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门锁轻轻转了一下。
我没睡着。
枕边空了大半夜,早凉透了。
张正摸黑进来,没开灯,没去卫生间洗那把脸,直接爬上床。
床垫往下一沉,他背对我躺下,肩膀缩着,像一只倦透的老猫。
我闻到一股医院消毒水味,混着汗酸。他翻了个身,嘴唇贴到我耳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烫得我耳朵一缩。
他交代了一件事。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我没转身,也没应声。
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他到底瞒了我多久?
这件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01
张正最近总在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回家。
以前开货车跑长途,回来没个准点,我早习惯了。
后来腰不行了,换了夜班保安,说好十二点交班,骑车二十分钟到家。
可这半个月,他天天推迟两三个钟头。
我问他,他就说跟工友老罗下棋,耽误了。
老罗我认识,大名叫罗福生,住城东,跟咱家隔了半个县城。下棋下到两点半?我没戳穿他。
那天晚上,我把饭菜热了第三遍。
土豆丝黏在盘底,结成一层薄糊。
婆婆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我进去给她换了条干毛巾,她抓着我的手,问我是谁。
“妈,是我,秀敏。”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松开了,翻个身嘟囔:“秀敏啊,正儿呢?正儿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快了。
她没再问。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皮薄得能看见青筋。
年轻时候她是个利索人,一个人拉扯张正长大,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头都被纱线磨出了硬茧。
现在那些茧子还在,可人已经认不得人了。
十一点半,我拨张正的手机。
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一两声喇叭。
他说在巡逻,马上回。
我听见他压低了嗓子,像是怕旁边有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张正的工资卡,下午他随手搁那儿的。我拿起来,用手机银行查余额。
上个月结余四万八。
这个月工资刚到账,五千二。
加起来五万三出头。
可我翻到明细,傻了。
半个月前转出两万,备注栏空白。
再往前翻,隔三差五有几百到一千的支出,都是ATM取现。
我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算了一遍又一遍,没错,小两万没了。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心疼钱,是怕。
张正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藏过私房钱。
当年开货车,运费结了现,回来一分不差扔桌上。
我数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抽烟,数多了数少了从来不问。
现在倒好,半个月没了小两万。
凌晨两点四十,门锁响了。
他脱鞋的动静很轻,像做贼。
我闭着眼,听见他去厨房喝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然后他进里屋看了婆婆,出来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沙发吱呀一声。
我等他上床。
可他一直没进来。
我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按着右边的肋巴骨。
那个姿势我太熟了,疼得厉害才那么按。
他按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个瓶子,倒了两片药,干咽下去。
瓶子又揣回兜里。
三点过五分,他爬上床。背对我,一声没吭。
我攥着被角,想问那两万块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累成这样,现在问,除了吵架没别的。等天亮吧。可天亮了,他又该走了。
02
第二天中午,儿子张景天带着孙碧萱回来了。
孙碧萱头一回来家里吃饭,我特意去菜市场割了斤五花肉,炖了锅红烧肉。
又炒了盘醋溜白菜,拌了个黄瓜。
婆婆坐在桌边,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嘴里念叨着景天景天。
张景天过去哄她,说奶奶我是景天。
孙碧萱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
进门换了拖鞋,把一箱牛奶放茶几上,叫了声阿姨好。
我打量她,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弯弯的,看着不讨厌。
吃到一半,她搁下筷子,看了张景天一眼。
张景天清了下嗓子,说:“妈,爸,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我夹了块肉放婆婆碗里,嗯了一声。
“我跟碧萱打算年底结婚。她爸妈那边,要求得在省城有套房。首付差二十万,想问问家里能不能帮衬点。”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十万。
我跟张正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万出头。
那是养老钱,还得管着婆婆的医药费。
张正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看他筷子夹菜时手抖了一下。
“景天,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你爸腰伤退了,现在当保安一个月四千。我那点退休金还得管你奶奶吃药。”
张景天低下头。
孙碧萱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了句“阿姨,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
她没说错,可我听着心里硌得慌。
我想起当年我跟张正结婚,连间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就在他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摆了张床。
一住就是八年。
下午小两口走了。
我收拾碗筷,发现张正蹲在阳台上,手撑着洗衣机的边沿,脸色蜡黄。
我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昨天没睡好。
我伸手摸他额头,不烫,但潮乎乎的。
“你最近是不是又吃止痛片了?”
