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岳父六十大寿设宴,家中亲友齐聚,我提前采购厚礼忙前忙后筹备宴席。开席时妻子却当众安排我挤人满的小孩桌,自己亲昵挽着男闺蜜落座长辈主位,全然不顾我的脸面。多年包容在此刻尽数崩塌,我没有争执,起身径直离席,方才一脸无所谓的妻子瞬间慌神,连忙追上来挽留。

第一章:寿宴筹备,尽心尽力置办贺礼忙前忙后

岳父六十大寿定在周六。

彭庆仪提前半个月跟我说了,语气很淡,像在通知一件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

“爸六十大寿,你看着准备准备。”

“行。订哪家酒店?”

“华悦轩,三楼牡丹厅,我订好了。”

“几桌?”

“六桌。家里亲戚都来。”

“酒水呢?”

“你看着办。”

她说完就回卧室了,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声音很大,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华悦轩我知道,城东那家粤菜馆,人均消费不低。六桌,每桌按两千算,一万二。酒水另算。彭庆仪只说“你看着办”,意思很清楚,钱的事我来。

结婚四年,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能我出的就我出。彭庆仪工资不高,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出头。她的钱她自己花,买衣服、化妆品、跟朋友吃饭。我的钱养家,房贷、水电、物业、日常开销。逢年过节给她爸妈的红包,也是我出。

我不是计较的人。夫妻之间,谁有能力谁多出点,正常。可有时候她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会让我心里不太舒服。比如这次,她说“你看着准备准备”,像是吩咐一个跑腿的。

但岳父六十大寿,是大事。我请了三天假,专门办这件事。

周一去了趟商场。给岳父买礼物这事我琢磨了很久。他不喝酒,不抽烟,喝茶倒是喜欢。前两年我送过一盒大红袍,他喝了说还行。今年想送点更好的。商场茶叶专柜,我让柜员拿了几款,一个一个看。最后选了一盒老班章普洱,两千八。又配了一套紫砂壶,一千二。总共四千块。

刷完卡,柜员把东西包好,递给我。我拎着袋子走出商场,又拐去旁边的烟酒行。岳父不喝酒,但寿宴上得用酒。五粮液,六瓶,一瓶一千出头,又刷了六千多。红酒备了两箱,长城干红,一箱六百,两箱一千二。饮料果汁在超市订的,直接送到酒店。

酒水这一块,花了八千多。

周二上午去酒店确认菜单。华悦轩的经理姓黄,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拿着菜单跟我一道一道过。

“甘先生,凉菜六个,您看定哪几样?”

“白切鸡,烧鹅,卤水拼盘,凉拌海蜇,拍黄瓜,再来个蜜汁叉烧。”

“好。热菜呢?”

“龙虾伊面,清蒸石斑,脆皮乳鸽,鲍汁花菇,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大虾,豉汁蒸排骨,上汤娃娃菜。”

“汤呢?”

“花胶炖鸡汤。”

“主食和甜点?”

“长寿面,寿桃包,红豆沙。”

黄经理刷刷刷记下来,又跟我核对了一遍。最后算下来,一桌两千三百八,六桌一万四千多。我签了确认单,又交了三千定金。

从酒店出来,我给彭庆仪打电话。

“菜单定好了,六桌,一桌两千三百八。”

“嗯。”

“酒水也买好了,五粮液六瓶,红酒两箱。”

“行。”

“你爸那边有什么特别想请的人吗?座位怎么安排?”

“座位你不用管,我来排。”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法桐树哗哗响。我想了想,又拐去旁边的蛋糕店,订了一个三层的寿桃蛋糕。定金两百。

周三去岳父家送请帖。岳父住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茶叶和紫砂壶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敲门。岳母开的门,见了我,脸上笑开了花。

“达均来了,快进来。”

“妈,这是给爸买的寿礼。”

“哎哟,又买东西。上次那个茶还没喝完呢。”

“六十大寿嘛,应该的。”

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我,点了点头。

“来了。”

“爸,提前祝您生日快乐。这是给您买的茶叶和壶。”

“又花钱。”

“不贵,您喝着高兴就行。”

岳父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他话不多,对我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结婚这几年,我们之间一直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什么。我努力过,逢年过节送礼,平时嘘寒问暖。但岳父对我始终淡淡的,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亲近不起来。

岳母倒是热络,给我倒了茶,又抓了把瓜子放在茶几上。

“达均啊,周六的宴席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华悦轩三楼牡丹厅,六桌。”

“辛苦你了。”

“应该的。”

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岳母问起彭庆仪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问起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再等等。岳父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电视。

从岳父家出来,天已经暗了。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看六楼亮着的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结婚四年,我好像始终是个外人。岳父岳母对我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彭庆仪对我呢?我说不上来。

周四去酒店最后确认了一遍。桌布颜色,椅套颜色,背景板上的寿字,音响话筒。黄经理带我在牡丹厅转了一圈。厅很大,能摆下十桌,六桌只用了三分之二。主桌放在正对门的位置,铺红色桌布,比其他桌多一套餐具和一份菜单。背景板上贴着金色的寿字,两边挂着红灯笼。

“甘先生,主桌坐几位?”

“还没定,我回去问问。”

“好,您确定了跟我说。”

周五晚上,彭庆仪在卧室里试衣服。她换了好几套,问我哪件好看。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

“那件红色的呢?”

“太艳了。”

“黑色的?”

“太素。”

“墨绿色的那件呢?”

“还行。”

她最后选了墨绿色那件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又配了一双黑色高跟鞋。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明天你穿什么?”

“我那套深灰西装。”

“行。”

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护肤,一层一层往脸上抹。我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

“庆仪。”

“嗯?”

“明天座位怎么安排?”

“我来排。”

“你跟我说一下,我心里有个数。”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坐小孩那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小孩那桌。我表姐家的孩子,我堂哥家的两个孩子,还有我舅家的两个,加起来五个小孩。大人坐不下,你过去凑一桌。”

“我坐小孩桌?”

“怎么了?小孩桌怎么了?又没外人,都是亲戚。”

“主桌呢?”

“主桌坐长辈,我爸我妈,我大伯,我姑,我舅。还有叶家强。”

叶家强。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叶家强坐主桌?”

“他跟我爸关系好,我爸把他当半个儿子。”

我沉默了。叶家强是彭庆仪的男闺蜜,从大学就认识,关系一直很近。近到什么程度?彭庆仪生日,叶家强送花送蛋糕,比我还上心。我们结婚的时候,叶家强是伴郎。婚后彭庆仪跟叶家强的联系从来没断过,三天两头打电话,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小时。周末偶尔约着吃饭,看电影。彭庆仪说他们是纯友谊,让我别多想。我信了。或者说,我逼自己信了。

“他坐主桌,我坐小孩桌?”

“你坐哪不是坐?小孩桌缺人,你过去正好。主桌都是长辈,你去了也插不上话。”

“我是你老公。”

“我知道你是我老公。可主桌安排不下了。你就委屈一下,行不行?”

她转回去继续抹护肤品,背影对着我。我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脸,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庆仪,你觉得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老公坐小孩桌,你男闺蜜坐主桌,你觉得合适?”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叶家强不是男闺蜜,他是我朋友。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他跟我爸关系好,我爸让他坐主桌,有什么问题?”

“你爸让的,还是你安排的?”

她没回答。沉默了几秒。

“反正明天你就坐小孩桌。别闹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背对着我。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她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别闹了。我还没说什么,就成了闹。

四年了。这四年里,我忍了多少次。她跟叶家强出去吃饭,我说行。叶家强半夜给她打电话,我说行。她在朋友圈发跟叶家强的合照,我在下面点赞。每一次我心里都不舒服,但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别闹了,大度一点,相信她。

可现在,她让我坐小孩桌,让叶家强坐主桌。岳父六十大寿,家里所有亲戚都在。她让所有人看到,她老公坐在孩子堆里,她挽着另一个男人坐在长辈身边。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黑暗中,她的呼吸很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洗漱完,换上深灰西装,白衬衫,系了条深蓝领带。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彭庆仪从卫生间出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穿这么正式?”

“寿宴。”

“行。你先过去,把烟酒和蛋糕都带上。我一会儿跟叶家强一起走。”

“他跟我们一起走?”

“他住得近,顺路。”

我没有再问。把烟酒搬到车上,又去蛋糕店取了蛋糕。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开车去华悦轩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红绿灯的倒计时。四十七秒,四十六秒,四十五秒。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甘达均,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声音说,今天是岳父大寿,别闹。忍一忍就过去了。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到了酒店,黄经理带着服务员帮忙搬东西。烟酒摆上主桌,蛋糕放在后台。我检查了一遍,六张桌子的碗筷、酒杯、饮料都摆好了。背景板上的寿字端正,红灯笼挂得对称。音响试了,话筒声音清晰。

亲戚们陆续到了。先是彭庆仪的大伯一家,然后是姑姑一家,舅舅一家。客厅里越来越热闹。我站在门口迎客,一个一个打招呼。大伯拍拍我的肩膀,说达均又壮实了。姑姑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了辛苦了。舅舅递过来一支烟,我说戒了,他笑了笑自己点上。

彭庆仪到的时候,亲戚们基本都齐了。她推开门走进来,叶家强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彭庆仪的手挽在叶家强的胳膊上。她穿着那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叶家强穿着深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油亮。两个人走在一起,般配得像一对夫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好几个亲戚的目光在我和彭庆仪之间来回。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签到本。彭庆仪松开了叶家强的胳膊,走过来。

“人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了。”

“爸呢?”

