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缝外,手机录了整整三分钟,里面的笑声还没停。
卢予棠的手指很稳。
手机屏幕里,谢则屿的左手正搭在沈柚宁的腰上,右手端着咖啡杯,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柚宁笑得整个人往后仰,顺手在谢则屿胸口拍了一下。
“谢总,你坏死了。”
“我坏?那你别往我怀里钻啊。”
卢予棠看着屏幕右上角的录制时间,已经三分钟了。
她没有抖,没有哭,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门缝只有两指宽,是她刚才轻轻推开茶水间旁边那扇虚掩的消防门时留下的。
谢则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墙,百叶窗拉了一半。
她本来只是来送一份他忘在家里的合同。
现在合同还在她手里,纸袋的边角被她捏出了折痕。
里面的笑声又响起来。
“谢总,你说卢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疯啊?”
“她?她一天到晚忙她那个破部门,哪有空管我。”
“那你当初干嘛娶她呀?”
“家里催的呗。再说了,她家底厚,对我公司有帮助。”
卢予棠慢慢把手机收回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视频文件,点了保存。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沈柚宁先转的头。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先睁大了。
“卢……卢姐?”
谢则屿的手从沈柚宁腰上弹开,像被烫了一样。
“予棠?你怎么来了?”
卢予棠走进去,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
她看着谢则屿,又看看沈柚宁。
“继续。”
她的声音很平。
“别停啊,我刚看到精彩的地方。”
沈柚宁的脸白了。
谢则屿站起来,西装下摆皱了一块。
“予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左手放的位置,还是解释你刚才说的‘家里催的’?”
卢予棠笑了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
谢则屿追上来拉她手腕。
“予棠!你别这样,这就是开个玩笑——”
卢予棠甩开他。
“谢则屿,你手上有她的香水味,别碰我。”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
卢予棠谁也没看,径直走向电梯。
谢则屿在后面喊她,声音又急又低。
“卢予棠!你站住!”
电梯门开了。
卢予棠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谢则屿站在走廊中间,沈柚宁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卢予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视频还在。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深吸一口气。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没哭,就是有点白。
她对自己说:卢予棠,你现在要做的,是找个律师。
卢予棠没有回家。
她开车去了许时染的咖啡馆。
许时染是她大学室友,现在开了家小店,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卢予棠推门进去,许时染正在擦杯子。
“哟,稀客——你脸怎么这么白?”
卢予棠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时染,我要离婚。”
许时染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谢则屿?他怎么了?”
卢予棠把视频点开,推过去。
许时染看了十秒,嘴巴张成了O型。
“这……这是那个女秘书?沈柚宁?”
“嗯。”
“操。卢予棠,你录的?”
“嗯。”
许时染把手机放下,盯着卢予棠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哭他出轨,还是哭我瞎了五年?”
卢予棠端起许时染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许时染一边拨号一边骂。
“谢则屿这个王八蛋,当初追你的时候天天在宿舍楼下等,现在翅膀硬了?”
卢予棠没接话。
她想起三年前谢则屿公司资金链断裂,是她拿自己的积蓄填的窟窿。
那时候谢则屿抱着她说:“予棠,我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真短。
许时染挂了电话。
“我表姐说让你明天上午去她律所,带上所有证据。”
“好。”
“你今晚住哪?回家?”
卢予棠想了想。
“回。为什么不回?那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房贷是我还的,我凭什么让?”
许时染竖起大拇指。
“行,卢予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狠人。”
晚上八点,卢予棠回到家。
谢则屿坐在客厅沙发上,领带扯了,头发乱着。
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的茶。
“予棠,你终于回来了。”
卢予棠换鞋,挂包,去厨房倒了杯水。
“沈柚宁呢?送回家了?”
“予棠,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问你她回家没,你回答就行。”
谢则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平时开玩笑开惯了——”
“谢则屿。”
卢予棠抬头看他。
“你当我三岁?你手放她腰上,她说你坏死了,你说她往你怀里钻。这叫开玩笑?”
谢则屿噎了一下。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跟她多久了?”
“没……没多久。”
“多久?”
谢则屿不说话了。
卢予棠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她下午从办公室出来后,在消防通道里录的。
沈柚宁的声音:“谢总,卢姐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谢则屿的声音:“知道就知道呗,她还能离?她那个年纪,离了谁要她?”
谢则屿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还录了音?”
“对。谢则屿,你说我离了没人要?”
