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搭在院子里,白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跪在最前面,膝盖底下是潮湿的泥地,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亲戚们哭天抢地,我听见有人说这闺女心真硬,爹妈都走了,一滴泪没掉。
我没抬头,也没动。
夜里收拾遗物,父亲外套内袋里有张纸,死亡证明,签发日期是明天。
我的手开始抖,又慢慢稳住了。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01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她手里捏着成绩单,眼镜滑到鼻尖上,说肖尔岚你这个分数,省外重点稳稳的。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在想报哪个学校。
窗外梧桐絮飘进来,黏在校服袖子上,我拍了拍,没拍掉。
回到家,父亲坐在堂屋正中抽烟。
烟灰缸里堆成小山,有几根烟屁股掉在桌面上,他也没管。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她没回头看我。
弟弟肖高飞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他拿牙咬,咬得一嘴黑。
父亲把烟摁灭,开口就说,志愿的事,我跟你妈商量了,报本地师范。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进肩膀,没动。
他又说,你魏叔的儿子,跟你同岁,家里做建材的,条件好得很。
我说我不嫁。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跳起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磕掉一个角。他说轮不到你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母亲端了碗面进来,放在书桌上,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面坨了,我一口没动。
弟弟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说姐,爸说你要是不听话,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我在台灯下翻开志愿填报指南。
手指在省外大学那一页停住,指腹摩挲着纸面,那上面印着学校大门,楼很高,天很蓝。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合上书,从抽屉最底下摸出准考证,看了很久。
准考证上的照片是高二拍的,那时候脸还圆些,眼神也没这么沉。
第二天去学校,同桌问我脸怎么肿了。我说蚊子咬的。她没再问。我把志愿表填了省外,没交,折好塞进书包夹层。父亲不知道,他以为我怕了。
其实我是在等。等一个能走的机会。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外公。
外公走的那年我十三岁,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尔岚,你比你妈有主意,外公给你留了东西,你收好。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母亲带我去公证处,我才知道外公把镇上的老房子过户给了我。
她说这是外公的意思,谁也不能动。
父亲为这事跟母亲吵过好几回,说房子该写他的名字,母亲没松口。
这大概是我唯一的退路。
02
接下来几天,家里电话响个不停。
父亲接电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经过他身边,只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肯定能凑上。
他挂了电话就发脾气,踢翻了门口的塑料桶,水淌了一地。
母亲拿拖把去擦,被他吼了一句,别挡道。
弟弟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连晚饭都没吃。
家里的电视机不见了。
冰箱也不见了。
母亲说送去修了。
我不信,但没问。
后来发现父亲衣柜里空了一大半,他那些像样的外套都没了。
奶奶从乡下上来,拎着个包袱,进门就说,房子得保住,别的都好说。
她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大杯水,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两圈。
她说尔岚,你是姐姐,得为这个家想想。
我说我想了。
她说你想什么了,你爸欠了人家那么多钱,你弟弟还小,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她在背后叹气,叹得很响。
那天傍晚,弟弟在院子里跟邻居小孩玩,说漏了嘴。
他说我们家过两天要出趟远门,去姑奶奶那边,那边有大房子。
我正好在门口收衣服,手顿了一下。
衣服夹子从指间滑下去,掉在泥地上。
晚上趁父亲洗澡,我翻了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内袋里有张折叠的纸,我抽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是一份死亡证明的草稿,上面写着意外坠河,日期空着。
底下还有一张信纸,写了半截遗书,父亲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说生意失败愧对家人,愿以死抵债。
落款日期也是空的。
我把纸原样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厉害。
我想喊,想哭,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他们不是要躲债。他们是要用死来逼我。
奶奶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她常吃的降压药,走过去看了一眼。
药盒还在床头柜上,里面没剩几粒。
她要是真走,不会不带上这个。
我又想起母亲这几天总在收拾东西,她叠衣服时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她是愁钱,原来是愁这个。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我不签那个协议,他们真的会去死吗?
