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把酒杯推到我面前,酒晃出来几滴。

“正啊,你表哥现在是处长,你得多请教。”

她声音不小,满桌人都听见了。

表哥丁承坐在主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低头剥虾,妻子在桌下按了按我的手。

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冒汗。

宴席过半,门被推开。

司机小周拿着牛皮纸袋进来,声音不大:“厅长,省政府紧急文件。”

姑姑的筷子停在半空,表哥的笑僵在脸上。

那晚,没人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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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省里出来的时候,天阴着。

我坐在车里,把任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林素云在旁边开车,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四十五岁,省应急管理厅厅长。

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我心里清楚,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

“回老家?”她问。

“回。”

父亲前天打了三个电话,嘱咐我今天务必回去。

姑姑六十大寿,全家人都到。

车下了高速,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

老家的天比省城蓝,可我心里不轻松。

出门前,韩文博给我发了一条信息:省气象台发布暴雨蓝色预警,未来三天全省有大到暴雨。

我回了个“收到”,没多想。

到了村口,我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父亲卢德山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芹菜。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笑。

“回来了。”

“爸。”

“去你姑家吃饭,别摆架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芹菜上的黄叶子掐掉。

“你现在是厅长了,但在家里人面前,你就是侄子。”

我说我知道。

“你姑那人,嘴不好,心不坏。你表哥丁承,现在是省交通厅处长,你姑天天挂在嘴边。”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少说话,多吃菜。”

我应了一声,拎着两瓶酒往姑姑家走。

林素云跟在我后面,小声说:“你爸是怕你受委屈。”

“我知道。”

姑姑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四桌。

红色的塑料桌布,一次性杯子,啤酒箱子码在墙根。

姑姑卢桂珍穿着一件大红毛衣,站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她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正来了,快坐快坐。”

她拉着我的手,往主桌带。

主桌上坐着几个亲戚,还有我表哥丁承。

丁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正,好久不见。”

“表哥。”

“听说你调省里了?”

“嗯,刚过去。”

“哪个单位?”

“应急口。”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姑姑在旁边插嘴:“应急口好啊,管救灾的,有实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坐下来之后,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省道S317改建段边坡有隐患,审批人姓傅,请关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S317,丁承负责的项目。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姑姑端着一盘凉菜过来,放在我面前。

“正啊,你表哥现在是处长了,管着全省的公路建设。你刚调过来,好多事不懂,多跟你表哥请教。”

她的声音很大,旁边几桌都听见了。

“你表哥认识的人多,省里市里都有门路。”

丁承摆摆手,嘴上说“没有没有”,脸上却带着笑。

表嫂萧明霞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我们家老丁上个月还跟傅厅长一起吃饭呢。”

傅厅长。

我脑子里闪过那条短信。

“哪个傅厅长?”我问。

“交通厅的傅成业副厅长,管建设的。”萧明霞说得很得意。

“你表哥这个项目,就是傅厅长亲自抓的。”

我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父亲在另一桌跟人说话,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懂,让我少说话。

我低头剥虾,把虾线一根根挑出来。

林素云坐在我旁边,手在桌下按了按我的膝盖。

我没看她,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沉住气。

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烟味飘过来,混着菜香,呛得我咳了一声。

姑姑又过来倒酒,先给丁承倒满,再到我。

“正,你喝一杯,敬你表哥。”

我端起杯子,碰了碰丁承的酒杯。

“表哥,敬你。”

“客气啥。”

他仰头喝了,我也喝了。

酒是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丁承放下杯子,开始讲他的项目。

“S317那段路,省里批了一个多亿,我天天盯在工地上。雨季之前必须通车,傅厅长下了死命令。”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比划,筷子敲得碗沿叮当响。

“质量没问题吧?”我问了一句。

丁承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我管了十几年工程,还能有问题?”

姑姑赶紧打圆场:“正刚来省里,不懂,丁承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丁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

“吃菜吃菜,这些事你不懂。”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我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院子里又响了一挂鞭,烟还没散。

我低头把碗里的肉吃了。

吃到一半,丁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坐的位置离屋门口近,能听见他压着嗓子说话。

“什么?又裂了?”