卢予棠把手机收起来。
“你放心,我有人要。律师明天见。”
她转身往卧室走。
谢则屿冲上来拦住她。
“予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她断,我明天就辞了她!”
“辞了她?你公司账上上个月转出去的那笔二十万,是给她租房子的吧?”
谢则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财务的,谢则屿。你忘了我本行是什么?”
卢予棠推开他,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谢则屿砸沙发的声音。
卢予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
她没有哭。
她打开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周砚白,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周砚白是谢则屿公司的合伙人。
也是卢予棠大学时的学长。
三年前谢则屿创业,是卢予棠牵线让周砚白入的股。
周砚白一直不太管公司具体运营,只负责技术。
但半年前,他私下找过卢予棠。
“予棠,则屿最近账目不对。你是他老婆,你管不管?”
当时卢予棠说:“我回去问问。”
她问了,谢则屿说只是临时周转。
卢予棠信了。
现在她不信了。
第二天上午,卢予棠请了半天假。
她先去了许时染表姐的律所。
律师姓严,四十多岁,短发,干练。
“卢女士,你的证据很充分。视频、录音、转账记录,足够证明他婚内出轨和转移财产。”
“我要他净身出户。”
严律师笑了笑。
“净身出户有点难,但可以让他大出血。房子是你婚前首付,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他有一半,但我们可以主张他过错方少分。”
“公司呢?”
“公司股份是婚后财产,但你说他挪用公款?”
“对。我手里有他给沈柚宁的转账记录,从公司账户走的。”
严律师点头。
“那更好。我们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公司账户。”
卢予棠从律所出来,给周砚白打了电话。
“砚白,我需要公司近半年的流水。”
“你以什么身份要?”
“股东家属,马上就是股东本人。”
周砚白沉默了两秒。
“好。我下午发你邮箱。”
“谢则屿知道吗?”
“他今天没来公司。听沈柚宁说他去上海出差了。”
卢予棠笑了一声。
“出差?他昨晚还在家。”
“那就是去找沈柚宁了。”
“无所谓。砚白,谢谢你。”
“不用谢。予棠,我早该告诉你的。”
“现在也不晚。”
【5】
下午,卢予棠收到了周砚白发来的流水。
她坐在自己办公室,一页一页翻。
越翻心越冷。
谢则屿从公司账户转给沈柚宁的钱,不止二十万。
前后加起来,四十七万。
还有一笔三十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法人是沈柚宁的表哥。
卢予棠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
她给谢则屿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来谈。”
谢则屿秒回。
“予棠,我在上海,明天回。”
卢予棠没再回。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年前。
那时候谢则屿公司刚起步,两个人租在四十平的公寓里。
谢则屿加班到凌晨,她给他煮泡面。
谢则屿说:“予棠,等我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
后来房子买了,写的两个人的名字。
但谢则屿回家越来越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沈柚宁来公司之后。
沈柚宁是谢则屿亲自招的秘书,大专毕业,年轻,会撒娇。
卢予棠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卢姐长卢姐短”,笑得甜。
现在想想,那笑里全是刀。
晚上七点,卢予棠回到家。
谢则屿居然在。
他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外卖,还有一束花。
“予棠,我特意赶回来的。我们好好谈谈。”
卢予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谈。你先看看这个。”
谢则屿翻开文件夹,脸色一寸一寸灰下去。
“你……你查我账?”
“我是股东家属,我有权查。”
“卢予棠!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侵犯商业机密——”
“那你报警啊。正好,我也报警,告你挪用公款。”
谢则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卢予棠坐下来,打开外卖盒子。
“吃饭。吃完我们算账。”
【6】
那顿饭吃得像葬礼。
谢则屿一口没动,卢予棠吃了半碗饭。
“予棠,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没用。法院会判。”
谢则屿把筷子拍在桌上。
“卢予棠!你别逼我!”
“我逼你?谢则屿,你拿着公司的钱给小三租房买包,你跟我说我逼你?”
“那钱我会还!”
“拿什么还?你公司账上还有钱吗?”
谢则屿不说话了。
卢予棠放下筷子。
“谢则屿,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协议离婚,房子归我,公司股份我折价卖给你,你挪用的钱补回来,我不追究。第二,我起诉,你净身出户,公司破产,沈柚宁跟着你喝西北风。”
“你……你这么狠?”
“我狠?谢则屿,你跟她搞在一起的时候,想过我狠不狠吗?”