“还没到,在路上。”

“行。你招呼一下。”

她转身走了,去跟表姐说话。叶家强站在旁边,朝我点了点头。

“达均哥。”

“来了。”

“嗯。给叔叔带了瓶茅台。”

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瓶酒,放在签到台上。我看了一眼,茅台飞天,市场价三千多。我买的五粮液一千一瓶,六瓶。他送一瓶茅台,放在主桌上,跟我的五粮液摆在一起。

我没说话。把签到本放好,转身去跟亲戚们寒暄。

岳父岳母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门口迎。岳父穿着暗红色唐装,精神很好。岳母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彭庆仪迎上去,挽住岳父另一只胳膊。

“爸,生日快乐。”

“好好好。”

叶家强也凑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岳父笑出了声,拍了拍叶家强的肩膀。那个亲热劲,比跟我这个女婿还熟。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岳父笑得很开心,彭庆仪笑得很开心,叶家强笑得很开心。岳母也在笑。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只是我站在外面。

黄经理过来问,可以开席了吗。彭庆仪说,开吧。她开始安排座位。

“爸,妈,坐主桌。”

“大伯,姑姑,舅舅,这边。”

“家强,你坐爸旁边。”

叶家强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彭庆仪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座位挨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岳母的。但岳母还没坐下来,叶家强和彭庆仪的头已经凑在一起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彭庆仪笑得前仰后合。

亲戚们陆续落座。主桌坐满了,岳父岳母,大伯姑姑舅舅,叶家强,彭庆仪。六桌人,热热闹闹的,服务员开始上凉菜了。

我站在厅里,四下看了看。小孩那一桌在角落,五个孩子围成一圈,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桌上已经上了饮料,孩子们在抢着倒。只有五个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彭庆仪在远处朝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过去吧。

我没有动。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眉头皱起来了。嘴型像是在说,快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主桌。彭庆仪坐在叶家强旁边,她的胳膊肘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叶家强给她倒了一杯红酒,她接过去,抿了一口。两个人笑着说话,旁若无人。

旁边的亲戚们也看到了。姑姑跟大伯交换了一个眼神。舅妈凑到舅舅耳边说了句什么,舅舅摇了摇头。表姐低头看手机,嘴角撇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深灰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手里还攥着签到本。像一个跑错了片场的配角。

第二章:宴席落座,妻子当众安排我坐小孩桌

黄经理端着一盘凉菜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甘先生,您坐哪桌?我帮您把餐具摆上。”

我还没开口,彭庆仪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

“黄经理,他坐小孩那桌,最里面那个。”

黄经理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彭庆仪,手里的凉菜盘子微微倾斜,汤汁差点洒出来。

“哦……好,好的。”

他朝我尴尬地笑了一下,端着盘子往小孩桌去了。我站在原地,签到本还攥在手里,硬壳封面被我捏得有点变形。

表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看我,又看看主桌,压低了声音。

“达均,你怎么站这儿?快找地方坐啊。”

“表姐,我坐哪?”

“你坐主桌啊,你是女婿,不坐主桌坐哪?”

我苦笑了一下,朝小孩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表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五个孩子正围在桌边抢饮料瓶,最小的那个站在椅子上够转盘,转盘上的花生米撒了一桌。

“彭庆仪让你坐小孩桌?”

“嗯。”

表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了看主桌那边,彭庆仪正侧着头跟叶家强说话,叶家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彭庆仪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表姐皱了皱眉。

“达均,你跟我来,我那边还有位置。”

“不用了表姐,你那边也坐满了。”

“挤一挤总能坐。”

“真不用。我自己找地方。”

表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孩子,脾气太好了。”

脾气太好了。这四个字我听过很多遍。我妈说过,我同事说过,现在表姐也这么说。可是脾气好有错吗?忍让有错吗?让着老婆有错吗?

我深吸一口气,朝小孩桌走过去。

五个孩子已经闹成一团。最大的那个叫彭子轩,是彭庆仪表姐家的儿子,十二岁,正拿着手机打游戏,外放声音大得刺耳。旁边是他妹妹彭子涵,十岁,在跟另一个女孩抢一盒酸奶。剩下三个男孩在敲碗筷,叮叮当当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彭子轩抬头看了我一眼。

“姑父?你坐这儿?”

“嗯。”

“没位置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了大概十厘米的空隙。我看了看那把椅子,普通的餐椅,靠背很矮。我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六十斤,坐上去的话,两边大概只能挨着椅子边。

“姑父你挤挤呗。”

彭子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酸奶。

“姑父你为什么要坐这里啊?大人不都坐那边吗?”

她指了指主桌。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主桌上,彭庆仪正在给叶家强夹菜。她夹了一块烧鹅,放在叶家强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叶家强低头说了句谢谢,彭庆仪笑了笑。

岳父坐在旁边,跟大伯说着话,没注意到这边。岳母倒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去了。

“姑父?”

彭子涵又叫了一声。

“嗯。姑父坐这儿,陪你们吃。”

“可是这桌是小孩桌啊。”

“姑父也是小孩。”

彭子涵咯咯笑了,说姑父你骗人。我拉开椅子,侧着身子坐下去。椅子太窄,两边的扶手顶着胯骨,很不舒服。我试着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了后面的另一张椅子。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第一道是龙虾伊面。红色的龙虾头摆在盘子中间,周围一圈金黄的伊面。小孩们一拥而上,筷子叉子一起上。彭子轩直接把龙虾头端到自己面前,拿筷子撬里面的肉。彭子涵够不着,站起来趴在转盘上,袖子拖进了菜汤里。

我伸手帮她把袖子卷起来。

“子涵,袖子。”

“谢谢姑父。”

转盘转到我面前的时候,龙虾已经只剩壳了。伊面也被夹得七零八落,盘底汪着一层油。我夹了一筷子面,放在碗里,慢慢吃。面有点凉了,油凝结成小块,挂在面条上。

第二道清蒸石斑。鱼刚上桌,五个孩子的筷子齐刷刷戳下去。最大的那个男孩一筷子把鱼眼珠子戳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碗里。彭子涵喊了一声,哥你怎么抢鱼眼睛,我也要。两个人用筷子在鱼身上打了一架,鱼肉被戳得稀碎。

我放下筷子。

主桌那边,气氛很好。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话。众人鼓掌。叶家强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祝叔叔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岳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好好。彭庆仪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笑意。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那件墨绿色连衣裙确实好看,衬得皮肤很白。珍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笑得很好看。可是那笑,是对着叶家强的。

彭子轩凑过来。

“姑父,你怎么不吃啊?”

“姑父不饿。”

“那你给我夹那个排骨。”

他指了指豉汁蒸排骨。我帮他把转盘转过去,夹了两块放在他碗里。他埋头啃起来,骨头吐了一桌。

第三道脆皮乳鸽。第四道蒜蓉粉丝蒸扇贝。每一道菜上来,孩子们都像饿狼扑食一样。我基本上没怎么动筷子。碗里只有最开始那一筷子龙虾伊面,和两块凉了的鱼肉。

旁边那桌坐的是彭庆仪堂哥一家。堂嫂时不时往我这边看,跟堂哥耳语几句。堂哥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姐那边也在看我,表情一言难尽。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还剩几根面条,泡在油里,已经坨了。

彭子涵拉了拉我的袖子。

“姑父,我想喝饮料。”

“自己倒。”

“够不着。转盘挡着。”

我帮她把饮料瓶转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橙汁。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太甜了。姑父你喝。”

“姑父不喝甜的。”

“那你帮我倒杯白水。”

我又站起来,去旁边的备餐台上拿了一壶白开水,给她倒了一杯。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我点点头表示抱歉。

主桌那边,彭庆仪终于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了。端起红酒杯,跟叶家强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着后背的骨头。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大吊灯,水晶挂片一层一层的,灯光透过挂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有点晃眼。

表姐夫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是表姐的老公,跟我一样是女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达均,走,跟我去主桌敬杯酒。”

“不了。”

“怎么了?来,跟我过去。”

“表姐夫,你坐哪桌?”

“主桌啊。我是大女婿,坐主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天经地义的。然后他看了看我坐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坐这儿?”

“嗯。”

“小孩桌?”

“嗯。”

表姐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主桌。彭庆仪正给叶家强递纸巾。表姐夫的眉头皱起来,手里的酒杯攥紧了。

“庆仪让你坐这的?”

“嗯。”

表姐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放低了。

“达均,你脾气也太好了。换了我,早掀桌子了。”

他端着酒杯走了,去主桌敬酒。我看着他走到主桌前,跟岳父碰杯,跟大伯碰杯,跟叶家强也碰了杯。彭庆仪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表姐夫笑了笑。

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站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铂金的,素圈,四年前买的。当时彭庆仪说喜欢简单的款式,我就挑了这枚。戴了四年,指根处磨出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摸了摸那个印子。

彭子轩又凑过来。

“姑父,你戒指摘了?”

“没有。怎么了?”

“我看你一直在转那个戒指。”

我低头一看,左手确实在无意识地转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松开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吃饭吧。”

彭子轩哦了一声,继续啃他的排骨。

菜一道一道上。长寿面上来了,每人一小碗。我这桌也上了五碗。孩子们呼噜呼噜吃完了,碗底朝天。我那碗没动,面条泡在汤里,涨得发白。

黄经理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放在小孩桌中间。苹果切块,橙子切片,还有几颗圣女果。孩子们一抢而空。彭子轩抓了两块苹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主桌那边,开始切蛋糕了。三层的寿桃蛋糕,我昨天亲自订的。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六十。岳父站起来,大家唱生日快乐歌。彭庆仪站在岳父旁边,叶家强站在彭庆仪旁边。三个人挨着,像一家人。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切蛋糕。岳父握着刀,切下第一块,递给岳母。第二块,彭庆仪接过去,转手递给了叶家强。叶家强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那块蛋糕,是我订的。钱是我付的。可是端到叶家强面前的,是彭庆仪的手。

彭子涵拉了拉我的袖子。

“姑父,我也想吃蛋糕。”

“服务员一会儿会送过来。”

“可是他们那边在吃。”

“再等等。”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乖乖坐回去,继续啃她的苹果块。

旁边那桌的堂嫂终于忍不住了。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彭庆仪。

“达均。”

“堂嫂。”

“你坐这儿算怎么回事?”

