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拎着两箱牛奶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

她三十年没踏过我家门槛,上回还是我十岁那年,嫌我妈烧的鱼咸了,摔筷子走人。

这回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一口一个“妤啊”叫得亲热。

我妈起身去拿手机,我一把按住她手腕。

大姑愣住,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我没吭声,掏出自己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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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初二,周家的规矩是回老宅吃饭。

老宅在城东,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纸箱子,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三楼拐角的地方,墙皮掉得特别厉害,露出里面一道斜斜的裂缝,我小时候每次经过都要伸手摸一下。

大姑周淑燕住三楼,我们住五楼,同一个单元门进进出出,一年到头照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妈林妤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她把前一天晚上炖好的红烧肉装进保温桶,又炒了四个热菜用棉布裹着,放在电动车踏板上的纸箱里。

纸箱里垫了两层旧报纸,怕菜汤洒出来。

我爸周卫东在楼下发动那辆二手电动车,突突突地响,烟囱冒白烟,车座上的皮子裂了口,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我妈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我爸的腰,另一只手扶着纸箱。

她穿了那件藏蓝色的旧羽绒服,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是我小学时候就磨出来的,领子上的拉链头用红绳系着,那绳子换过好几回了。

我骑共享单车跟在后面。

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鼻尖冻得通红。

路上到处都是拜年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妈那件旧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个球,远远看去像一只努力向前滚的蓝色塑料袋。

经过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挤过来,我爸猛一拐把,我妈在后座晃了一下,扶纸箱的手赶紧搂紧我爸的腰。

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在我爸后背上,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吹乱了鬓角的白头发。

到了老宅,大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水钻胸针,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腕上那只金镯子磕在锅沿上当当响。

那镯子是她婆婆留下的,老货,足金,雕着龙凤呈祥的花纹。

大姑每回见人就要捋袖子,端菜的时候捋,夹菜的时候捋,连擦桌子的时候都要把袖子往上推一推,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年轻时在婆家受气,婆婆厉害,她熬了十几年才熬出头,那镯子就是婆婆临走前给她的。

她戴上那只镯子以后,逢人就说这是老魏家的传家宝,其实魏家哪有什么传家宝,就这一只镯子,还是老太太当年从娘家带来的。

我妈把菜端上桌,大姑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妤啊,这红烧肉颜色不对,老抽放多了。”

我妈笑笑,没说话,把保温桶盖子拧紧,放在桌角。

她转身去厨房帮忙,大姑伸手一挡:“别别别,你手笨,别把我这灶台弄乱了。”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条围裙是大姑的,粉红色,上面印着卡通小熊,跟我妈那张有了细纹的脸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饭桌上坐了十几口人。

大姑父魏光明坐主位旁边,闷头喝酒,不怎么说话。

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在大姑面前跟个哑巴似的,偶尔抬起头,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

大姑说他年轻时不是这样,后来在单位被人整过一回,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表哥魏刚豪没来,说是加班,大姑替他解释了两遍,脸上有点挂不住。

表妹魏思琦来了,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不怎么夹菜,也不怎么说话。

她跟她妈不一样,话少,脸上总是淡淡的。

二叔周卫民一家也在,二婶贾玉姝跟大姑关系好,两个人坐一块嘀嘀咕咕。

二叔家的儿子周明轩刚考上大学,大姑夸了好几遍,说老周家就数这孩子有出息。

酒过三巡,大姑的嗓门就上来了。

她讲自己去年跟团去新马泰,讲她买的玉镯子花了八千多,讲她楼上那户人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

她一边讲一边笑,金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磕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话锋一转,落到我妈身上。

“弟妹这毛衣,得有年头了吧?”

满桌人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妈低头扯了扯袖口,那动作我太熟了,从小到大看了几百遍。她笑了笑:“穿着暖和,还能穿。”

“暖和是暖和,”大姑夹了块鱼肉,细细地剔刺,鱼刺一根一根摆在碟子边上,“就是看着吧,跟抹布似的。你出门也不怕人笑话。”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嘴张了张:“姐,妤她——”

“你闭嘴。”大姑眼皮都没抬,“我说的是实话。妤啊,你也别嫌姐说话直,女人家得拾掇拾掇,不能总这么邋遢。卫东挣得少是少,买件毛衣的钱还没有?”