谢则屿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选第一条。”
“行。明天让律师拟协议。”
卢予棠站起来,往卧室走。
谢则屿在后面喊:“予棠,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卢予棠停下脚步。
“谢则屿,你昨天说‘她那个年纪,离了谁要她’。我告诉你,我卢予棠三十三岁,有房有车有存款,离了你,我照样活。而且活得更好。”
她关上门。
这一次,她哭了。
就一滴眼泪,她擦掉,然后给许时染发消息。
“搞定。明天签协议。”
【7】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第二天上午,卢予棠刚到律所,谢则屿的电话就来了。
“予棠,我妈知道了。她要见你。”
卢予棠皱眉。
“你妈怎么知道的?”
“沈柚宁……她去我家了。”
卢予棠闭了闭眼。
“谢则屿,你真行。”
谢母谢玉琴,六十岁,退休教师,一辈子好面子。
卢予棠赶到谢家的时候,谢玉琴坐在沙发上,沈柚宁居然也在。
沈柚宁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予棠来了,坐。”
谢玉琴语气还算平静。
“妈,您找我?”
“予棠啊,则屿这事做得不对,我骂过他了。但是你看,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一时糊涂。你给他个机会。”
卢予棠看了沈柚宁一眼。
“妈,她怎么在这?”
“柚宁来给我道歉,说都是她的错。予棠,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妈,她花了我家四十七万。”
谢玉琴愣了一下。
“什么四十七万?”
卢予棠把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您儿子从公司账上转给她的。这是挪用公款,妈。您教了一辈子书,您说这叫一时糊涂?”
谢玉琴拿起单子看了几眼,手开始抖。
“则屿!你给我过来!”
谢则屿从书房出来,低着头。
“妈——”
“你拿公司的钱养女人?你疯了?”
沈柚宁站起来。
“阿姨,不是的,那些钱是谢总借我的——”
“你闭嘴!”
谢玉琴指着门口。
“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沈柚宁看了谢则屿一眼,谢则屿没说话。
她咬着嘴唇走了。
谢玉琴转向卢予棠。
“予棠,妈求你,别离婚。则屿错了,让他改。”
卢予棠摇头。
“妈,我喊您最后一声妈。这婚,我离定了。”
她站起来。
“谢则屿,明天九点,律所见。不来,我就起诉。”
【8】
卢予棠从谢家出来,在楼下遇到了周砚白。
他靠在车边,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
“谢则屿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劝你。”
卢予棠笑了。
“他来劝我?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不敢。”
周砚白打开车门。
“上车,我送你。”
卢予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砚白,公司那边怎么样?”
“账上没钱了。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谢则屿知道吗?”
“他知道。所以他不想离婚,离了公司就完了。”
卢予棠沉默了一会儿。
“砚白,如果我把股份卖给你,你要吗?”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你要卖?”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行。我按市场价收。”
“谢谢。”
周砚白发动车子。
“予棠,你比我想的厉害。”
“哪方面?”
“全部。”
卢予棠看着窗外。
“砚白,我以前觉得,婚姻就是忍。忍他加班,忍他应酬,忍他越来越冷淡。后来我发现,忍到最后,他连尊重都不给我了。”
“所以你就不忍了?”
“对。我不忍了。”
【9】
第二天,谢则屿没来律所。
来的是沈柚宁。
她站在律所门口,脸色苍白。
“卢姐,我想跟你谈谈。”
卢予棠看着她。
“谈什么?”
“谈谢则屿。他昨晚跟我说,他不离婚了,让我走。”
“所以呢?”
“我怀孕了。”
卢予棠愣了一下。
沈柚宁摸着小腹。
“两个月了。卢姐,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谢则屿这个人,不值得你原谅,也不值得我留下。”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合作。”
卢予棠挑眉。
“合作?”
“我知道他公司的所有秘密。账目、客户、还有他藏的那笔钱。”
“你为什么帮我?”
沈柚宁笑了一下,有点苦。
“因为他昨天让我去打掉。他说‘你一个秘书,还想上位?’”
卢予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沈柚宁,你早该看清他。”
“是啊。所以我来了。你要不要?”
【10】
卢予棠带沈柚宁见了严律师。
沈柚宁交出了一个U盘。
里面是谢则屿公司所有的真实账目,包括他私下签的几份阴阳合同。
严律师看完,抬头看卢予棠。
“这些足够让他坐牢。”
卢予棠没说话。
沈柚宁坐在旁边,低着头。
“卢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是被他骗的。他说他会离婚娶我,说你不懂他——”
“他跟我说,你勾引他。”
沈柚宁猛地抬头。
“他这么说的?”
