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秀英,今年三十五,河南信阳人。离婚三年了,儿子跟他爸,在老家上学。我一个人出来打工,做过饭店服务员,做过超市理货员,做过保洁。去年听老乡说做住家保姆挣钱多,一个月能拿五六千,我就托人介绍,进了这行。
干了半年,换了三家。第一家是给一对老夫妻做饭,老太太瘫了,老爷子脾气怪,我干了半个月,受不了,辞了。第二家是个三口之家,孩子上幼儿园,我接送、做饭、打扫,那家女主人厉害得很,天天挑毛病,说我地拖得不干净,菜炒得太咸,衣服熨得不行。我干了两个月,瘦了八斤。第三家是个单身女人,养了三只猫,我去了主要是铲猫屎、喂猫、打扫猫毛。她人倒是不挑,可那三只猫比我金贵,我碰一下她就叫。我干了一个月,也不干了。
后来家政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姓陈的先生要找人,四十八岁,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婆离婚了。活儿简单,就做饭、打扫、洗衣服,不用伺候人。工资给五千五,管吃管住。我说行。
陈先生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挺干净。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给我开的门,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有点白了,脸上有皱纹,可人看着精神。他说,你是张姐吧?我说是。他说进来吧。我进去了,换了鞋,他把拖鞋搁在我脚边,说,新的,专门给你买的。我愣了一下,说谢谢。他说不用谢,以后你就穿这双。
他家不大,可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全是书,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厨房里锅碗瓢盆齐全,可一看就知道不咋用,灶台上连油渍都没有。我说你平时不做饭?他说不会做。我说那你吃啥?他说以前吃外卖,后来胃不行了,就找个人做饭。我说你咋不找个老婆?他说离了。我说啥时候离的?他说三年前。我说那你儿子呢?他说上大学了,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
我头一天上班,给他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他吃了,说好吃。我说你客气。他说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比外卖好吃多了。我笑了,说外卖哪能跟自家做的比。他说那倒是,可我自己不会做。我说你学呗。他说学不会。我说咋学不会?他说没心思。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张姐,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我下了楼,走在路上,心里想,这个雇主还行,不挑,话不多,人干净。
第二天我去了,他不在家,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去公司了,冰箱里有菜,你看着做。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的,肉、蛋、青菜、豆腐,还有一盒草莓。我把草莓洗了,搁在茶几上,然后开始做饭。他中午没回来,我一个人吃了。下午打扫卫生,把他的衬衫熨了,袜子洗了。晚上他回来了,看见茶几上的草莓,说,你洗的?我说嗯。他说谢谢。我说不谢。他说你也吃。我说我吃过了。他说再吃点。我拿了一颗,搁嘴里。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甜不甜?我说甜。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张姐,明天见。我说明天见。可第二天是周末,我不上班。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天,洗了衣裳,看了会手机,睡了个午觉。下午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说,张姐,你明天能来吗?我说周末不是休息吗?他说我知道,可我不会做饭,饿了一天了。我笑了,说行,明天来。
第二天我去了,给他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他吃了三碗饭。我说你饿成这样?他说你做的太好吃了。我说你以后周末也别饿着,我给你多做点,搁冰箱里,你热热就能吃。他说那太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事。他说那行,我给你加钱。我说不用加。他说加。我说不用。他说加。我说真不用。他看着我,说,张姐,你这人咋这么实在?我说实在不好吗?他说好,可实在人吃亏。我说吃啥亏?他说你不肯多要钱,不就吃亏了?我笑了,说,我要是多要钱,你就不觉得我实在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得对。