不,他们不会真死。
他们只是想让我以为他们死了。
到那时候,全镇的人都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看,就是她把爹妈逼死的。
可我要是不听呢?
他们大概会装一阵子,再回来。
但我的高考,我的志愿,就全毁了。
我摸到枕头底下的准考证,攥在手里,纸边硌着掌心。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肖尔岚,你不能等他们动手。
你得先走。
03
父亲选了个日子,说全家吃顿好的。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奶奶坐在上首,弟弟挨着她,我坐在母亲旁边。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连弟弟面前也放了。
他端起酒杯,先干为敬,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协议两个字写在最上面。
底下写着,本人肖尔岚自愿放弃省外大学录取资格,改报本地师范,并于毕业后与魏某某结婚。
婚后男方承担肖家债务。
我没动筷子。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尔岚,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伸手去扶,她挣开我的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弟弟吓哭了,奶奶把他搂过去,嘴里念叨着,哭什么哭,你姐要是懂事,咱家就不用受这个罪。
父亲把笔拍在协议上,说签。我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没睡好。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一下,像催命。
我说,我签。
但我有个条件,户口本给我,我去学校办手续要用。
父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从抽屉里翻出户口本扔给我,说别耍花样。
我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签完把协议推回去,父亲拿起来看了两遍,嘴角抽了抽,算是笑。
他把协议折好揣进兜里,又倒了一杯酒。
那顿饭吃到很晚。
母亲一直在给我夹菜,夹的都是我爱吃的。
她以为我想通了。
奶奶破天荒夸了我一句,说这才像肖家的闺女。
弟弟啃着鸡腿,脸上还挂着泪痕。
父亲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我把户口本和房产证收进书包,又去奶奶屋里转了一圈。
她那个药盒还放在床头,我打开看了一眼,果然,底下那层塞着一小沓现金。
我抽了两张,剩下的放回去。
不是偷,是路费。
回屋关上门,我把准考证、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房产证上。
外公的名字印在上面,旁边是我的。
这是外公走之前拉着我去公证处办的,他说尔岚,这房子给你,谁也别给。
我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
我摸了摸房产证上的钢印,硬的,凉的。我在心里说,外公,对不住,这房子我保不住了。但我得活。
04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动静。
我趴在窗台上看,父亲拎着两个大包,母亲跟在后面,奶奶牵着弟弟。
他们没开灯,借着月光往门口走。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像刚跑完步。
天亮了以后,消息就传开了。
镇上的大喇叭没响,但人的嘴比喇叭快。
上午九点多,二叔冲进院子,脸白得像纸,说尔岚你爹他们出事了,车翻到河里了,人没找着。
我站在屋檐底下,手里端着半碗稀饭,碗没掉,手也没抖。二叔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吓傻了。他转身去招呼别的亲戚,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有人搭灵棚,有人摆花圈,有人开始哭。
我被人拉到前面跪下,膝盖磕在泥地上,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香点着了,烟熏得眼睛疼。
我没哭,也哭不出来。
二婶端来一碗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下午魏浩来了。
他穿一身黑西装,后面跟了两个小伙子,进门先假惺惺鞠了个躬,然后把我叫到一边。
他说,你爸欠我八十万,人死债不消,你看着办。
我问他,怎么办。
他笑了笑,说,你嫁过来,债就一笔勾销。
要不,这房子我收了。
我说房子是我外公留给我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上面有父亲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一行小字,若无力偿还,以房产抵债。
我看了那行字,笔迹是父亲的。
我没说话。魏浩以为我怕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走的时候,皮鞋踩在院子里的水洼上,溅了我一裤脚泥。
晚上亲戚们散了,院子里只剩花圈和没烧完的纸钱。
我关上门,在灯下把那张死亡证明草稿、遗书、借条、协议一样一样摊开。
死亡证明上的日期是明天,也就是说,他们打算明天去办手续,把假死坐实。
我拿起手机,拨了小姨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我说小姨,我爸妈出事了。她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你别怕。
我没告诉她实情。但我问了另一件事,外公当年给我的赠与公证书,是不是在你那儿。她说在,我收着呢。我说你帮我收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正中间那把椅子上。
那是父亲平时坐的位置,硬木的,硌得慌。
我坐了很久,直到蜡烛烧到底,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屋里全黑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05