“对。他说是你主动。”
沈柚宁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卢姐,他追了我半年。天天给我发消息,送礼物,说跟你没感情了。我承认我贪,我图他钱,图他给我租房。但我没主动。”
卢予棠看着她。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你打算怎么办?”
“孩子我会打掉。然后离开这个城市。”
“钱呢?他给你的那些?”
“我会还。分期还。我不想欠他的。”
卢予棠点头。
“行。你把U盘给我,我写个证明,证明你配合调查。严律师,可以吗?”
严律师推了推眼镜。
“可以。有立功表现,法院会考虑。”
【11】
谢则屿是在公司被带走的。
经济犯罪调查科,涉嫌挪用资金。
卢予棠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谢则屿被押上警车。
谢则屿看见了她,喊了一声:“卢予棠!你够狠!”
卢予棠没理他。
周砚白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
“好。特别好。”
“公司那边,我已经接手了。员工工资下周补发。”
“谢谢你,砚白。”
“不用谢。予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卢予棠转头看他。
“什么事?”
“等这件事了了,我想追你。”
卢予棠愣了一下。
“砚白——”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卢予棠没说话。
她看着警车远去,深吸一口气。
“砚白,我现在只想把婚离了,把日子过好。”
“我等你。”
“别等。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周砚白笑了笑。
“那我就等你不确定的时候。”
【12】
离婚官司开庭那天,谢则屿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瘦了很多,眼睛凹进去。
卢予棠坐在原告席,严律师在旁边。
法官问:“被告,你是否同意离婚?”
谢则屿看了卢予棠一眼。
“我同意。但我要求分割房产。”
严律师站起来。
“法官,房产首付由原告婚前支付,婚后还贷部分原告承担了百分之七十。且被告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属于过错方。”
谢则屿的律师说了几句,但底气不足。
最后法官判了。
房子归卢予棠,她补偿谢则屿十五万。
公司股份卢予棠折价卖给周砚白,钱款归卢予棠。
谢则屿挪用公款案另案处理。
走出法院的时候,谢则屿叫住她。
“予棠。”
卢予棠停下。
“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没输。”
“你……你真的不要我了?”
卢予棠看着他。
“谢则屿,是你先不要我的。”
她转身上了车。
周砚白在车里等她。
“去哪?”
“回家。我自己的家。”
【13】
三个月后。
卢予棠升了职,做了财务总监。
她把房子重新装修了,换了窗帘,换了沙发。
许时染来暖房,带了瓶红酒。
“敬自由。”
“敬自由。”
许时染喝了一口。
“谢则屿判了两年,你知道吗?”
“知道。”
“沈柚宁呢?”
“她走了。去了南方,上个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找到工作了。”
“你还跟她联系?”
“她没欠我什么。钱也还了一半。”
许时染摇头。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没必要。恨一个人太累了。”
许时染看着她。
“那你跟周砚白呢?”
卢予棠笑了笑。
“他还在等。”
“你打算让他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卢予棠,你真矫情。”
“我不是矫情。我是想确定,我是因为喜欢他才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寂寞。”
许时染举杯。
“行。你说了算。”
【14】
周砚白每周都约卢予棠吃饭。
不催,不逼,就是吃饭、聊天、看电影。
有一次看完电影,走在路上,周砚白说:“予棠,你最近笑得多了。”
“是吗?”
“以前你笑,都是礼貌。现在你笑,是真的开心。”
卢予棠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不用再等谁回家了。”
周砚白停下脚步。
“予棠,我不让你等。我就在这。”
卢予棠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砚白,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可能不太容易相信人。”
“我知道。”
“我脾气也不好。”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周砚白笑了。
“图你卢予棠这个人。图你狠的时候狠,软的时候软。图你录视频的时候手不抖,哭的时候只掉一滴泪。”
卢予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哭?”
“许时染说的。”
“这个大嘴巴。”
“予棠,你不用现在答应我。我就想让你知道,你值得。”
卢予棠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那……试试?”
周砚白握住她的手。
“试试。”
【15】
一年后。
卢予棠和周砚白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就是某天周砚白送她回家,她说“上来坐坐”,他说“好”。
然后就没走。
谢则屿出狱那天,卢予棠收到一条短信。
“予棠,我出来了。能见一面吗?”