“小孩桌缺人,我过来凑个数。”

堂嫂的眉毛挑起来。

“缺人?六桌人,就缺你一个大人?主桌坐满了,二桌也坐满了,三桌也是满的。怎么就缺人了?”

我没说话。

“达均,堂嫂说句不好听的。你是女婿,今天是老丈人六十大寿,你该坐主桌。你不坐主桌,谁坐?”

她朝主桌那边努了努嘴。

“他叶家强算哪门子亲戚?一个外人,坐主桌坐得稳稳当当的。你一个正牌女婿,坐小孩桌。这像话吗?”

堂嫂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听见了。几个人转过头来看。我的脸上火辣辣的。

“堂嫂,算了。”

“算什么算。你不好意思说,我去跟庆仪说。”

她作势要往主桌走。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堂嫂,真不用。今天是爸的寿宴,别闹得不愉快。”

堂嫂回过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复杂。

“达均,你这孩子……唉。”

她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我桌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要是不好意思坐主桌,来我们那桌。挤一挤总有地方。”

“不用了堂嫂,我这儿挺好。”

她摇着头走了。旁边几桌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在说叶家强跟彭庆仪的关系,有人在说我的脾气,有人在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规矩。话语碎片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没抬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透了的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柴,没有味道,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叶家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岳父拍着桌子笑,彭庆仪笑得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叶家强的胳膊上。那只手,食指上戴着我送她的钻戒。结婚戒指。

我放下筷子。

彭子轩凑过来。

“姑父,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你都没吃什么。”

“姑父饭量小。”

“那你陪我们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

“石头剪刀布,输了的喝一杯。”

他举起一杯橙汁,眼睛亮晶晶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二岁的孩子,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姑父坐在小孩桌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今天这场寿宴背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单纯地想玩石头剪刀布。

“好。来。”

我伸出手。第一把,石头对剪刀,我赢了。彭子轩咕咚喝了一杯橙汁。第二把,剪刀对布,我又赢了。他灌下第二杯。第三把,我出了布,他出了剪刀。他赢了,我端起那杯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彭子涵也凑过来。

“我也要玩。”

“来。”

三个人的手凑在一起。石头,剪刀,布。

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玩。我出了布,彭子轩出了石头,彭子涵出了剪刀。

表姐忽然开口了。

“达均。”

“嗯。”

“你心里不难受吗?”

我抬起头。表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别忍着。”

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跟孩子们玩石头剪刀布。第四把,我出了石头。彭子轩出了布。他赢了,跳起来喊了一声,让我喝白开水。我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滴。

主桌那边,叶家强端着一杯酒站起来了。他走到每一桌去敬酒。第一桌,第二桌,第三桌。他走路的姿势很从容,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像是这场寿宴的半个主人。

他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停下了。

“达均哥。”

“家强。”

“今天辛苦了。我听庆仪说你忙前忙后好几天。”

“应该的。”

“来,我敬你一杯。”

他把酒杯举起来。我看了看手边的杯子,空的。白开水已经喝完了。橙汁被孩子们抢光了。桌上只剩一瓶没开的五粮液,还在主桌上。

“没杯子。”

“没事,以茶代酒也行。”

他看了看桌上,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橙汁。他拿起那瓶橙汁,给我倒了半杯。玻璃杯里橙汁浑浊,瓶底的果肉沉在下面。

“来。”

我端起那杯橙汁。他端着白酒。碰了一下。他仰头干了。我抿了一口橙汁。太甜了,甜得发腻。

“达均哥,你坐这儿还习惯吧?小孩桌热闹。”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像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法回答。习惯?不习惯?有意义吗?

“还行。”

“那就好。庆仪说你喜欢清静,小孩桌吵是吵了点,但热闹。”

他说完就走了,端着酒杯去了下一桌。我看着他的背影,深色休闲西装,挺拔,从容。他走到主桌旁边的时候,彭庆仪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叶家强坐下去。彭庆仪给他递了双筷子。两个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彭庆仪又笑了。

表姐还站在我身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达均,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看着桌上那半杯橙汁。玻璃杯壁上挂着黏腻的果汁,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第三章:难堪一幕,她挽男闺蜜占据宴席主位

敬酒环节开始了。

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大伯陪着,一桌一桌地敬。主桌先敬,然后是二桌三桌四桌。岳父酒量一般,喝了三杯脸就红了。叶家强跟在旁边,替岳父挡了两杯。岳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叶家强笑着点头。

彭庆仪也站起来了。她端着酒杯,跟在叶家强后面。三个人走在一起,岳父在中间,左边是叶家强,右边是彭庆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三口。

他们走到二桌。二桌坐的是彭庆仪的大伯一家。大伯站起来跟岳父碰杯,说了几句祝寿的话。叶家强在旁边陪着笑,彭庆仪给他递了张纸巾,让他擦擦嘴角的酒渍。叶家强接过去,擦了擦,又递回去。彭庆仪顺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那张纸巾,彭庆仪攥了一路。

走到三桌的时候,有人起哄让叶家强说两句。叶家强推辞了一下,然后端着杯子站直了。

“祝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跟庆仪从大学认识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叔叔一直把我当半个儿子,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敬叔叔一杯,也敬在座的各位长辈一杯。”

他说完仰头干了。众人鼓掌。岳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彭庆仪在旁边看着叶家强,眼睛亮亮的。

我坐在小孩桌,手里攥着一根筷子。筷子头上沾着橙汁,黏糊糊的。彭子轩凑过来问我,姑父你怎么不鼓掌。我松开筷子,拍了两下手。声音很轻,淹没在满堂的掌声里。

敬酒队伍走到四桌。四桌坐的是彭庆仪的堂哥堂嫂。堂嫂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岳父跟她碰杯的时候,她勉强笑了笑。

“大哥,祝寿比南山。”

“好好好。”

叶家强也凑过去敬。堂嫂看了他一眼,没端杯子。

“家强啊,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应该的?你一个外人,忙前忙后的,怪不好意思的。”

堂嫂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叶家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堂嫂说笑了,我跟庆仪这么多年朋友,叔叔的事就是我的事。”

堂嫂嗯了一声,低头喝茶,没再理他。叶家强端着杯子站了两秒,讪讪地走了。彭庆仪跟在他后面,路过堂嫂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堂嫂没抬头。

敬酒队伍走到五桌。五桌是表姐一家。表姐夫站起来跟岳父碰杯,表姐在旁边陪着。叶家强凑上去敬酒,表姐夫跟他碰了一下,表情淡淡的。

表姐一直没看叶家强。她的目光越过叶家强,落在我这边。隔着两张桌子,她朝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看到了吧。我低下头,没有回应。

敬酒队伍终于走到了小孩桌。岳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红得像关公。他走到我们这桌,看了看五个孩子,又看了看我。

“达均,你坐这儿?”

“嗯,爸。”

“怎么坐小孩桌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彭庆仪从旁边接了一句。

“主桌坐满了,他坐这儿挺好的。小孩桌也得有个大人看着。”

岳父哦了一声,没再问。端起酒杯,跟孩子们碰了一下。彭子轩站起来,端着橙汁杯,大声说祝爷爷生日快乐。岳父摸了摸他的头,笑呵呵地走了。

叶家强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面前的碗。碗里还剩半碗凉透的长寿面,面条涨得发白。

“达均哥,没吃饱吧?一会儿让服务员再上点热菜。”

“不用了。”

“别客气。今天是叔叔的好日子,得吃好喝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上了岳父的脚步。那只手拍在我肩上,不重,但我觉得那一块布料都在发烫。

他们走远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彭庆仪走在叶家强右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叶家强说了一句什么,彭庆仪凑过去听,身子往他那边倾。听完笑了,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亲密得旁若无人。

旁边几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堂嫂那桌最明显。堂嫂压着嗓子跟堂哥说话,堂哥摇了摇头。再远一点,姑姑那桌,姑姑跟姑父在咬耳朵。姑父皱着眉,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表姐走过来了。她端着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喝点汤。你一直没怎么吃。”

“谢谢表姐。”

“别谢了。我问你,你打算一直坐这儿?”

“不然呢?”

“你跟我来。表姐给你做主。”

“表姐,别。”

“什么别。你是我表妹夫,我看着你受了四年委屈。今天这事我忍不了。”

她说完就往主桌走。我站起来拉她,没拉住。表姐性子急,走路带风,几步就到了主桌旁边。彭庆仪正跟叶家强说话,表姐走过去,往旁边一站。

“庆仪。”

“表姐?”

“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事啊?这儿正忙着呢。”

“就一句话。你过来。”

彭庆仪看了看表姐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表姐走到旁边。两个人站在背景板后面的角落里。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到。

“你让达均坐小孩桌,自己跟叶家强坐主桌,你什么意思?”

“表姐,主桌坐不下了……”

“坐不下?六桌人,主桌十人位,你数数坐了几个?你爸你妈,大伯姑姑舅舅,叶家强,你。这才八个。还空两个位子。达均坐不下?”

彭庆仪没说话。

“你让叶家强坐主桌,叶家强是你什么人?他是你老公吗?”

“表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难听?你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达均忙前忙后好几天,买酒买烟订蛋糕,今天一大早去酒店布置。你倒好,挽着叶家强就进来了。你让满堂亲戚怎么看?你让达均的脸往哪搁?”

彭庆仪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但语气硬了。

“表姐,这是我的家事。”

“你的家事?达均是我妹夫,就不是外人了。今天是你爸六十大寿,所有亲戚都在。你这样做,丢的是谁的脸?是你自己的脸,是你爸的脸,是达均的脸。”

“我……”

“你别我我我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是不是觉得达均好欺负?”

彭庆仪没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庆仪,表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达均这样的男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脾气好,顾家,对你爸妈也好。你爸这次寿宴,他一个人张罗,你出过一分钱吗?你管过一件事吗?”

