问:“重复定位精度多少?”

工程师说:“正负零点零二毫米。”

丽莎说:“这个精度,可以做精密装配了。”

工程师说:“对,我们已经在给几家电子厂供货。”

丽莎问:“核心零部件是国产的吗?”

工程师说:“电机和减速器是我们自己做的,控制器也是。”

丽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容易。”

工程师笑了笑:“做了五年。”

从机器人公司出来,戴维走在陈明旁边,说:“你们这里的企业,都很有耐心。”

陈明说:“做硬件急不得。一个产品从设计到量产,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

戴维说:“硅谷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硬件了。大家都做软件,做平台,做金融。”

陈明说:“硬件是基础。没有硬件,软件跑不起来。”

戴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得对。”

傍晚,陈明带他们去了华强北。

大巴停在路口,陈明说:“接下来这个地方,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人很多,很吵,但很有意思。”

戴维问:“是什么地方?”

陈明说:“电子市场。全世界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之一。”

团员们下了车,跟着陈明走进一条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招牌层层叠叠,有的写着中文,有的写着英文。人流如织,有人拉着小推车,有人背着大包,有人站在柜台前讨价还价。

一个团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陈明带他们走进一栋大楼。一楼是元器件,二楼是手机配件,三楼是电脑维修,四楼是无人机零件。每一层都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焊锡和塑料的味道。

马克在一家柜台前停下,看着一堆芯片。他拿起一颗,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看了一眼,说:“十块。”

马克愣了一下:“十块人民币?”

老板说:“对。”

马克把那颗芯片翻过来看了看型号,然后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他抬起头,对陈明说:“在美国,这颗芯片要三美元。”

陈明说:“这里量大,价格就低。”

马克说:“不是价格的问题。我是说,我能在十分钟内找到这颗芯片,在美国可能要等一周。”

陈明说:“这就是华强北的意义。它把整个供应链压缩在一条街上。”

戴维走过来,问马克:“怎么样?”

马克把那颗芯片递给戴维看:“老师,这是真的。他们什么都有。”

戴维看了看芯片,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柜台。他说:“我在硅谷待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陈明说:“这里不完美,有很多问题。但它很真实。”

戴维问:“什么问题?”

陈明说:“有些商家会卖次品,有些会抄别人的设计。但也有很多人在认真做生意,在改进,在升级。这里像一片丛林,有杂草,也有大树。”

戴维点点头:“硅谷早期也是这样。”

从华强北出来,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起来,街道更加拥挤。团员们上了大巴,有人还在回头看。

戴维坐在陈明旁边,低声说:“陈先生,我坦白跟你说。我们来之前,心里有一个预想画面。”

陈明问:“什么预想画面?”

戴维顿了顿,说:“我们以为会看到一个模仿者的城市。看到很多工厂,很多复制品,很多廉价的东西。我们以为中国的科技企业,只是在做别人做过的事。”

陈明没有生气。他问:“现在呢?”

戴维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和预想画面截然不同。”

陈明问:“哪里不同?”

戴维说:“你们有自己的东西。可能还不够完美,但你们在往前走。而且走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陈明说:“我们还在学。”

戴维说:“所有人都在学。硅谷也在学。”

晚上回到酒店,陈明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大堂里,把今天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林小雅发来消息:“怎么样?”

陈明回:“还行。他们看到华强北,反应挺大。”

林小雅发了个笑脸:“我就说嘛,真的东西不怕看。”

陈明看着这句话,笑了笑。

第二天,行程是参观工厂。

工厂在宝安,做的是精密结构件。车间里干净整洁,机器排列整齐,工人穿着防静电服,在工位上操作。

团员们换上鞋套,跟着厂长走进车间。一台台数控机床正在运转,切削液喷在金属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一个团员问厂长:“这些机床是哪里的?”

厂长说:“有日本的,有德国的,也有国产的。”

团员问:“国产的能用吗?”