“先别报,等我回去再说。”

“你现在给我稳住,别让工人乱跑。”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就听不清了。

我捏着筷子,指头有点发紧。

林素云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丁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笑。

“工地上一点小事,烦得很。”

他坐下来继续喝酒,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韩文博发来信息:省气象台升级暴雨黄色预警,预计今夜到明天全省有大暴雨,S317沿线为重点区域。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父亲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正,你姑高兴,你多待一会儿。”

“知道,爸。”

他拍了拍我的肩,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02

姑姑家的院子里一共摆了四桌,来的都是本家亲戚。

大伯卢兴坐在隔壁桌,喝得脸通红,拿着酒杯到处敬。

二婶韩玉洁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端菜收碗,嘴里不停念叨。

我这一桌坐了八个人,除了姑姑一家,还有两个远房表叔。

丁承坐在主位,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专挑肉吃。

姑姑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夸个不停。

“我们家丁承从小就聪明,读书好,做事也利索。”

她转头看我。

“正啊,你表哥现在管着全省的路,手里过的钱都是上亿的。”

我嗯了一声。

“你在应急口,平时忙不忙?”

“还行。”

“应急口不如交通口实在,”姑姑撇了撇嘴,“你表哥那个项目,省里拨了一个多亿,光管理费就不少。”

丁承放下筷子,摆摆手。

“妈,别说了,这些事不能往外讲。”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都是自家人。”

姑姑又转向我。

“正,你表哥认识不少大领导,以后你有什么事,让他帮你打个招呼。”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姑姑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跟表嫂萧明霞说话去了。

丁承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正,你那个单位,具体干什么?”

“管自然灾害应急,防汛抗旱这些。”

“那挺好,清闲。”

省应急管理厅刚组建不久,摊子大,责任重,跟清闲沾不上边。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

丁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S317那个项目,傅厅长特别重视,每个星期都问进度。”

他压低声音。

“等通车剪彩那天,省里领导都要来。”

“傅厅长也去?”

“那当然,他是分管领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时候我带你认识认识。”

我说好。

桌上有人喊他划拳,他转过身去,跟表叔们玩起来。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匿名短信。

我回了四个字:你是哪位。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

我把短信截了图,发给韩文博。

让他查一下S317改建段的基本情况,以及傅成业在其中的角色。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

林素云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

“吃鱼,别光喝酒。”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鱼。

鱼肉很嫩,可我嘴里没味。

丁承划拳输了,被罚了三杯。

他喝完酒,脸涨得通红,嗓门更大了。

“我跟你们说,S317那个项目,省里有人盯着,市里也有人盯着,可我丁承不怕。”

他拍着桌子。

“我干工程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

他这话说得响亮,桌上的人都跟着叫好。

姑姑满脸得意,嘴里说“我家丁承就是有本事”。

我低头吃菜,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S317改建段,全长四十多公里,穿越山区。

边坡隐患,暴雨预警。

如果真出了事,应急厅要牵头处置。

而丁承是我的表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手机又震了一下。

韩文博回信息:S317改建段去年曾被举报征地问题,调查结果是程序合规。项目审批人是傅成业副厅长,项目负责人是丁承处长。

后面又跟了一条:那条匿名举报,我查了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

丁承还在跟人喝酒,划拳声一声比一声高。

姑姑走过来,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正,你也别光坐着,跟你表哥多聊聊。”

“聊什么?”

“聊工作啊,聊前途啊。你表哥懂得多。”

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你那个单位,一辈子也熬不出头。趁现在年轻,让你表哥帮你活动活动,调个好单位。”

我笑了笑。

“姑,我这单位挺好的。”

姑姑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院子里鞭炮又响了一挂,烟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眼角,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已经阴透了,乌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很低,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丁承也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

“要下雨了。”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

“不管了,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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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还没下下来,风先到了。

院子里的塑料桌布被吹得哗哗响,几个亲戚忙着压住碗筷。

姑姑喊了一声“把棚子拉上”,两个表叔站起来扯防水布。

我起身去走廊打电话。

韩文博接得很快。

“厅长,省气象台刚发了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今夜到明天,全省大部分地区有暴雨,局部大暴雨。”

“S317沿线呢?”