“他是我老公,这些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冷。

“应该的?谁规定应该的?你爸是你爸,你尽孝是应该的。达均替你尽孝,是情分,不是本分。你把情分当本分,还觉得天经地义。庆仪,你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要后悔。”

彭庆仪没再说话。表姐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胳膊。

“达均,表姐能说的都说了。你自己拿主意。”

“谢谢表姐。”

“别谢。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好了。”

她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端起了那碗汤。汤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我喝了一口,放下碗。

主桌那边,彭庆仪回来了。她坐回叶家强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叶家强凑过去问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叶家强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彭庆仪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新菜。椒盐大虾。金黄的大虾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小孩桌也上了一盘。五个孩子又抢上了。彭子轩抢了三只,彭子涵抢了两只,剩下三个男孩一人一只。盘子里空了。

我一只都没抢到。

隔壁桌的堂嫂看不下去了。她夹了一只虾,用碟子装着,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达均,吃。”

“堂嫂,不用……”

“吃。今天你光看别人吃了,自己什么都没落着。堂嫂看着心里不舒服。”

她放下碟子就走了。那只虾很大,金黄的壳上撒着椒盐粒。我拿起来,剥了壳,虾肉白嫩嫩的。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入味。很好吃。

可我嚼着嚼着,嘴里发苦。

抬头看主桌。彭庆仪正在剥虾。她剥了一只,放进了叶家强的碟子里。然后又剥了一只,放在自己碗里。叶家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两个人低头吃虾,动作很默契。

叶家强也剥了一只,放在彭庆仪碟子里。彭庆仪夹起来就吃。他们互相剥虾,一个给对方,一个接过去。配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对过了很多年的夫妻。

而我的碟子里,只有堂嫂夹的那一只。

我慢慢嚼完那只虾,把壳吐在碟子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纸巾很薄,擦了两下就透了,油沾在手指上。

彭子涵凑过来。

“姑父,你怎么不吃虾了?”

“不吃了。”

“那我帮你把壳扔了。”

她把碟子端起来,跑向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虾壳的油。在我衣服上蹭了一下。

“哎呀,姑父,把你衣服弄脏了。”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西装袖口。深灰色的布料上,蹭了一道油印子,亮亮的。我拿纸巾擦了擦,擦不掉。油渗进布料里了。

“没事。”

“对不起姑父。”

“没事,回家洗洗就行了。”

彭子涵点点头,跑回去继续抢菜。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岳父讲了个什么笑话,全桌人都笑了。叶家强笑得最大声,身子往后仰,手搭在彭庆仪椅背上。彭庆仪笑得靠在叶家强肩膀上,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那只手,戴着婚戒的手,搭在叶家强的胳膊上。

我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华悦轩的三楼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车灯连成一条河。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红绿绿的,看不太清是什么字。

表姐夫端着酒杯过来了。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杯酒放在桌上。

“达均,陪我喝一杯。”

“表姐夫,我不喝酒。”

“今天破例。陪我喝。”

他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了一半给我。白酒,透明的,在玻璃杯里晃荡。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干了。我抿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

“达均,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表姐刚才跟彭庆仪吵了一架。”

“我知道。”

“你表姐脾气急,说话不中听。但她的心是好的。她看不下去。”

“我知道。”

“你呢?你看得下去?”

我放下酒杯,看着杯底剩下的那点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表姐夫,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掀桌子。”

我笑了一下。

“掀桌子容易。掀完了呢?”

表姐夫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上。

“你说得对。掀桌子容易,掀完了不好收场。可你要是不掀,以后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不劝你了。你自己的日子,自己拿主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狼藉。小孩们吃饱了,跑去旁边玩了。桌上剩了半盘凉透的虾壳,一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鱼肉,几根泡涨了的面条,和那半碗没动过的长寿面。

主桌那边,宴席接近尾声了。服务员开始上水果拼盘和餐后甜品。岳父靠在椅背上,脸红红的,跟大伯说着话。岳母在跟姑姑聊天。叶家强跟彭庆仪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两个人看同一个屏幕,彭庆仪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堂嫂听见了。她抬起头看我。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离开小孩桌,朝大厅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四桌,经过三桌,经过二桌。经过主桌。

彭庆仪抬起头。

“你去哪?”

“洗手间。”

“快点回来。一会儿拍全家福。”

我没回答。继续往门口走。黄经理在门口迎宾台站着,见我过来,朝我点了点头。

“甘先生,宴席还满意吗?”

“满意。黄经理,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您慢走。”

我走出牡丹厅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厚重的隔音门把所有的喧闹都挡在了里面。走廊尽头是电梯间,灯亮着,黄色的。我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四章:众人侧目,满堂亲戚窃窃私语十分尴尬

电梯间的数字从一跳到十六,停下来,门打开。

我没有进去。

站在那里,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袖口上那道油印子还在,在灯光下反着光。领带系了一整天,有点歪。我伸手正了正,又松开。

身后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后面,隐约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岳父的声音最大,笑得最响。不知道叶家强又说了什么笑话。也许是关于我的。也许不是。无所谓了。

电梯门关上,又打开。里面没有人。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微信里最后一条还是早上彭庆仪发的,让我去取蛋糕。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半开着。我走过去,站在窗前。三月的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领带飘起来。楼下是酒店的正门,迎宾灯亮着,两个门童站在门口。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尾灯拉成红线,往远处延伸。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鬓角有了几根白发。颧骨有点高,眼睛下面有青影。这张脸,四年前结婚的时候,彭庆仪说好看。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

“达均。”

是堂嫂。她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你站这儿干什么?里面都在找你。”

“找我?”

“要拍全家福了。庆仪让我出来看看你。”

“堂嫂,你回去跟她说,我不拍了。”

堂嫂看着我,眉头拧起来。

“达均,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走?”

“嗯。”

堂嫂沉默了几秒。她是个爽快人,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走也行。但你要想清楚,你今天走了,以后就不好回来了。”

“堂嫂,你觉得我今天这个样子,还能回去吗?”

她没说话。看了看我袖口那道油印子,又看了看我的脸。

“达均,堂嫂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你还想不想跟庆仪过了?”

我看着窗外。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下来一家三口,小孩手里举着气球。气球是黄色的,在夜风里晃来晃去。门童迎上去,帮他们拉开门。

“堂嫂,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说什么都是气话。我不想在气头上做决定。”

堂嫂点了点头。

“行。你这话在理。那你就先走。回去冷静冷静。但堂嫂提醒你一句,今天这个场面,不是你的错。你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

“你说。”

“你今天走了,彭庆仪要是追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彭庆仪会追出来吗?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她好面子。满堂亲戚都在,她不会放下主桌的客人跑出来找我。她会继续吃饭,继续跟叶家强说笑,继续拍全家福。等宴席散了,回家再跟我吵一架。或者说,等宴席散了,她可能连吵都懒得吵,只会冷着脸说我小题大做。

“她不会追出来的。”

堂嫂看了我一眼。

“你这么肯定?”

“我了解她。”

堂嫂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你走吧。从后楼梯走,别走正门。正门那边亲戚们抽烟,会看到你。”

“谢谢堂嫂。”

“谢什么。回家路上慢点。”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远了,隔音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走。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屏幕解锁,又锁上。解锁,锁上。反复了好几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也许只是等心里那个决定彻底落定。

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要拍全家福了,快回来。”

我打了几个字:表姐,我先走了。

表姐秒回:走了?你走了?

我:嗯。

表姐:你等一下,我出来找你。

我:不用。我已经下楼了。

其实我还在十六楼。但我不想让表姐出来。她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表姐又发来一条:达均,你听表姐说一句。今天这事是庆仪不对,表姐站你这边。但你这么一走,他们更有话说了。你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想了想,回了几个字:表姐,说不清楚了。今天这个场合,说什么都是笑话。

表姐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堂嫂说得对,走后楼梯。正门那边有几个叔伯在抽烟,被他们看到我离席,又是一番盘问。

后楼梯在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防火门。我推开门,声控灯亮了,照着灰白色的水泥台阶。楼梯间空旷,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层一层往下走,十楼,九楼,八楼,七楼。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因为听到了上面的脚步声。

很急,很重。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一路往下追。还有一个声音在喊。

“甘达均!甘达均你给我站住!”

是彭庆仪。

我站在五楼的拐角处,没有动。抬头往上看。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从楼上跑下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打滑,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裙摆。墨绿色的连衣裙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跑到四楼半的转角处,看到了我。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胸口的珍珠胸针歪了,挂在衣领边上。

“你……你站住。”

我没说话。站在五楼的转角处,看着她。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呼吸调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脸上的妆花了一点,眼线晕开了,在下眼睑拉出两道灰色的印子。

“你为什么要走?”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莫名其妙站起来就走,我喊你你也不理。满屋子亲戚都在问你去哪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去洗手间了。结果等了半天你不回来。表姐说你走了。我还不信。我出来找你,前台说你没从正门走。我找了一圈才想到后楼梯。”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我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喝了酒的。墨绿色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珍珠胸针虽然歪了,还是好看的。

“彭庆仪,你追出来干什么?”

“什么叫我追出来干什么?你是我老公,你跑了我不追?”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公。”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她站在四楼半的转角处,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个姿态,像是在质问一个犯了错的人。忽然觉得很好笑。今天一整晚,她坐在主桌,跟叶家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我被塞在小孩桌,跟五个孩子抢菜,连一只虾都是堂嫂夹给我的。她一句话没问过。现在她追出来了,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走”。

“彭庆仪,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今天爸的寿宴,我忙了几天?”

“三四天吧。”

“我花了多少钱?”

“酒水加蛋糕加定金,一两万吧。”

“我做了这么多,在你眼里算什么事?”

“算你尽孝啊。你是我老公,我爸也是你爸,你尽孝不是应该的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你说得对。我尽孝是应该的。那我想问问你,你尽孝了吗?”

“我怎么没尽孝?那是我爸。”

“你出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

“你管了几件事?”

还是不说话。

“你订了酒店,然后呢?菜单我定的,酒水我买的,蛋糕我订的。请帖我送的。今天一大早我来布置。你做了什么?你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墨绿色这条裙子。然后你挽着叶家强来了。”

“你提叶家强干什么?”