卢予棠看了很久,删了短信。
她给周砚白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火锅。”
“好。”
卢予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站在门缝外的自己。
手很稳,心很冷。
现在手还是稳的,但心是暖的。
她对自己说:卢予棠,你做得对。
然后她起身,去厨房准备火锅。
【16】
谢则屿还是来找她了。
在公司楼下,他瘦得脱了相,站在风里。
“予棠。”
卢予棠停下脚步。
“有事?”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收到了。”
“你能原谅我吗?”
卢予棠看着他。
“谢则屿,我原谅你。但我不原谅那段婚姻里的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当初不该忍那么久。不该你第一次晚归不接电话的时候,就替你找借口。不该你第一次身上有香水味的时候,就假装没闻到。”
谢则屿低下头。
“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但你的错,不该由我来买单。我已经买过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则屿,好好过日子。别再找我了。”
她走了。
谢则屿站在风里,看着她走远。
【17】
周砚白在楼下等她。
“他走了?”
“走了。”
“你还好吗?”
“好。特别好。”
周砚白牵起她的手。
“回家?”
“回家。”
两个人走在路上,卢予棠忽然说:“砚白,我想开个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财务咨询。专门帮那些在婚姻里被坑的女人。”
周砚白笑了。
“行。我投资。”
“你不怕赔?”
“赔了就赔了。你卢予棠想做的事,赔钱也值得。”
卢予棠拍了他一下。
“别这么惯我。”
“就惯。”
卢予棠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18】
工作室开业那天,许时染来了,沈柚宁寄了一束花。
卡片上写:“卢姐,祝你越来越好。我也在变好。”
卢予棠把花插在花瓶里。
周砚白在旁边问:“谁送的?”
“一个朋友。”
“你朋友真多。”
“不是朋友。是以前的一个……教训。”
周砚白没再问。
他了解卢予棠,她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晚上,两个人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
“予棠,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谢则屿。”
卢予棠想了想。
“不后悔。如果没有那段婚姻,我不会知道自己能这么狠。也不会知道,我值得更好的人。”
“谁是更好的人?”
“你说呢?”
周砚白凑过来。
“我?”
“美得你。”
卢予棠推开他的脸,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她的那盏,终于亮了。
【19】
半年后,卢予棠的工作室接了第一个大案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丈夫转移了所有财产,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
卢予棠帮她查账、找证据、打官司。
最后女人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钱。
她哭着抱卢予棠。
“卢总,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卢予棠拍拍她的背。
“没完。只要你不忍了,就没完。”
女人走后,周砚白进来。
“又救了一个?”
“不算救。她自己救的自己。我只是告诉她,她可以。”
周砚白看着她。
“予棠,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是狠。现在是又狠又暖。”
卢予棠笑。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对我而言,是好事。”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予棠,我们结婚吧。”
卢予棠没回头。
“你认真的?”
“认真。我不催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准备好了。”
卢予棠沉默了一会儿。
“砚白,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可能还是不太容易相信人。”
“我知道。”
“那你还娶?”
“娶。因为你是卢予棠。你录视频手不抖,你哭只掉一滴泪,你帮别人打官司不要钱。我就想娶这样的你。”
卢予棠转过身,看着他。
“好。”
“什么?”
“我说好。结婚。”
周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家里财政大权归我。”
“本来就归你。”
“以后你公司账目我管。”
“求之不得。”
“以后——”
周砚白低头吻了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20】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朋友。
许时染当伴娘,严律师当证婚人。
谢则屿没来,但托人送了个红包。
卢予棠收了,捐给了妇女儿童基金会。
沈柚宁寄了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卢姐,新婚快乐。我在南方挺好的。”
卢予棠把明信片收在抽屉里。
婚礼上,周砚白说:“我认识卢予棠十三年,暗恋她八年。今天终于娶到了。”
卢予棠瞪他。
“你暗恋我八年?我结婚那会儿你怎么不说?”
“你结婚了,我怎么说?”
“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因为你离婚了。而且你变狠了。我喜欢狠的。”
全场大笑。
卢予棠也笑了。
她举起酒杯。
“敬我自己。敬我手不抖,心不冷,敬我离了婚还能遇到爱情。”
“敬卢予棠!”