那是第三周。我发现我有点盼着去他家。每天早上起来,先想今天给他做啥饭。去菜市场买菜,挑他爱吃的。他爱吃红烧肉,可血脂高,我不敢常做,一周做一回。他爱吃鱼,可我不会做,有一回做了条清蒸鲈鱼,蒸老了,他说没事,还是吃了。后来我上网查,学着做,第二回做得好多了,他吃了说,张姐你手艺见长。我说那是,我得对得起你给的工钱。他说工钱是工钱,手艺是手艺。我说有啥区别?他说工钱是你干活,手艺是你用心。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有一回我打扫他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张照片。是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头发,笑得好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他进来了,看见我拿着照片,没说话。我赶紧放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没事。他把照片拿起来,搁回原处,说,那是我前妻。我说哦。他说她跟别人走了。我说哦。他说走了三年了。我说哦。他看着我,说,你咋啥都说哦?我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那就不说。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柜子上。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张姐,明天见。我说明天见。可我下了楼,走了几步,又回去了。他还没关门,看见我回来,说,咋了?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我有啥事?我说你刚才看你前妻的照片,脸色不好。他说我没事。我说你要是不想让我看见,我以后不打扫那屋了。他说不用,你该打扫打扫。我说那我把照片搁抽屉里?他说不用,就搁那。我说那你不难受?他说难受啥,都三年了。我说三年不短。他说三年也不长。我说那你为啥不再找一个?他说找啥,一个人挺好。我说一个人有啥好?他说清净。我说清净是清净,可没人给你做饭。他笑了,说,你不是在给我做吗?我说我是保姆。他说保姆也是人。我说保姆是人,可保姆不能陪你一辈子。他说那你别走了。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他看着我,说,我说笑的。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下了楼,我站在路灯底下,心跳得厉害。我想他刚才那句话是啥意思。是随口说的,还是认真的。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第二天我去了,他不在家。我做了饭,打扫了卫生,把晚饭搁在桌上,给他留了张纸条,说我走了。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张姐,你今天走咋不跟我说?我说你不在家。他说我五点就回来了。我说我五点半走的。他说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说那你有事?他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句话。我说你说。他说你今天做的排骨汤好喝。我说嗯。他说你明天还来不?我说来。他说那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户外头的月亮。我想我是不是疯了。我一个三十五岁的保姆,离婚三年,儿子在老家,我出来就是挣钱的。他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离了婚,儿子上大学,有房有工作。我们之间差了十三岁,差了一个阶层,差了一整个世界。可我就是想他。想他站在门口说“明天见”的样子,想他吃我做的饭说“好吃”的样子,想他看见我洗草莓说“甜不甜”的样子。我从来没这样过。我跟前夫过了十年,也没这样过。
第四周的第一天,我去了。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我进来,说,张姐,你过来坐。我过去了,坐在他对面。他说你坐过来点。我坐过去点。他说再过来点。我坐到他旁边。他看着我,说,张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来了二十二天了。我说嗯。他说这二十二天,是我这三年来过得最舒坦的二十二天。我说你客气。他说不是客气,是真的。我每天回来,屋里亮着灯,桌上有饭,厨房里有热气。我衣裳脏了有人洗,袜子破了有人补。我胃不疼了,觉也睡得着了。我说那是我该干的。他说不是你该干的。你是保姆,可你干的比保姆多。你给我洗草莓,给我熨衬衫,给我做红烧肉。你记得我爱吃啥,不爱吃啥。你知道我胃不好,就给我熬小米粥。你知道我睡眠不好,就给我泡酸枣仁茶。你干这些,不是因为你该干,是因为你用心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他说张姐,你抬头看着我。我抬起头。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可眼睛亮。我忽然想哭。我说你问这个干啥?他说我想知道。我说知道了能咋?他说知道了我就有底了。我说啥底?他说你要是没有,我就把话收回去,咱还跟以前一样。你要是有,我就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想跟我说啥?
他说我四十八了,离过婚,有个儿子。没啥大本事,就是个上班的,一个月挣万把块钱。房子不大,可够住。我人也不咋样,闷,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可我会对你好。我不会让你再东跑西跑,不会再让你看人脸色。你来了二十二天,我就想了二十二天。我想你要是不走,就在这住下。不是当保姆,是当这屋里的女主人。
我哭了。眼泪掉下来,止不住。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大,热乎乎的。他说你别哭,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说你咋知道我不愿意?他说那你哭啥?我说我哭是因为我也不敢想。他说想啥?我说想这种事。我一个离婚的女人,三十五了,带着个孩子,在老家。我出来是挣钱的,不是找男人的。我要是找了你,人家咋说?你家里咋想?我儿子咋办?