“我提他怎么了?他今天坐在哪?”

“主桌。”

“主桌。对。他坐主桌。我坐哪?”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坐小孩桌。彭庆仪,你老公坐在小孩桌,跟五个孩子抢菜吃。你的男闺蜜坐在主桌,坐你旁边,你给他夹菜,他给你剥虾。你爸拍着他肩膀笑,你妈跟他碰杯。全家福你跟他站一起。你告诉我,今天到底是谁的寿宴?是你爸的,还是叶家强的?”

“你别一口一个男闺蜜,我跟你说过,他是我朋友。”

“朋友。好。那我问你,今天这位置是你安排的,还是你爸安排的?”

她沉默了几秒。

“我安排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因为主桌坐不下了……”

“坐下!六桌人,主桌十人位,坐了你爸你妈大伯姑姑舅舅和你,才七个。叶家强坐上去才八个。还空两个位子。你告诉我坐不下?”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起来。眼圈更红了。

“你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坐主桌。从你跟我说让我坐小孩桌那一刻起,你就没想过我。你想的是叶家强。你想让他坐主桌,让他坐你旁边。我坐哪,你根本不在乎。”

“不是的……”

“彭庆仪,你追出来是想让我回去对吧?”

“对。你跟我回去。亲戚们都看着呢。”

“回去坐哪?”

“坐……坐主桌。”

“现在让我坐主桌了?晚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今天这事,你觉得你错了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她的脸隐在黑暗里,只看得到轮廓。过了几秒,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错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错哪了?”

“我不该让你坐小孩桌。”

“还有呢?”

“不该让叶家强坐主桌。”

“还有呢?”

“不该……不该不顾你的感受。”

她说完,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往下滚,落在墨绿色裙子上,洇出深色的点。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可今天,我只是累。

“彭庆仪,我今天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回去,就是原谅你了。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你安排我坐小孩桌的时候,心里没有我。你让叶家强坐主桌的时候,心里没有我。你给他夹菜,让他给你剥虾,你爸拍他肩膀,你跟他站在一起拍全家福。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我。那我现在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你是我老公。今天是爸的寿宴。你不回去,亲戚们怎么看我?”

“亲戚们怎么看你,是你自己选的。你安排座位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墨绿色裙子胸口那块洇湿了一大片。珍珠胸针彻底歪了,挂在衣领边缘,摇摇欲坠。

“甘达均,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

“你非要在今天,在我爸的寿宴上,跟我闹?”

“闹?你觉得我在闹?”

“你不是在闹是什么?你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走,所有人都看着。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真的笑了。嘴巴咧开,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她愣愣地看着我。

“彭庆仪,你到现在还在想你的脸。你想过我的脸吗?”

她不说话了。

“你让我坐小孩桌的时候,满堂亲戚都看着。你挽着叶家强进来的时候,满堂亲戚都看着。你给他夹菜他给你剥虾的时候,满堂亲戚都看着。我的脸往哪搁,你想过吗?”

她的嘴唇抖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栏杆上。

“你没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你只想着你的脸,你爸的脸,你家的脸。我的脸算什么?我甘达均在你家当了四年女婿,今天才明白,我连一张主桌的椅子都配不上。”

“不是的……”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

她说不出来。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彭庆仪,你回去吧。亲戚们还在等你。全家福还没拍。叶家强还在主桌坐着。”

“我不回去。”

“那你就站这儿。我走了。”

我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甘达均!”

我没有停。继续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哭腔。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站在二楼的转角处,抬起头。她的脸在四楼半的栏杆后面,看不太清。只有墨绿色裙子的一角,垂在栏杆外。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推开二楼的安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楼梯间里所有的声音。

外面是酒店的后院。堆着几个垃圾桶,停着两辆运货的面包车。后门开着,透出一截厨房的灯光。一个厨师模样的男人在门口抽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远处传来宴席上的笑声和碰杯声,隐隐约约的。那扇隔着一切的墙,又厚又高。

我掏出手机。表姐发来好几条消息。

“达均,你在哪?”

“庆仪出去找你了。”

“你俩好好说,别吵架。”

“亲戚们都在问,我先帮你挡着。你赶紧回我消息。”

我回了两个字:走了。

表姐秒回:走了?去哪了?

我:回家。

表姐:你……唉。

她没有再发。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发动,华悦轩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三楼的灯还亮着,牡丹厅的灯还亮着。宴席还没散。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开你的车。”

司机没再说话。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橘黄色的光落在脸上,忽明忽暗。我把手插进裤兜,碰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不知道彭庆仪会不会回去。不知道亲戚们会怎么议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此刻,坐在出租车里,我只觉得轻松。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松。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车子上了高架。远处的城市灯火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星海。

第五章:心冷至极,多年退让换来当众轻贱

出租车上了高架,车速快起来。

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橘黄色的光透过眼皮,忽明忽暗。司机在听广播,电台里放着老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我。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续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看。

表姐发了三条。

“达均,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你今晚别关机,庆仪要是打电话你别不接。有话好好说。”

“表姐站你这边,但你俩的事还得你俩解决。”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表姐秒回:这么快?你刚走不到十分钟。

我:在高架上,快到了。

表姐:行。你到家好好歇着。今天的事别想太多。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过了半分钟,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彭庆仪。

我看着那个名字。响了三声,四声,五声。然后暗了。

过了几秒,又亮了。还是她。又响了三声。我按了静音。屏幕暗了。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微信的。响了十几秒,自己断了。

然后是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彭庆仪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还在哭。

“甘达均,你真走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小区门口的那条路。路边种着一排香樟树,三月的天,新叶子刚冒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出租车停在单元楼下。我付了钱,下车。

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我们家。灯是暗的。彭庆仪还在酒店。岳父岳母还在。亲戚们还在。宴席还没散。全家福还没拍。

我上了楼。开门,换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茶几上还放着昨天彭庆仪试衣服时丢在沙发上的几件。一件红色的,一件黑色的,还有那件墨绿色的——不对,那件她穿走了。茶几上剩两件,揉成一团丢在那里。

我走过去,把两件衣服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罩着一小片地方,其余的空间都沉在暗里。

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消息。表姐两条,问到家没有。彭庆仪一条,语音通话又打了一次,未接。还有一条来自岳母。

岳母的消息很简短:达均,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岳母这个人,对我不错。逢年过节去她家,她总是忙前忙后给我做好吃的。但今天这个事,她能说什么?她看到了我坐小孩桌。她也看到了叶家强坐主桌。她什么都没说。也许她觉得没什么。也许她跟岳父一样,觉得叶家强是“半个儿子”,坐主桌正常。也许在她心里,我这个女婿,还比不上叶家强这个外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有挂面,有半棵白菜。我烧了一锅水,下了把挂面,打了个荷包蛋。面煮好了,盛在碗里,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吃。

面很淡,没放盐。荷包蛋煮老了,蛋黄发硬。我吃完面,把汤也喝了。碗放进洗碗池,没洗。

回到客厅,坐下来。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表姐夫。

“达均,到家了?”

“到了。”

“庆仪还在酒店。刚才在楼梯间哭了一阵,你表姐把她劝回去了。现在在主桌上坐着,脸色很难看。”

“嗯。”

“叶家强问她怎么了,她没理他。后来叶家强就坐回去了,现在在跟岳父说话。”

“嗯。”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再说吧。”

“行。你早点睡。今天累了一天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三月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楼下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跟高架上看到的那片星海连成一片。

我点了根烟。戒了两年了,今天在阳台的储物柜里翻出来的,还剩半包,烟盒都压扁了。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还是抽完了。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丢进垃圾桶。

脑子里开始翻旧账。

四年了。结婚四年,退让了四年。

第一年,彭庆仪说不想那么早要孩子,我说行。第二年,她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把自己的积蓄全掏出来凑了首付,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第三年,她说叶家强是她最好的朋友,让我别多想,我说好。第四年,她让我坐小孩桌。

这四年,我退了多少步?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理由:她是我老婆,让着点应该的。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念头:忍一忍就过去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动作: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把涌上来的火压下去,把碎了一地的自尊悄悄捡起来,拼好,揣进兜里。

可今天,拼不起来了。

今天的事,不是让一让就能过去的。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塞进小孩桌,把叶家强请上主桌。她挽着叶家强的胳膊走进牡丹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给叶家强夹菜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跟叶家强站在一起拍全家福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坐在角落,跟五个孩子抢菜。表姐看不过去,堂嫂看不过去,表姐夫看不过去。所有人都看不过去。只有她,觉得理所当然。

手机又响了。是彭庆仪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

“甘达均,你到家了?”

“到了。”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不想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有风声,她好像在外面。宴席应该散了。

“你还在酒店?”

“刚出来。在门口等车。”

“叶家强呢?”

“你提他干什么?”

“问问。”

“他还在里面,跟爸说话。”

“哦。”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甘达均,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

“我让你没面子?”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所有亲戚都在问。爸问你去哪了,我说你不舒服先回去了。妈问了好几遍。大伯还问是不是我们吵架了。我一个个解释,脸都笑僵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公司有急事。”

“你编得挺好。”

“我不编怎么办?我说你生气了?我说你嫌我让你坐小孩桌所以甩脸走了?我怎么说得出口?”

“说不出口?你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说不出口?”

她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她还在路边。

“甘达均,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了。今晚我睡家里。”

“那是我们家。”

“对,是我们家。所以我回来了。你在哪?”

她沉默了几秒。

“我回我妈那儿。”

“行。你回吧。”

“甘达均,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彭庆仪,你把我塞小孩桌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让叶家强坐主桌的时候,问过我吗?你挽着他进牡丹厅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现在问我什么态度?我就这个态度。”

“你……”

“你回你妈那儿也好。我们各自冷静几天。”

“几天?”