“腰疼,吃一片顶顶。”
“顶顶顶,你顶了半辈子了,去医院拍个片子能要你命?”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没接话。
走进屋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白色药瓶,倒了两片吞了。
我看那药瓶,不是以前吃的布洛芬。
我想拿过来看看,他一把揣回兜里。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瓶身上贴的标签,不是药店常见的那种。
晚上他摔门走了。
因为我说了句“那两万块钱你借给谁了”。
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说“借给老罗救急,你天天钱钱钱,烦不烦”。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挂历晃了晃。
婆婆在里屋吓得哭起来。
我搂着婆婆,心里翻江倒海。
张正不是那种为钱急眼的人。
他越这样,我越觉得有事。
婆婆在我怀里抽抽搭搭,说正儿小时候从来不跟她大声说话。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想,妈,您儿子变了,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03
三天后,我跟张正说去表妹叶秀芝家坐坐。
叶秀芝比我小四岁,住城南,在药房当店员。
我没去她家,去了张正值班的保安公司。
保安队长说他今天调休。
我又去了老罗家。
老罗媳妇说老罗跟张正去物流园了,白天搬货,晚上才回来。
搬货。张正白天搬货,晚上当保安。他腰伤是开货车落下的,最严重那阵下不了床,我给他端了三个月屎尿。现在去搬货?
我在物流园门口等到下午四点。
那天日头很毒,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黏黏的。
远远看见张正从货场出来,灰色工装后背湿透,贴在后脊梁上。
他走路时右手总按着右肋,步子拖拖拉拉的,像鞋底粘了泥。
老罗在旁边,替他拎着个塑料袋。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开走时,我瞥见张正靠在后座上,眼睛闭着,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才半个月,人怎么成了这样。
回去路上我路过叶秀芝的药房,进去坐了一会儿。
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张正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好,瘦了,老吃止痛药。
叶秀芝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姐,你注意点。男人这个岁数,最容易出幺蛾子。我们店里有个常客,五十多,外面养了个小的,天天来买补肾药。”
我骂她乌鸦嘴。
可回家的路上,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医院。
纱布。
止痛片。
两万块钱。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浑身发冷。
他外面有人了。
染上病了。
不敢跟我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装作随口说:“老罗媳妇说你跟老罗去物流园了。”
他端水杯的手一顿。“就帮了两天忙,挣点外快。”
“你腰受得了?”
“没事。”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弯腰去脱鞋。后颈露出一截,我看见他领子下面贴着块纱布,巴掌大,边缘翘起来。医院。纱布。止痛片。两万块钱。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正睡在旁边,呼吸很重。
我悄悄下床,去翻他的外套。
左边内兜,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拿到厨房,借着油烟机的小灯打开。
是医院CT报告单。肝右叶占位,建议增强扫描。下面还压着一张肝囊肿的诊断结论,良性。两张单子,日期差了三个月。
我攥着那张CT单,手心里全是汗。
囊肿是良性的,为什么三个月后还要做增强扫描?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我盯着“占位”两个字,腿发软,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好一会儿。
灶台上还搁着半碗剩菜,苍蝇绕着飞。
我挥手赶了两下,没赶走。
04
第二天张正把工资卡放到我手里。
“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留点烟钱就行。”
他从来没这么主动过。
以前钱往桌上一扔,从来不管。
我把卡收下,没提昨晚的事。
他出门时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婆婆的房间,又看了看我。
那个眼神像在记路,要把家里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个白菜。”
“都行。”他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那几天家里不太平。
婆婆把大便抹在墙上,我收拾了一上午。
张景天又打来电话,说碧萱父母催得紧,问首付的事。
我支吾着说再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卫生间地上刷墙,刷着刷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张正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运输公司开大货,穿件蓝工装,腰板挺得直直的。
每次出车回来,先洗澡,然后坐桌边看我做饭。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带笑。
景天小时候骑他脖子上,他扛着满院子走,邻居都说老张疼孩子疼得没边。
现在景天大了,他也老了,腰也塌了,人也不爱说话了。
晚上张正回来,我跟他说房子的事。
我说要不把老房子抵押了,贷点款给景天凑首付。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半晌才说:“我想过了,抵押。贷出来的钱,一半给景天,一半留着。”
“留着干什么?”
“家里总得留点底。”
我心里稍安。可转头一想不对。老房子是公婆留下的,房本上写的是张正名字。抵押贷款要夫妻双签。他主动提出来,说明早就在打算了。
那天夜里他又没回来睡。
凌晨三点,我听见门响。
他摸黑爬上床,手搭在我腰上,停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我。
我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他叹了口气,嘴唇贴到我耳朵边——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秀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