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太区人力资源主管在电话那头简单通报了全球业务结构调整的方案,没留任何提问时间,北京办公楼里一对一的面谈随即开始。
坐在工位上的工程师还没来得及消化消息,HR就已经把补偿协议递了过来。
公司给的条件分成三档,2019年5月22日之前签字,可以拿到N+6,拖到6月7日之前只剩N+1,再往后只有N。
被这份方案推出门外的,是中国研发中心约900名员工,占到该研发中心总人数的56%。
当天下午,公司楼下陆续聚起拉横幅的身影,“我们要工作”几个字刻在很多老员工的记忆里。
这家在国内呼风唤雨三十年的美国数据库巨头,就这样把一只脚迈出了中国市场的大门。
启动资金只有两千美元,办公地点挤在圣克拉拉的一间小屋里。
拉里·埃里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项技术的商业价值,率先把实验室里的数学模型做成了可以卖钱的软件产品。
1979年,这家公司推出了业界第一款面向企业市场的商用关系型数据库管理系统,很快拿下美国军方和中央情报局的订单。
彼时中国改革开放的大门越敞越开,内地的计算机产业还处在蹒跚起步阶段,连一款像样的国产数据库都拿不出来。
从电信、金融、能源,到后来兴起的互联网公司,中国各行各业的核心业务系统都把数据库这块地基交给了Oracle。
不仅如此,银行柜台后面跑的是Oracle,电信话单背后转的是Oracle,连不少政府部门的办公系统,底层也离不开Oracle。
国内合作企业拿到的合同里,除了产品授权费这一大笔开销,还要额外按照合同金额20%左右缴纳服务费。
一旦企业试图砍价或者停缴,后续技术支持立刻缩水,升级补丁、安全更新这些关键环节随时可能被卡住。
国内不少金融机构、运营商、央企当年都尝过这种“刚性捆绑”的滋味。
更让业内难以咽下这口气的,是拉里·埃里森在公开场合流露出的那种高傲。
他在接受西方媒体采访时多次公开表达,对中国在数据库技术上的追赶抱有强烈警惕,态度明显倾向于用技术封锁维持美国的领先身位。
对国内企业启动自研的尝试,这位硅谷大佬给过的评价,始终缺少起码的尊重。
工程师们白天在工位上帮着维护全球产品线,晚上下班回家才慢慢品出一个滋味,公司对中国这块市场只有“利用”二字,没有“培育”二字。
这种微妙的落差,比合同里的那20%服务费更刺人。
2008年前后,阿里巴巴率先喊出了“去IOE”的口号。
IOE三个字母分别对应IBM小型机、Oracle数据库和EMC存储,这是当时金融级IT架构雷打不动的组合,谁都不敢轻易动它。
王坚带着一群人在杭州租下的办公楼里埋头写代码,很多工程师甚至不被身边同行看好。
2009年9月10日,阿里云正式成立,围绕“飞天”分布式计算系统的研发工作同步启动。
四年之后的2013年8月15日,飞天实现单集群五千台服务器通用计算的技术突破,被业内视为中国云计算真正站上世界牌桌的那个节点。
同一时期,华为也把数据库与服务器列为长期自研方向,GaussDB系列陆续在金融、政务和运营商领域落地。
腾讯基于自身业务打磨出的TDSQL分布式数据库,后来扛起了国内多家大行的核心交易系统。
转折点就是2019年5月的那场裁员。
此后几年,公司在国内的本土化研发力量持续萎缩,销售重心更多转向跨国企业在华分支机构。
而国产厂商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根据IDC发布的《中国关系型数据库软件市场跟踪报告》多期数据,到2024年,中国数据库市场本土厂商的合计份额已经反超外资品牌。
Gartner在2025年发布的全球数据库魔力象限中,阿里云、华为云、腾讯云等中国厂商集体跻身领导者或挑战者象限,这在十年前几乎不可想象。
而腾讯云公开披露的信息显示,到2026年,腾讯云数据库已连续三年入围Gartner亚太区云数据库管理系统客户之声“客户之选”。
阿里云方面,根据Gartner 2025年发布的报告数据,阿里云在中国云数据库市场份额连续六年位列第一。
国内信创领域的数据库替换加速向前推进,金融、能源、政务等关键行业的核心系统上,国产数据库的身影越来越多。
曾经掌握着中国数据库命脉的那家美国公司,如今已经坐到了行业第二梯队的边缘位置。
那位始终拒绝为中国市场培养更多工程师的创始人,大概没有盘算过另外一种可能,中国工程师从来不需要他点头,就能把数据库这件事做出来、做好、做下去。
1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云计算白皮书(2025年)》,2025年7月发布。
2 IDC:《中国关系型数据库软件市场跟踪报告,2024下半年》,2025年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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