“不知道。等我气消了再说。”

“你气什么?你有什么好气的?不就是一张桌子吗?你坐哪儿不是吃饭?”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咔咔响。

“彭庆仪,你说这是张桌子的事?”

“不然呢?”

“你真是这么想的?”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一张桌子而已,你至于吗?”

我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一团火,烧得厉害。可我压住了。没有吼,没有骂。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三分零七秒。我把手机放回耳边。

“彭庆仪,我挂了。”

“等一下……”

“明天再说。”

“甘达均!”

我按掉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风从楼下灌上来,吹得晾衣架哐当响。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完了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烟头摁灭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灰。

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净手,进了卧室。卧室里还留着彭庆仪早上化妆的味道。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口红盖子没合上,粉扑丢在一边。我看了看,没动。从衣柜里拿了床被子,抱到客厅沙发上。

躺下来。沙发很短,脚露在外面。我侧着身子,缩着腿。看着天花板。暗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时不时亮一下。消息一条接一条。表姐的,表姐夫的,岳母的。彭庆仪又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发了一条长消息。我拿起来看。

“甘达均,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但我真没想那么多。叶家强跟我们家认识十几年了,爸一直把他当自家孩子。主桌坐他是爸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安排你坐小孩桌,是因为那桌缺人。你是我老公,我以为你不会计较这些。你今天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看笑话。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亲戚?你让我爸怎么看?你明天回来,我们一起把这事解释清楚。别闹了。”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她说的这些话,跟今晚在楼梯间里说的差不多。主桌是爸的意思。小孩桌缺人。你是我老公,我以为你不会计较。别闹了。每一句都是在解释,每一句都是在辩解,每一句都是在说“你小题大做”。没有一句,是真正的道歉。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三个字。

“我没闹。”

发完,关了手机。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钟表走针的嘀嗒声,偶尔楼下传来的关门声。我躺在黑暗里,慢慢睡了过去。

半夜醒了一次。摸到手机看时间,三点多。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消息。彭庆仪发来的。

“你说你没闹,那你什么意思?”

“你到底回不回来?”

“甘达均,你是不是想离婚?”

最后那条消息发在一个小时前。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离婚。她先提了。也许她早就想好了。也许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也许今天这个事,正好给了她一个理由。

我关上手机。翻了个身,面对沙发靠背。闭上眼。心里那团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烬。凉的。

第六章:果断离场,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宴会厅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沙发太短,一晚上翻来覆去,脖子落枕了。后脑勺连着一道筋,稍微转头就扯着疼。我坐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缓了好一会儿。茶几上手机屏幕黑着,拿起来按了一下,没电了。昨晚忘了充电。

找到充电器插上,开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表姐三条,表姐夫两条,岳母两条,堂嫂一条。彭庆仪那边,从昨晚到今天凌晨,断断续续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甘达均,你考虑好了吗?”

我没有点开看前面的,直接划掉了通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额头一侧被沙发扶手硌出了一道红印子。用冷水拍了拍脸,红印子淡了一些。

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餐桌旁边,一口一口喝着。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茶喝到一半,手机响了。表姐打来的。

“达均,醒了?”

“嗯。”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你声音不对,脖子又落枕了?”

“老毛病。”

表姐叹了口气。电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她应该在做早饭。

“达均,表姐跟你说个事。昨晚宴席散了之后,你岳母问庆仪你去哪了。庆仪说你公司有急事。但你岳母不信,把你表姐叫到一边问了。”

“表姐怎么说的?”

“表姐说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岳母哦了一声,没再问。但表姐说,你岳母那个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就知道吧。”

“还有。叶家强昨晚帮着收拾东西,跑前跑后的。最后跟你岳父一起走的。你岳母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以前那么热络了。你岳母那个人,心里有数。”

我没有接话。表姐又说了几句,让我好好吃饭,别饿着。挂了电话。

茶凉了。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楼下的香樟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几个老人在楼下遛弯,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树底下窜过去。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融融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彭庆仪。我接起来。

“甘达均,你在家?”

“嗯。”

“我一会儿回去拿东西。”

“拿什么?”

“几件衣服。这几天我住我妈那儿。”

“行。”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甘达均,你昨晚一夜没给我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出事。”

“我在家睡觉,能出什么事。”

“你一个人跑回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不该担心吗?”

“彭庆仪,你昨晚问我是不是想离婚。我先问你,你是真想问,还是气头上随便说的?”

她沉默了几秒。

“我是认真问的。”

“那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什么?是你昨天甩脸走人。是你在所有亲戚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是你一夜不回消息。你问我?你该先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我把手机放回耳边。

“彭庆仪,你要是回来拿衣服,就回来拿。我们当面说。”

“行。我半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杯子放进洗碗池,回到客厅。沙发上那床被子叠起来,放进卧室。又打开窗通风。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了二十多分钟。门锁响了。彭庆仪推门进来,穿着昨天那件墨绿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头发扎起来了,脸洗得很干净,没化妆。眼睛有点肿。

她换了鞋,看了我一眼。没有往沙发这边走,直接进了卧室。我听到衣柜门拉开的声音,抽屉推拉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拎着那个帆布袋出来了,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几件衣服。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着她放在膝盖上的帆布袋。

“甘达均,昨天的事,我再说一遍。主桌坐叶家强是爸的意思。小孩桌缺人也是事实。我承认我安排的时候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但你二话不说甩脸走人,你想过我的处境吗?”

“你的处境?”

“对。我坐在主桌上,你突然走了。爸问我去哪了。大伯问。姑姑问。舅妈问。所有人都在问。我只能一个一个解释。我说你公司有急事。可谁信?你前一秒还坐在那儿,后一秒就走了。谁信你公司有急事?”

“你可以说实话。”

“什么实话?我说我老公嫌我让他坐小孩桌生气了?我说我老公跟叶家强吃醋了?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吃醋?你觉得我在吃醋?”

“不然呢?你从头到尾不就是因为叶家强坐主桌你不高兴吗?”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袋子的提手。表情很硬,嘴唇抿着。一副“我没错,是你小题大做”的样子。

“彭庆仪,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昨天坐在小孩桌的是叶家强,坐在主桌的是我。你会觉得有问题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起来。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叶家强是客人。”

“我是外人?”

“你是老公。”

“老公就该坐小孩桌?”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帆布袋。手指攥着提手,越攥越紧。

“彭庆仪,四年了。这四年里,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你别闹了’‘你别多想’‘你大度一点’?我听了多少次?你每次跟叶家强出去吃饭,我说什么了?他半夜给你打电话,我说什么了?你在朋友圈发跟他的合照,我说什么了?我没闹过。一次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忍了很多。”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不会那样做。你昨天让我坐小孩桌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反正他不会计较’。你让叶家强坐主桌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反正他能理解’。你从头到尾都觉得我不会生气。因为你习惯了。你习惯了我不生气,你习惯了我不计较,你习惯了我永远坐在角落。”

“不是的……”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昨天那个场面,你觉得我该坐在哪?”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心里清楚,我该坐主桌。可你没让我坐。你把那个位置给了叶家强。你爸六十大寿,所有亲戚都在。你把老公塞进小孩桌,把男闺蜜请上主桌。彭庆仪,你告诉我,哪个女人会这么做?”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帆布袋上,深灰色的布面洇出深色的点。

“我跟叶家强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要是有什么,我昨天就不会只是走了。我会掀桌子。我没掀,是因为我相信你们没什么。但没什么不代表你就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他是你朋友,我是你老公。你把他放在我前面,你觉得对吗?”

“我以后注意。”

“以后?”

“对,以后我跟他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彭庆仪,问题不是叶家强。问题是你。是你心里没有我。是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是你觉得我永远会在那儿,永远不会走。”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那你现在要走吗?”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泪痕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那张脸我看了四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此刻看着,又觉得陌生。

“彭庆仪,我想了很久。昨晚一夜没睡,都在想。”

“想什么?”

“想我们这四年。想我做了多少,想了多少,忍了多少。想你做了多少,又觉得我做了多少是应该的。想我们两个到底合不合适。”

“然后呢?”

“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在生叶家强的气。也不是在生你爸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气我自己太软。气我自己每次都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气我自己把你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嘴唇抖着。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怪你一个人。我也有问题。我退得太多,退到最后连一张主桌的椅子都配不上了。这是我的问题。”

“那你……”

“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冰箱嗡嗡响着。钟表嘀嗒嘀嗒走着。彭庆仪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甘达均,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清醒到知道我们两个再这么过下去,我只会越来越憋屈,你只会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到最后,要么我疯,要么你走。”

“你……你就因为一张桌子要跟我离婚?”

“又来了。又一张桌子。彭庆仪,那不是一张桌子。那是你心里我的位置。你把我放在小孩桌,就是把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亮给所有人看。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是跟孩子坐一桌,凑个数。”

“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不承认。”

她站起来。帆布袋掉在地上,衣服散出来。墨绿色的风衣袖子拖在地板上。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甘达均,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我想离婚。”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没有余地?”

“余地?昨天你追到楼梯间的时候,我问你错哪了。你说你错在不该让我坐小孩桌。你只说了这个。你没说错在不在乎我,没说错在不尊重我。你只说你安排座位错了。彭庆仪,你到现在都觉得这只是一张桌子的事。”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风衣从肩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我不离。”

“什么?”

“我说我不离。我不签。”

“彭庆仪……”

“甘达均,我知道我错了。我昨天错,这四年都错。你说是你把我惯成这样的,对,是你惯的。但也是我愿意让你惯的。我承认我自私,我承认我忽略了你。可我不离。我不签那个字。”

她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塞回帆布袋里。动作很急,很乱。衣服没叠,直接揉进去。墨绿色风衣捡起来的时候,上面沾了灰,她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我回我妈那儿。你冷静几天。但我不离。你听见没有,我不离。”

她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手扶着鞋柜,站不太稳。穿好鞋,拉开门。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甘达均,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爸问了我三次你去哪了。我说你有急事。第三次的时候,爸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是失望。对我失望。你知道吗,他失望的不是你走了。他失望的是,我连自己老公都留不住。”

她说完,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刚才彭庆仪坐过的地方,帆布袋压出了一个印子,浅灰色的,在深色沙发上不太明显。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表姐发来的。

“达均,庆仪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厉害。说你提离婚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表姐秒回: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表姐:不后悔?