高考那天早上,我从灵堂后面走出来。
二婶拦住我,说你爹妈尸骨未寒,你去哪。
我说去考试。
她眼睛瞪得溜圆,说你这闺女心是石头做的。
我没理她,绕过花圈,推开院门。
街上的人都在看我。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白布和纸钱中间穿过去。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我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
考场里很安静。
我坐下来,摊开卷子,手不抖了。
语文作文题是关于选择的,我写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笔一直没停。
考完出来,太阳很大,我在校门口买了一瓶水,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
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丝丝的。
三天考试,我一场没缺。
最后一门考完,我回了一趟学校,把志愿表交了。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的手很暖,在我肩上停了两秒。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警徐景天坐在窗口后面,很年轻,戴着眼镜。
我把死亡证明和遗书递进去,说要办户口迁出和失踪登记。
他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指着死亡证明上的日期说,这个日期是明天的,你确定?
我说确定,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他没追问,只把材料收进去,说按规定办。
办完迁出手续,他递给我一张回执,又说了一句,小姑娘,所有材料你留好复印件。
我点了点头。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下午去了房产中介。
我把房产证和赠与公证书放在桌上,说要急售。
中介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问家里大人知道吗。
我说房子在我名下,我满十八了。
她没再多问,登了记,说最快一周能办完。
从房产中介出来,我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停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打。
我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假死的事。
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了。
知不知道,结果都一样。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花圈还没撤。
我绕到后面,从窗户翻进自己屋里,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几件衣服,几本书,外公的一张照片,还有那沓复印件。
我把门从里面锁死,灯也没开,坐在床上等天亮。
天一亮我就走。
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票,目的地是省外那所大学所在的城市。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小镇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我靠着车窗,眼睛干干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姨发来的短信,说公证材料她替我收好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座位底下的垃圾桶。
卡断成两截,弹了一下,不动了。
06
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在大学里安顿下来,住六人间,上铺。
室友们都是刚离开家的女孩,晚上熄了灯会聊家里的事,有人说想妈妈做的菜,有人说爸爸天天打电话查岗。
我从来不搭话,她们也就不问了。
卖房的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存了定期,只留了学费和生活费。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四年。她笑了,说小姑娘挺有规划。我没笑,拿着回执走了。
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上课、图书馆、兼职家教。
家教教一个初二男孩数学,他妈妈每次都要留我吃饭,我推了几次,后来就答应了。
她做的红烧肉跟母亲做的不一样,偏甜,但我没说。
男孩叫我肖老师,叫得很认真。
小姨偶尔打电话来,只说家里的事,不问我回不回去。
她说肖浩他们回来了,发现房子进不去,门锁被换了,新住户报了警。
她说他们在派出所查户口,发现自己被登记成失踪人口,户口冻结了。
她说魏浩堵在家门口,要钱,要人。
我听完,嗯一声,就挂了。小姨也不多问。
直到那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她喊了一声尔岚,就哭了。
她说他们错了,不该骗我。
她说他们以为装死吓唬吓唬我,我就会听话。
她说没想到我这么狠心,把房子卖了,户口迁了,让他们成了黑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背景里还有父亲的骂声,奶奶的咳嗽声。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头发往脸上扑。
我没说话,听她哭。
她哭了一会儿,大概以为我心软了,又说,你回来吧,咱们好好商量,你弟弟还要上学呢。
我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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