厂长说:“能用。精度差一点,但价格便宜很多。我们有些产品用国产的,有些用进口的。”

团员点点头:“合理。”

丽莎走到一台检测设备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她问:“这是在线检测?”

厂长说:“对,每个零件加工完,都会自动检测。不合格的会报警。”

丽莎说:“你们的自动化程度不低。”

厂长说:“这几年改的。以前靠人,现在靠机器。人越来越难招,成本越来越高。”

丽莎说:“美国也一样。”

厂长笑了笑:“全世界都一样。”

中午在工厂食堂吃饭。伙食比公司食堂简单,两荤一素。团员们吃得很快,没有人抱怨。

戴维坐在陈明对面,问:“这个工厂,有多少工人?”

厂长说:“三百多人。”

戴维问:“工资多少?”

厂长说:“普工六千到八千,技术工一万到一万五。”

戴维说:“在深圳,这个工资能生活吗?”

厂长说:“看怎么生活。住宿舍的话,能存下钱。要租房、养家,就紧张。”

戴维问:“工人大多是哪里人?”

厂长说:“湖南、广西、江西,都有。广东本地的少。”

戴维说:“他们愿意来深圳?”

厂长说:“深圳机会多。在老家挣三千,这里挣八千。累是累,但能攒下钱。”

戴维沉默了一会儿,说:“美国也一样。年轻人从各地去硅谷,租很小的房子,吃很简单的饭,就为了一个机会。”

厂长说:“那大家都一样。”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初创公司。

公司在一个旧工业区里,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年轻。墙上贴着各种图表和便利贴,桌上摆着开发板和半成品。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刘洋,从大公司出来创业,做的是智能家居。

刘洋给考察团演示了他们的产品:一个可以自动识别家庭成员、调节灯光和温度的控制器。演示过程中,设备反应很快,识别准确。

马克问:“用什么芯片?”

刘洋说:“国产的。”

马克问:“为什么不用进口的?”

刘洋说:“便宜,而且够用。我们做的是消费级产品,成本很重要。”

马克说:“稳定性怎么样?”

刘洋说:“我们跑了半年测试,返修率百分之一点五。”

马克说:“这个数字可以。”

丽莎问:“你们融了多少钱?”

刘洋说:“天使轮五百万人民币。”

丽莎算了一下,说:“七十万美元?”

刘洋说:“对。”

丽莎说:“在硅谷,这个钱不够烧三个月。”

刘洋说:“在深圳,我们撑了一年半。”

丽莎问:“怎么做到的?”

刘洋说:“房租便宜,供应链近,工程师工资比硅谷低。我们不需要烧太多钱。”

丽莎说:“所以你们可以慢慢做产品,不用急着上市。”

刘洋说:“对。我想把产品做好,不想被资本推着走。”

丽莎看着他,说:“祝你成功。”

刘洋笑了:“谢谢。也祝你们在硅谷顺利。”

晚上,陈明带他们去了一家深圳本地的餐厅。

餐厅不大,但很热闹。陈明点了几个菜:白切鸡、烧鹅、清蒸鱼、蒜蓉粉丝蒸扇贝、炒芥兰。

戴维夹了一块烧鹅,嚼了嚼:“这个比北京烤鸭还好吃。”

陈明说:“这是广东做法,跟北京烤鸭不一样。”

戴维说:“我知道。我来过中国很多次,但深圳是第一次。”

陈明问:“为什么第一次来?”

戴维说:“以前觉得深圳没什么好看的。觉得这里只有工厂,没有文化。”

陈明说:“现在呢?”

戴维说:“现在觉得,工厂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你们把东西做出来,卖到全世界。这很了不起。”

陈明说:“我们还在学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

戴维说:“所有人都要学。”

第三天,行程是参观一个智慧城市项目。

项目在龙岗,是一个新建的社区。社区里安装了各种传感器:智能路灯、智能垃圾桶、智能水表、智能安防。数据汇总到管理平台,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讲解员给考察团演示了系统:路灯可以根据人流量自动调节亮度,垃圾桶满了会自动通知清洁工,水表可以远程抄表,安防摄像头可以识别异常行为。

一个团员问:“数据存在哪里?”