我:不后悔。

表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长长的一段话。

“达均,表姐不劝你。你是个成年人,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但表姐跟你说一句心里话。离了婚,你未必过得不好。但你要想清楚,你提离婚是因为真的过不下去了,还是因为昨天那口气咽不下去。如果是前者,表姐支持你。如果是后者,你再想想。毕竟四年了,不容易。”

我盯着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两遍。然后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远处的香樟树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楼下有小孩在笑,声音清脆,传得很远。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脖子上落枕的那根筋还在疼,一转头就扯着。

风从楼下来,吹在脸上。凉的,带着三月泥土的味道。我闭上眼。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彭庆仪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逼你现在签字。你也别急着说不离。各自冷静一周。一周之后,你想好了,我们再谈。”

发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响,钟表在走。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第七章:慌神挽留,妻子抛下宾客急忙追上前

一周冷静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彭庆仪没有联系我。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煮面,吃饭,洗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十点,洗澡,睡觉。

第二天也没有。手机安安静静的。朋友圈里倒是有动静。彭庆仪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咖啡店的照片,杯子上拉花歪歪扭扭的。文字写着:有些东西,歪了才发现。

我划过去了。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第三天,表姐打电话来了。

“达均,你跟庆仪到底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各自冷静。”

“她昨天来找我了。”

“找你?”

“嗯。跑到我单位楼下等我下班。一见面就哭。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哭什么?”

“她说你提离婚了。她说她不想离。她说她这几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在楼梯间里转身走的那个背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达均,表姐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是真打算离?”

“表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我说离婚的时候是认真的。但我心里也没底。四年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想的。如果她觉得这只是一张桌子的事,那就没得谈。如果她能想明白我到底为什么生气,那还有余地。”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应该能想明白。昨天她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她是真知道错了。”

“什么话?”

“她说,‘表姐,我那天追到楼梯间,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走。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我该问的是你心里有多难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帆布袋压出来的印子上。浅灰色的,这几天一直没消。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她翻了你以前的转账记录。你们刚结婚那会儿,你每个月给她转家用,后来她嫌麻烦,说不用转了,你才停的。她说她那天翻着翻着就哭了。说你那些年给她转的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笔都没记过。”

“嗯。”

“达均,表姐说句公道话。庆仪这个人,毛病多,自私,大大咧咧的,心里装不住事。但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被你惯的。你这几年什么都替她扛了,她不知道扛是什么滋味。现在你撤了,她才知道肩上空了是什么感觉。”

“表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静悄悄的。冰箱在响,钟表在走。我拿起手机,翻到彭庆仪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问我考虑好了吗。我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

第四天,堂嫂打电话来了。

“达均,你跟庆仪闹离婚了?”

“堂嫂你怎么知道的?”

“你表姐跟我说的。她说庆仪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上班老出错,领导都找她谈话了。”

“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瘦了一圈。昨天你岳母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俩的事。我说知道一点。你岳母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庆仪天天在家哭,饭也不怎么吃。”

“岳母说什么了?”

“你岳母说,那天寿宴她看出来不对了。她说她当时就想说你两句,但碍着面子没开口。后来回家越想越不对劲。她说她把你叫到一边想跟你解释,结果你已经走了。”

“岳母不用解释。”

“达均,堂嫂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岳父这两天脸色也不好看。堂嫂昨天去给你岳母送东西,你岳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你岳母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堂嫂看着,像是为了你们的事。”

“岳父知道什么了?”

“你岳母跟他说了。说了座位的事,说了叶家强的事。你岳父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只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那天就觉得不对,但没多想。现在想想,是我没把达均放对位置’。”

我愣了一下。岳父这个人,平时话少,跟我客客气气的。我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堂嫂,你替我谢谢岳父。”

“谢什么。他又没帮你。他就是后悔了。后悔那天没让你坐主桌。后悔把叶家强看得太重。但达均,堂嫂跟你说实话。你岳父那个人,心里有数但嘴上不说。他觉得对不起你,但他不会主动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是昨天买的,新的一包。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三月末的天,风暖和了一些,吹在脸上不那么凉了。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越来越密,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达均哥,是我。叶家强。”

我顿了一下。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达均哥,你在听吗?”

“在。”

“我从庆仪那儿要到你的号码。她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

“什么事?”

“我想跟你聊聊。就聊几句。”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有车流声,他应该在路上。

“达均哥,寿宴那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坐主桌,是叔叔让我坐的。我当时没多想就坐了。后来想想,那个位置应该是你的。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

“对。因为我的事,让你和庆仪闹成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家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你跟彭庆仪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

“达均哥,我跟庆仪认识十多年了。大学同学,后来一直联系。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这些年我们走得近,我知道别人怎么看。但我跟你保证,我跟她之间没有任何越界的事。从来没有。”

“我相信。”

“你真的信?”

“我信。要是你们有什么,昨天我就不是走了。我会掀桌子。我没掀,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但这不代表我心里不难受。”

“我明白。”

“家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一个有老公的女人,跟另一个男人走得那么近,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不在乎,彭庆仪不在乎,但我在乎。我是她老公。你们每次出去吃饭,我在旁边看着。你们每次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你送她生日礼物,比我还上心。你觉得我心里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达均哥,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

“怎么注意?”

“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去。不该说的话不说。庆仪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清楚。”

“你不用跟她说清楚。你跟她保持距离就行。剩下的,我跟她谈。”

“好。达均哥,还有一件事。”

“你说。”

“叔叔那边,我会去解释。那天的事是我没坐对位置,跟庆仪没关系。我会跟叔叔说清楚。”

“随你。”

“达均哥,你别怪庆仪。她那个人就是大大咧咧的,很多事情想不到。她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让我难堪了。这是事实。”

叶家强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几秒。

“我挂了。达均哥,对不起。”

“嗯。”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摁灭在栏杆上,丢进垃圾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几个老人还在下棋,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绕来绕去。

第五天。

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对门的邻居刘阿姨。她正拎着菜篮子回来,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甘啊,你媳妇这几天怎么没见着?”

“她回娘家住了几天。”

“哦。小两口吵架了?”

“没有。她妈身体不太舒服,她回去照顾几天。”

刘阿姨哦了一声,眼神里写着“我不信”。但她没追问,拎着菜篮子上楼了。

到了公司,刚坐下,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达均啊。”

“妈。”

“你今天忙不忙?”

“还行。您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中午有空吗?妈请你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岳母很少单独约我吃饭。

“有空的。您说地方。”

“你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行吗?妈记得你爱吃辣的。”

“行。十二点。”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岳母找我吃饭,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到了川菜馆。岳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她见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达均,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来。岳母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妈吃什么都行。”

“妈,您点吧。”

“那你帮妈点个水煮鱼。其他的你看着来。”

我点了三个菜,一个水煮鱼,一个回锅肉,一个蒜蓉空心菜。服务员走了。岳母给我倒了杯茶。

“达均,妈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庆仪的事。”

“妈,您说。”

岳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寿宴那天的事,妈都知道了。那天你走了之后,妈问庆仪你去哪了。她说你有急事。但妈看得出来,你是有急事走的。后来你堂嫂跟我说了。座位的事,叶家强的事。妈都知道了。”

“妈,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你是过去的事,对妈不是。达均,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件事是庆仪不对。她爸让她安排座位,她把你安排到小孩桌。她爸也有责任。但妈也有责任。妈那天看到了,没吭声。”

“妈,不怪您。”

“你让妈说完。妈那天看到你坐在小孩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妈没说话。妈想着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后来你走了,妈才反应过来,这事闹大了。”

岳母停了一下,又喝了口茶。

“达均,你在我们家当了四年女婿。妈知道你对庆仪好。你爸六十大寿,你忙前忙后好几天,花钱出力,妈都看在眼里。你爸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数。”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这两天在家,天天抽烟。昨天他跟妈说了一句话,妈听了心里不好受。”

“什么话?”

“你爸说,‘庆仪这孩子,把达均的心给伤透了。达均那个脾气,能忍四年,已经是极限了’。”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是浅褐色的,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达均,妈今天找你来,不是替庆仪求情。妈是想跟你说,你要是觉得还能过,就给庆仪一次机会。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妈也不拦你。但妈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跟庆仪最后怎么样,你在妈心里,永远是半个儿子。”

我抬起头。岳母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去,从包里掏纸巾。动作有点急,包里的东西差点掉出来。

“妈,谢谢您。”

“谢什么。妈对不起你才是。那天妈应该站出来说句话的。妈没那个胆子。妈怕闹大了让人看笑话。结果还是让人看了笑话。”

服务员上菜了。水煮鱼红彤彤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岳母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

“吃。你瘦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鱼肉很嫩,麻辣的香味在嘴里漫开。岳母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两个人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照在岳母鬓角的白发上。

吃完饭,岳母要走。我送她到门口。

“达均,妈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您说。”

“庆仪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嫁给你之后,你什么都替她扛了。她不知道扛是什么滋味。现在你撤了,她才慌了。她这几天在家哭,妈看着也心疼。但妈没劝她。妈想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嗯。”

“你也是。好好想想。别急着做决定。”

“知道了妈。”

岳母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我站在川菜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走到路口,回头朝我摆了摆手,然后拐进了地铁站。

我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下午没什么事,对着电脑发呆。四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彭庆仪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叶家强找你了?”