许时染喊得最大声。
【21】
婚后第三年。
卢予棠的工作室越做越大,招了五个员工。
周砚白的公司也上了正轨,两个人各忙各的,晚上回家一起吃饭。
有一天,卢予棠在整理旧物,翻出了当年的手机。
她充上电,打开相册。
那个视频还在。
三分钟,谢则屿和沈柚宁,笑声刺耳。
卢予棠看了一会儿,然后删了。
周砚白走过来。
“什么东西?”
“没用的东西。”
“删了?”
“删了。”
周砚白没再问。
他坐下来,递给她一杯茶。
“予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录像,会怎么样?”
卢予棠想了想。
“可能会忍吧。忍到他提离婚,或者忍到我死心。”
“那你后悔录吗?”
“不后悔。那个视频让我看清了他,也看清了我自己。”
“看清什么?”
“看清我卢予棠,不是只能忍的人。”
周砚白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你是我见过最狠的女人。”
“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狠得好。”
卢予棠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门缝外,手很稳。
现在她的手也很稳,因为周砚白握着。
【22】
又过了两年。
卢予棠四十岁生日那天,许时染问她:“你现在还恨谢则屿吗?”
卢予棠摇头。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那沈柚宁呢?”
“也不恨。她也是个可怜人。”
“你可怜她?”
“不是可怜。是理解。她那时候年轻,贪钱,被人骗。后来她改了,就行了。”
许时染叹气。
“卢予棠,你越来越像圣母了。”
“我不是圣母。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恨上。”
“那你把时间浪费在什么上?”
“浪费在周砚白身上。浪费在工作室上。浪费在好好过日子上。”
许时染举杯。
“行。敬好好过日子。”
“敬好好过日子。”
【23】
谢则屿后来再婚了。
娶了个比他大五岁的女人,开超市的,离异带娃。
卢予棠是从别人那听说的。
许时染说:“你知道谢则屿现在干嘛吗?在他老婆超市里搬货。”
卢予棠笑了一下。
“挺好的。踏实。”
“你不觉得解气?”
“解什么气?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你真放下了。”
“早放下了。”
晚上回家,卢予棠跟周砚白说起这事。
周砚白问:“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那就好。”
“砚白,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周砚白想了想。
“因为想跟一个人一起吃饭、睡觉、说话。因为想有个人,在你手抖的时候握住你的手。”
卢予棠看着他。
“那你当初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因为你手抖的时候,我想握住。”
卢予棠笑了。
“你嘴真甜。”
“跟你学的。”
“我嘴不甜。”
“你嘴硬。但心软。”
卢予棠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圆。
她想:这就够了。
【24】
卢予棠四十五岁那年,工作室接了个特殊的案子。
一个年轻女孩,被丈夫家暴,不敢离婚。
卢予棠看着她,像看着很多年前的自己。
“你怕什么?”
“怕离了没人要。”
“谁说的?”
“我老公说的。他说我离了他,没人会要一个二婚的。”
卢予棠笑了。
“你老公放屁。”
女孩抬头看她。
“卢总——”
“我三十三岁离婚,三十四岁再婚。我老公说,他暗恋我八年。”
女孩愣住了。
“真的?”
“真的。所以别听男人吓唬你。你离了他,不是没人要,是终于有机会选个好的。”
女孩哭了。
卢予棠递给她纸巾。
“别哭。哭完了,去收集证据。然后来找我。”
女孩走了。
周砚白进来。
“又救了一个?”
“又告诉了一个。”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可以。”
周砚白走过来,抱住她。
“予棠,你真的很厉害。”
“我知道。”
“你一点都不谦虚。”
“谦虚什么?我卢予棠,就是厉害。”
周砚白笑了。
“对。你厉害。我老婆最厉害。”
【25】
很多年后,卢予棠和周砚白退休了。
两个人搬到了郊区,种花、养狗、晒太阳。
有一天,卢予棠在整理书房,翻出了一个旧手机。
她充上电,发现里面有一段视频。
是三分钟的录像。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周砚白进来。
“笑什么?”
“笑我以前真年轻。”
“现在也不老。”
“砚白,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推门,会怎么样?”
“你会忍。然后某一天忍不下去了,还是会推门。”
“那你呢?你会在哪?”
“我一直在。等你推门。”
卢予棠看着他。
“你等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不累。等你,不累。”
卢予棠关掉手机。
“走吧,去晒太阳。”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
卢予棠坐在摇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下午,门缝里的笑声,手机屏幕上的三分钟。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完了。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完。
那是开始。
她对自己说:卢予棠,你做得对。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周砚白。
“砚白。”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你值得。”
卢予棠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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