讲解员说:“本地服务器,也有云端备份。”

团员问:“隐私怎么保护?”

讲解员说:“数据脱敏处理,个人身份信息不存储。”

团员点点头,又问:“市民接受吗?”

讲解员说:“大部分接受。他们觉得方便、安全。”

团员说:“美国人对隐私更敏感。”

讲解员说:“我们也重视隐私。但中国人更看重便利。这是文化差异。”

团员想了想,说:“有道理。”

戴维站在屏幕前,看着实时数据。他说:“这套系统,硅谷也在做。”

陈明说:“对,但你们做得更早。”

戴维说:“我们做得早,但你们做得快。”

陈明问:“怎么说?”

戴维说:“硅谷做一个项目,要开很多会,讨论很多轮,花很多时间。你们这里,决策快,执行快,几个月就落地了。”

陈明说:“我们也有我们的问题。有时候太快了,细节不够好。”

戴维说:“但你们在跑。我们在走。”

陈明没说话。他知道戴维说的是实话。

下午,考察团去了深圳湾公园。

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景色很好,对面是香港,左边是深圳湾大桥,右边是连绵的海岸线。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车,有人坐在草地上聊天。

戴维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陈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戴维说:“陈先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陈明说:“您说。”

戴维说:“我来之前,写过一篇文章。说中国的科技企业只会模仿,没有原创。这篇文章发表后,很多人赞同。”

陈明看着他。

戴维接着说:“来了之后,我发现我错了。你们不是只会模仿。你们在创新。可能不是从零到一的创新,但你们在从一到十,从十到一百。这同样重要。”

陈明说:“从零到一很难,从一到一百也不容易。”

戴维说:“对。硅谷擅长从零到一,但不太擅长从一到一百。你们擅长从一到一百。如果我们合作,会很强。”

陈明说:“合作比对抗好。”

戴维伸出手:“对,合作比对抗好。”

陈明握了握他的手。

晚上,是告别晚餐。

餐厅里,团员们放松了很多。有人跟陈明开玩笑,有人跟同事聊天,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丽莎走到陈明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

丽莎说:“陈先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来硅谷,可以找我。”

陈明接过名片,说:“谢谢。有机会一定去。”

丽莎说:“你的公司做的东西不错。如果有兴趣拓展美国市场,可以聊聊。”

陈明说:“好,我会考虑。”

戴维举起酒杯,用中文说:“谢谢深圳。谢谢陈先生。”

团员们也举起杯子,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

陈明站起来,说:“谢谢大家。这几天,我跟着你们,也学了很多。深圳不完美,但深圳在努力。希望你们把真实的深圳带回去,告诉朋友,告诉家人。”

戴维说:“我会的。我会把文章改一改。”

陈明笑了:“改什么?”

戴维说:“改成一个新的预想画面。”

送走考察团那天,陈明站在机场,看着他们走进安检口。戴维最后一个进去,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陈明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林小雅打来电话:“送走了?”

陈明说:“送走了。”

林小雅问:“怎么样?”

陈明说:“他们说,和预想画面截然不同。”

林小雅笑了:“那说明你干得不错。”

陈明说:“不是我干得不错。是深圳干得不错。”

林小雅说:“那你也干得不错。”

陈明说:“行,我干得不错。”

挂了电话,陈明看着车窗外的深圳。高楼林立,车流不息,路边的花坛里,三角梅开得正艳。

他想起戴维说的那句话:“和预想画面截然不同。”

其实,陈明自己也有预想画面。他以为接待外国人会很紧张,会出丑,会被人看不起。但这几天下来,他发现,只要你带他们看真的东西,他们就会尊重你。

真实,是最好的名片。

他加快了脚步。家里,林小雅在等他吃饭。明天,他还要上班,还要改代码,还要做产品。

深圳的夜,亮得像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