我回了两个字:找了。

她又发来一条: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就是解释了一下。

彭庆仪:甘达均,我跟他以后不会再单独见面了。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句话,删了。又打了一句,又删了。最后回了四个字。

“看你表现。”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键盘上,字母键反着光。

第六章的时候我提了离婚。现在三天过去。五天过去。她慌神了。她追到楼梯间,追到表姐家,追到岳母那儿。她开始反思,开始着急,开始怕了。

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同事们在打电话,在敲键盘,在讨论方案。我坐在这片嘈杂里,忽然觉得有点安静。

彭庆仪怕了。她怕失去我。可我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如果这次轻易原谅了她,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回到从前。她又会回到主桌,我又会被塞到角落。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彭庆仪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寿宴前一天。她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只有五个字。

“你坐小孩桌。”

我看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白亮亮的光。

七天。还有两天。等她想清楚了,我也想清楚了。到时候,再谈。

第八章:底线明晰,婚姻体面需要彼此互相尊重

第七天是个周日。

早上起来,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换了床单被套。把阳台上晾了好几天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彭庆仪那件墨绿色连衣裙挂在衣柜最里面,我看了它一眼,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给别的衣服腾出地方。

然后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理了,去楼下超市买了点菜。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刘阿姨,她又问了一句小彭什么时候回来。这次我没编理由,说她今天回来。

刘阿姨笑了笑,说那就好,小两口别老闹别扭。

我嗯了一声,拎着菜上楼了。

中午简单吃了碗面。下午坐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几页看不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隔一会儿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消息。彭庆仪从昨天那条“看你表现”之后,就没再联系我。

三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推门进来。她今天没穿连衣裙,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宽松的,下面是一条深色运动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素净的。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还是上次那个,鼓鼓囊囊的。

她在玄关换了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不红了,但眼下有青影,这几天没睡好。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些,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回来了。”

“嗯。”

她拎着袋子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还是上次那个位置,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着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甘达均,我想好了。”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绞在一起,又松开。

“这几天我在我妈那儿,想了很多。我妈跟我说了一些话,表姐也跟我说了一些话。但我想得最多的,是你那天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

“我说的哪些?”

“你说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就是跟孩子坐一桌,凑个数。你说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你说你退得太多,退到最后连一张主桌的椅子都配不上。”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开始觉得你小题大做。我觉得一张桌子而已,你至于吗。后来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反应过来。”

“你妈说什么?”

“我妈说,‘庆仪,要是你爸过寿,达均把你安排到小孩桌,他自己跟一个女闺蜜坐主桌,你什么感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我妈说完那句话,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如果换成你,我会怎么样?我肯定当场就翻脸了。我肯定比你还生气。我可能还会哭。可你做的是什么呢?你没翻脸,没吵,没闹。你就走了。你连一句重话都没跟我说。你只是走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出来。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甘达均,我错了。这三个字我说了很多遍,你可能都听腻了。但我今天想跟你说清楚,我错在哪了。我错在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我错在觉得你脾气好,就不会生气。我错在以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在原地等我。我错在我把你排在叶家强后面,排在我爸后面,排在我自己后面。我把你放在了最后面。”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寿宴那天她坐在主桌的样子,昂着头,自信满满。现在她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眼睛红红的。

“甘达均,你那天问我,如果昨天坐在小孩桌的是叶家强,我会觉得有问题吗。我当时说不一样。我现在告诉你,一样。如果换成你坐主桌,叶家强坐小孩桌,我也会觉得有问题。我会觉得你冷落了叶家强。可你是我老公。我把你放在小孩桌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因为我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我心里装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我爸的事,亲戚的事,甚至叶家强的事。唯独没有装你的事。这是我最大的错。”

我看着她蹲在面前。灰白色卫衣的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头发有几根散下来,垂在脸侧。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把她那几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身体颤了一下。抬起头。

“甘达均……”

“彭庆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你问。”

“第一个。如果昨天没有叶家强,只是我把你安排到小孩桌,你会觉得有问题吗?”

她想了想。

“会。但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因为你会觉得只是座位的事。可加上叶家强,你就明白了,座位背后是位置。是你在心里的位置。”

“第二个。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还会把我排在后面吗?”

“不会。”

“你怎么保证?”

“我拿不出保证。但我可以做给你看。从今天开始,家里的事你排第一。亲戚的事你排第二。叶家强,没有。他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单独见面,不单独吃饭,不单独打电话。他有事,可以找我们俩。但不会再有他跟我两个人。”

“你说清楚了?什么时候?”

“昨天。我给他打了电话。跟他说了。他同意了。”

“第三个问题。彭庆仪,你是真心想跟我过下去,还是怕离婚丢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

“我想跟你过下去。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这四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买房子,还房贷,给我爸妈尽孝,连我爸的寿宴都是你一手操办的。我从来没有好好感谢过你。我总觉得你是我老公,这些都是应该的。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应该的。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愿意。你不欠我的。”

她伸手,攥住了我的手。手心很热,微微有点抖。

“甘达均,我不想离婚。我不签那个字。你要是觉得现在还不能原谅我,我可以等。我搬回来住,你不理我也行。我睡沙发。我给你做饭。我等你气消了。但我不走。”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以前涂着指甲油,戴着钻戒。现在指甲剪短了,钻戒还在,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彭庆仪,我没说要你睡沙发。”

“那你……”

“我提离婚,不是想吓你。是那天晚上我真的觉得过不下去了。我坐在小孩桌看着你跟叶家强的时候,我觉得这四年像个笑话。我忙前忙后好几天,最后连一张椅子都换不来。那种感觉,你不会懂。”

“我现在懂了。”

“你别急着说懂。我还没说完。”

“你说。”

“我可以不离婚。但我有条件。”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以后任何家庭场合,我的位置必须是你旁边。亲戚聚会,朋友饭局,都一样。我不是要坐主桌。我就是要坐在你旁边。我是你老公,我不坐角落。”

“好。”

“第二,叶家强这个人,我可以接受你们是朋友。但边界要清楚。不单独见面,不单独吃饭,不单独打电话。你跟他联系,我不拦着。但你不能瞒着我。你们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信任你,但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好。”

“第三,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们一人一半。大到房贷车贷,小到水电物业。我不再一个人扛了。不是我计较钱。是我们是夫妻,就该一起扛。你扛过才知道扛是什么滋味。你扛了,才会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从下个月开始,我把我工资的一半转给你。”

“不用转给我。开个共同账户,每个月各自打钱进去。房贷从里面扣,剩下的存着。以后有什么大开销,从里面出。透明,公平。”

“行。听你的。”

“第四。”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让我不高兴了,你当众让我难堪了,我不会再忍。我不会当场翻脸,但我也不会假装没事。我会告诉你。你要是觉得我说得对,你改。你要是觉得我无理取闹,你跟我说。我们吵一架也行。但不能像以前一样,你做什么我都说好,我心里憋着,憋到憋不住了,就爆发。”

“好。我答应你。”

她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甘达均,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还有吗?”

“还有。”

“你说。”

“以后我爸妈那边,你也得一碗水端平。我妈在南方,年纪也大了。逢年过节,你跟我回去看她。不能光顾着你爸妈。”

“好。今年国庆就回去。我请假。”

“不用请假。春节回去就行。”

“国庆也回。春节也回。”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那种认真,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答应什么事,都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但这次不一样。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刻在心里的。

“彭庆仪,我说完了。”

“那你原谅我了?”

“我原谅你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笑了。咧着嘴笑,眼泪流进嘴里。又哭又笑,样子有点丑。我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甘达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你是我老婆。我不给你机会给谁机会。”

她扑过来抱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卫衣的布料蹭着我的脸,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她抱得更紧了。肩膀又开始抖。

“别哭了。”

“我高兴。”

“高兴还哭。”

“就是高兴才哭。”

她松开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好了很多。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你买了菜?”

“嗯。晚上在家吃。”

“我来做。”

“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你教我。”

我看着她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洗菜切菜。菜刀拿得不对,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锅烧热了,倒油,油溅出来,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我走过去,握住她拿锅铲的手。

“油热了再放菜。别怕。”

“我没怕。”

“你手在抖。”

“那是兴奋。”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厨房里油烟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土豆丝炒得有点糊,但盛出来的时候,她端着盘子,像端着一件艺术品。

“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咸了。但我说还行。

“真的?”

“真的。下次少放点盐。”

“好。下次我少放。”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一碟炒糊了的土豆丝,一盘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是我煮的,软硬正好。她吃了一口土豆丝,皱了皱眉。

“太咸了。”

“还行。”

“你别安慰我。我知道咸了。明天我重新做。”

“明天我教你。”

“好。”

她低头扒饭。吃了几口,抬起头。

“甘达均。”

“嗯?”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说我不离婚了。我妈说让我好好跟你过。还说过年带你回去吃她包的饺子。”

“好。”

“我爸也说了。”

“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有空回去吃饭。他说他欠你一杯酒。寿宴那天,他应该跟你喝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碗。碗里还剩半碗米饭。西红柿蛋汤的汤面上漂着油花。

“下周吧。下周回去看看他们。”

“好。我跟你一起。”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隔靠垫。两个人挨着。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在鼓掌。

“甘达均。”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别老说谢谢。”

“那我说什么?”

“说好好过。”

“好。好好过。”

她把手塞进我手心里。我攥住。手心温温的,软软的。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阳台照进来。楼下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这七天,从寿宴到楼梯间,从提离婚到冷静期,从岳母的饭到彭庆仪的蹲在面前。一步一步走过来,像过了一条长长的隧道。现在总算看到出口了。

彭庆仪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睁着眼,看着电视。

“不睡?”

“不睡。想多看会儿。”

“看电视?”

“看你。”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攥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停了。香樟树的叶子安静下来。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远处有几户人家亮了灯,暖黄色的,一间一间挨着。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灰蒙蒙的。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甘达均。”

“嗯。”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会站在你前面。”

“不用站在前面。站旁边就行。”

“好。站旁边。”

她把头重新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广告,广告很短。三十秒后,画面又切回去了。客厅里暖融融的,灯光黄黄的。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钟表嘀嗒的走针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都市婚恋爽文,人物、寿宴情节均为艺术虚构,无真实原型,请勿对号入座,不刻意制造男女对立,理性探讨异性边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