“重点预警区域。”

我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忙乱的人群。

“你马上联系省交通厅值班室,问一下S317改建段的防汛准备情况。”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我又给省政府值班室发了一条信息,报备应急厅进入临战状态。

发完消息,我回到桌上。

姑姑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正,你这一会儿出去一会儿出去的,忙什么呢?”

“单位有点事。”

“什么事比给你姑过寿还重要?”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好。

丁承在旁边打圆场:“妈,正单位有事就让他忙,应急口嘛,管救灾的。”

他嘴上这么说,看我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打量。

我坐下来,端起酒杯。

“姑,我敬你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姑姑的脸色这才缓过来,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正啊,不是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你看你表哥,在单位里混得多好。”

她喝了一口酒,又开始念叨。

“你表哥上个月还跟傅厅长一起吃饭,傅厅长说了,等S317通车,就给他报副厅。”

丁承咳了一声。

“妈,这事还没定,别到处说。”

“自家人说说怕什么。”

我放下酒杯,看着丁承。

“表哥,S317的边坡,雨季之前能加固完吗?”

丁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应急口,防汛是分内事。”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那边有人盯着。”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不再看我。

姑姑在旁边插嘴:“正,你不懂工程,别瞎问。你表哥管了十几年路了,比你懂。”

我没再说话。

父亲从隔壁桌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拿了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正,你姑过寿,你少说工作上的事。”

“知道了,爸。”

他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

“你表哥那个项目,是不是有问题?”

我看着父亲,没说话。

父亲叹了一口气。

“你姑天天夸他,我听着都悬。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腿,站起来走了。

我掏出手机,韩文博回了信息。

“省交通厅值班室回复:S317改建段已按防汛预案准备,现场有值班人员。”

后面又跟了一条。

“但我问了厅里的老同事,S317改建段去年因为征地问题被举报过,后来不了了之。举报人是当地村民,说边坡下面的排水沟修得有问题,找过项目部,没人理。”

我把信息看完,删了。

桌上丁承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跟表叔们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大。

萧明霞在旁边给他倒酒,嘴里说“少喝点少喝点”,手上却不停。

姑姑满脸红光,挨个桌子敬酒,嘴里说着“吃好喝好”。

院子里的防水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一道闪电划过,把院子照得雪白。

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桌子都晃了一下。

桌上的酒杯倒了两个,酒洒在桌布上。

丁承骂了一声,站起来扶杯子。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避人,直接接了。

“什么?裂缝又大了?”

他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不是说了先稳住吗?等我这边吃完饭就过去。”

“你们先拿彩条布盖上,别让水灌进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姑姑问:“怎么了?”

“没事,工地上一点小问题。”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04

宴席快散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防水布上啪啪响,然后一下子大起来。

雨点连成线,从棚子边缘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姑姑张罗着让亲戚们进屋坐,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丁承靠在椅子上,酒劲上来了,眼皮耷拉着。

我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省政府值班室发来的。

“今夜到明天全省暴雨,省领导要求各厅局主要负责人到岗值守。请应急厅做好应急准备。”

下面还有一行。

“省政府将派出工作组赴重点区域检查防汛工作。”

我站起来,走到屋里。

姑姑正在给几个亲戚倒茶,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

“正,你又要走?”

“姑,单位有紧急通知,我得回去。”

“这大雨天的,你回去干什么?明天再走不行吗?”

“不行。”

我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决。

姑姑脸上的笑没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你表哥在这儿,你问问他,哪个单位下大雨还要回去?”

丁承在院子里听见了,晃晃悠悠站起来。

“正,你们应急口就是事多。下个雨而已,至于吗?”

我看着他。

“表哥,S317沿线的雨,比这边大。”

丁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省气象台预报的。”

他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白了一瞬。

“我得打个电话。”

他转身往屋里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拿起外套,跟父亲说了一声。

父亲点了点头。

“去吧,路上慢点。”

林素云已经站起来了,拿起我的包。

姑姑还在后面念叨:“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

我没回头。

出了院子,雨打在脸上,冰凉。

林素云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

“你刚才说S317,是不是有问题?”