他说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他说我儿子都上大学了,他不管我这些事。他说人家爱说啥说啥,咱过咱的日子。他说你前夫要是来找你麻烦,我去跟他说。他说你老家那边,咱逢年过节回去,该给的钱给,该办的事办。他说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我说你想好了啥?他说我都想好了。从你第三天来,我就开始想。你做的第一顿饭是西红柿炒鸡蛋,我吃了三碗饭。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饭真好吃。后来你天天来,我就天天想。我想你要是不来了,我咋办。我想了二十二天,想明白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你去哪我找哪。你要是回老家,我就跟你回老家。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在你家门口等着。
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犟?他说我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说你认准啥了?他说认准你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他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他身上有洗衣裳的味儿,干净的,暖的。他抱了我一会儿,松开手,说,你给句话。我说啥话?他说行还是不行。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想多久?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我等着。我说你等得起?他说等得起。我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咋了?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急?他说我不急,我都想了二十二天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他做了顿饭,头一回下厨。炒了个鸡蛋,糊了。煮了个面条,坨了。我吃了,说好吃。他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你做的就好吃。他笑了,说,以后你教我。我说行。他说那你这是答应了?我说我啥也没答应。他说你吃了我的面。我说吃面咋了?他说吃面就是答应了。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赖?他说不赖娶不着媳妇。
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着他,觉得他也没那么老。他四十八,我三十五,差十三岁。他头发白了,可眼睛亮。他不会说话,可他说的话实在。他离过婚,可他知道疼人。我离过婚,可我还想有人疼。我儿子在老家,我想把他接来。他说行,咱接来。我说他上学咋办?他说转学。我说能转吗?他说我找人问问。我说你找谁?他说我同事的媳妇在教育局。我说你为了我儿子求人?他说不是求你儿子,是求咱儿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你这个人,嘴倒是快。他说不快不行,不快媳妇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他拉着我的手,没松。他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沉沉的。我听着他的呼吸,想起这二十二天。第一天他给我拿拖鞋,第二天他问我吃草莓,第三天他说我做的饭好吃,第四天他给我发消息说饿了一天了。我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明天见”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攥着我的手说“你给句话”的样子。我想,我咋就走到这一步了?我一个保姆,来了二十二天,就跟雇主好了。说出去谁信?可这就是真的。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他不用我伺候,他心疼我。他不用我讨好,他把我当人。他把他的心里话掏出来给我,我接住了。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他还在睡。我做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切了咸菜。他闻着味儿醒了,走出来,说,香。我说吃饭。他坐下来,端起碗。我坐在对面,也端了碗。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说话。喝完了,他说,张姐。我说你别叫张姐了。他说那叫啥?我说你叫秀英。他说秀英。我说嗯。他说你今天别走了。我说我得回去拿东西。他说我陪你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他说那我等你。我说行。
我出了门,走在路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街金黄。我忽然想笑,又想哭。我三十五了,离婚三年,一个人在城里打工。我做过饭店服务员,做过超市理货员,做过保洁,做过保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挣钱,养儿子,等他长大,娶媳妇,我回去带孙子。可我没想到,我来了二十二天,就遇上了一个人。他比我大十三岁,头发白了,不会说话,可他说的话我信。他说他会对我好,我信。他说他等我,我信。他说他认准我了,我信。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回去拿东西,下午来。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七叶一枝花,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说能辟邪。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辟邪,可它陪了我半辈子。现在我把它摘下来,搁在兜里。我想,我不用它辟邪了。我有人了。有人等我回家了。有人叫我秀英了。有人把我当人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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