“还不确定。”

“丁承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

我们上了车,我发动引擎,雨刷器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手机响了,韩文博打来的。

“厅长,省交通厅那边回话了,S317改建段现场报告边坡位移,有工人被困。”

我踩住刹车。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小时前。现场负责人郑刚豪报的。”

“交通厅值班室说联系不上丁处长。”

我挂了电话,把车靠边停下。

雨砸在车顶上,咚咚咚响。

林素云看着我,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了丁承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信息:表哥,S317出事了,你赶紧联系现场。

信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没有回复。

我调转车头,往省道方向开。

雨越下越大,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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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开到半路,韩文博又打来电话。

“厅长,省政府值班室说,省领导已经知道S317的事了,要求应急厅立即介入。”

“通知消防和医疗了吗?”

“通知了,正在集结。”

“我直接去现场。”

挂了电话,我加快车速。

林素云在旁边说:“你一个人去行吗?”

“你先回家,别跟我去。”

“我不放心。”

“听话。”

她把头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车到镇上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我拐进一条小路,往S317方向开。

路上接到姑姑的电话。

“正,你表哥电话怎么打不通?”

“姑,我在开车,回头跟你说。”

“你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在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到了工地入口,已经停了几辆消防车。

韩文博站在路边,打着一把黑伞,看见我赶紧跑过来。

“厅长,现场情况不太好。”

他指着前面的山坡。

“那边有一段边坡塌了,大概三十米长,三名工人被埋在下面。”

“救出来几个?”

“还在挖。”

我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往现场走。

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拔不出来。

消防队的探照灯把现场照得惨白,雨丝在光柱里像一根根针。

挖掘机的轰鸣声混着雨声,震得耳朵发麻。

我找到现场指挥,问了情况。

被困三人,已经联系上两人,还有一人位置不确定。

我让他们加快进度,同时注意二次滑坡。

站在雨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丁承还是没有回电话。

韩文博凑过来,压低声音。

“厅长,交通厅那边说,丁处长下午就知道边坡有问题,但压着没上报。”

“谁说的?”

“现场负责人郑刚豪说的。他说他下午给丁处长打了三个电话,丁处长让他先稳住,等吃完饭再说。”

我攥紧了手机。

雨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流进领子里。

“把郑刚豪叫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跑过来,浑身是泥。

“厅长,我是郑刚豪。”

“你下午几点发现边坡裂缝的?”

“四点左右。”

“你跟丁处长汇报了?”

“汇报了。”

“他怎么说的?”

郑刚豪低下头。

“他说先别报,等他回去再说。”

“然后呢?”

“然后裂缝越来越大,我实在不放心,就报了交通厅值班室。”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应急厅?”

“我……我不知道应急厅的电话。”

他声音发颤。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去忙,回头把情况写个材料。”

他点了点头,跑开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塌方的山坡。

泥水还在往下淌,混着碎石头,堆成一道黑色的坡。

挖掘机的铲斗一斗一斗地挖,消防员站在泥里,用手扒。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手机又响了,是省政府值班室。

“卢厅长,省领导要求你立即成立现场指挥部,每小时报告一次救援进展。”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见一个人影从雨里跑过来。

是丁承。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

“正,正。”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

“你听我说,这事我能处理,你先别上报。”

“三个人埋在下面,你让我别上报?”

“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傅厅长那边打了招呼,说先稳住,等救援结束再说。”

“傅成业?”

“对,他刚给我打的电话。”

我盯着他。

“丁承,你现在跟我说实话,边坡的问题,你到底瞒了多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雨还在下,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

06

丁承站在雨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上个月就发现了。”

“上个月?”

“边坡渗水,当时监理说问题不大,我就没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裂缝越来越大,我让郑刚豪拿彩条布盖了盖,想着等雨季过去再修。”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傅成业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等通车剪彩完了再处理,现在停工影响不好。”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丁承,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三个人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他不说话,低着头。

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救援那边有了动静。

我和丁承同时看过去。

消防员从泥里抬出一个人,浑身是泥,看不清脸。

医护人员冲上去,把人抬上担架。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有人在喊。

我跑过去,问消防队长。

“怎么样?”

“还有一口气,送医院。”

“另外两个呢?”

“一个已经联系上了,在下面喊话有回应。还有一个位置不确定。”

我转身对韩文博说:“联系省医院,开通绿色通道。”

韩文博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回头找丁承,他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丁承,你起来。”

他没动。

“你起来。”

我伸手把他拽起来。

“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把你知道的情况全部写下来。第二,联系郑刚豪,让他把所有施工记录交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正,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

“我们是兄弟。”

“埋在下面的人,也是别人的兄弟。”

他张了张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别过头,不忍心看。

救援还在继续,挖掘机的灯在雨里晃来晃去。

手机又响了,是姑姑。

我接了。

“正,你表哥在你那儿吗?他电话打不通,我急死了。”

“姑,他在我旁边。”

“你们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工地上出了点事,我们在处理。”

“什么事?严不严重?”

“姑,回头再说。”

“你跟我说清楚,你表哥是不是犯错误了?”

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哭腔。

“正,你可不能看着你表哥出事啊,他是你亲表哥,你姑就这一个儿子。”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正,你听见没有?你帮帮他,姑求你了。”

“姑,我在忙。”

我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天像漏了一样。

救援持续到后半夜。

第二个工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医护人员摇了摇头,盖上白布。

第三个工人被救出来的时候,腿被石头压断了,但人还活着。

我站在雨里,看着白布被抬上车。

丁承蹲在远处,整个人缩成一团。

韩文博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材料。

“厅长,这是现场施工记录,郑刚豪交的。上面有监理签字,边坡渗水的问题,从发现到出事,一共二十八天,没有采取任何加固措施。”

我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上报省政府。”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省政府值班室的电话。

“我是卢正,S317改建段滑坡事故,一死两伤。我建议立即启动调查程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卢厅长,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丁承。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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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

省里的调查组连夜赶到,带走了丁承。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尾灯在雨雾里渐渐远了。

姑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没接,后来干脆关了机。

韩文博递给我一杯热水,我接过来,手在抖。

“厅长,你歇一会儿吧。”

“还有事没完。”

我坐在指挥部的折叠椅上,把郑刚豪交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二十八天,从发现渗水到出事,整整二十八天。

丁承压住了,傅成业也压住了。

材料里夹着一张审批单,上面有傅成业的签字。

我把审批单抽出来,单独放好。

天亮之后,省里的工作组到了。

带队的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他看了现场,听了汇报,脸色很难看。

“卢厅长,你做得对。”

他说了这一句,没再说别的。

我带着工作组看了塌方现场,又去了医院。

重伤的工人叫王俊宇,三十来岁,腿被压断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

他老婆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我走过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王俊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厅长,我们那个工地上,早就有人说过边坡不行。”

“监理老周,他上个月就说了,还写了报告。可丁处长不让停工,说谁停工扣谁钱。”

我点了点头。

“你放心养伤,后面的事,省里会查清楚。”

从医院出来,我打开手机。

姑姑发了十几条信息,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她的声音嘶哑。

“卢正,你把你表哥害了,你知不知道?你姑就这一个儿子,你把他送进去了,你让我怎么活?”

后面是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

林素云打来电话。

“你没事吧?”

“没事。”

“姑姑那边……”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别管姑姑说什么。”

“嗯。”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偶尔刮一下挡风玻璃的声音。

回到省厅,我写了一份报告,把事故情况和责任分析写清楚。

写到丁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写完了。

傅成业的名字,我写在了审批责任那一栏。

报告交上去之后,省里连夜开了会。

第二天,丁承被停职。

第三天,傅成业被约谈。

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骂我忘恩负义,说我踩着表哥往上爬。

群里没人说话。

父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正,你姑那边,我去说。”

“爸,你别去了。”

“她听不进去也得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还是阴的。

桌上摆着那份紧急文件的复印件,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S317改建段发生边坡滑坡,三名施工人员被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