我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酒杯搁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二婶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大姑,我妈穿什么,暖和就行。”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大,“您这金镯子倒是亮,当年奶奶给您的吧?奶奶走了快十年了,您这镯子倒是越擦越亮了。”

满桌死静。

大姑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没了,枣红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脸色铁青。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晃了晃,停在桌子边缘,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我妈拽我的袖子,低声说“婉婷”。

大姑把筷子搁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骂我,转头对着满桌人笑了笑,那笑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一层皮:“这孩子,从小嘴就厉害。随她妈。”

二婶贾玉姝接了句:“淑燕你也是,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大姑没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脸上的红晕分不清是酒还是气。

二叔周卫民打圆场,举起杯子说“来来来喝酒喝酒”,满桌人才重新动起筷子。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电动车突突突地响,她搂着我爸的腰,脸贴在我爸后背上,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白头发一缕一缕地往后飘。

到家后她把那件旧毛衣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拉开衣柜最底层那格抽屉,压在一摞旧床单下面。

那抽屉里全是些不常穿的衣服,最底下是我爸年轻时候的工装,蓝色的帆布料子,洗得发白。

她把毛衣放在工装上面,手在衣服上抚了两下,才关上抽屉。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是罐头瓶子改的,里面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我妈从卧室出来,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进了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爸掐了烟,跟进去。我听见他低声说“姐她就那脾气”。我妈说了句“我知道”,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了大半。

“你知道归知道,”我爸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可你也不能老这么忍着。婉婷都看不下去了。”

水声停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忍怎么办?跟她吵?吵完了你夹在中间好受?你那血压还要不要了?”

我爸没再说话。水龙头又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坐在阳台上。

她没开灯,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那张有了细纹的脸。

她在看微信,大姑的头像在消息列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今天的鱼咸了。”

我妈没回。

她把手机锁了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回屋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我妈听见动静,转头看我。

月光底下她笑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妈,你也是。”

“嗯,这就睡。”

可她没动。

我回屋躺在床上,隔着门听见阳台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来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卧室门轻轻合上的动静。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我妈用旧床单改的,洗得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02

我妈的体检报告是三月出来的。

那天我陪她去医院拿结果。

妇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捂着肚子的老太太,也有跟我妈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女人,一个个脸上挂着或深或浅的忧色。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妈攥着挂号单,手指头把那张纸捏得起了毛边。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扶着椅子扶手站稳了,才慢慢往诊室走。

我跟进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干脆。

“子宫肌瘤,不小了,得手术。”

我妈愣了几秒,问:“能拖吗?”

“拖什么拖,越拖越大。尽快安排,押金先交两万。”

从诊室出来,我妈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半天。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白。

她拿着那张检查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那个肌瘤就能自己消失。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把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包里,包是黑色的,人造革的,提手磨得发亮,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小兔子,是我小学时候给她买的。

“婉婷,先别跟你爸说。”

“妈——”

“等我再想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走廊那头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利,穿过人群传到我们这边来。

我妈盯着那个哭闹的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走吧,回家。”

我没听她的。

当天晚上吃饭,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头低下去的时候停了几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我爸把碗放下,起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烟雾从纱窗的破洞里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我爸给大姑打电话。我在客厅,听见他在阳台上压着嗓子说话。

“姐,妤要动手术,手头差点,你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我爸的脸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嗯了几声,最后说“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你大姑腰疼,住院了。”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妈,眼睛盯着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大姑不要了扔给他的,叶子黄了大半,我爸天天浇水,也没见缓过来。

我妈正在择豆角,手上没停。“严重不严重?”

“说是下不了床。”

我妈“哦”了一声,把豆角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她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两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那过两天你买点东西去看看她。”

我爸没接话,只是抽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表妹魏思琦发来一张截图。

思琦是大姑的女儿,跟我同岁,在外地工作,平时不常联系。

截图是大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海南三亚的海滩,椰子树,大姑穿一条碎花裙子,戴墨镜,举着椰子笑得满脸褶子。

配文是:“腰不疼了,心情美美哒。”

截图底下思琦打了三个字:“姐,你看。”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照片里大姑手腕上的金镯子反着光,刺眼。

她在沙滩上踮着脚,一只手举椰子,另一只手叉着腰,姿态轻盈得像个小姑娘。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光斑里有几只小虫在飞,绕着圈,不知疲倦。

第二天我把截图给我妈看。

她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继续叠衣服。

衬衫的领子,袖口,对折,压平,放进衣柜。

她的手指在衬衫领子上来回捋了两下,把最后一道褶子捋平。

“你大姑也不容易。”她说,“年轻时候在婆家受气,回娘家总得有个出气的地方。”

“她受气凭什么冲你撒?”

我妈没回答。

她拉开衣柜最底层那格抽屉,把叠好的衣服码进去。

我看见那件旧毛衣还在,压在所有衣服的最下面,藏蓝色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她关上抽屉,起身去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我头顶摸了一把。

“别告诉你爸。”

我回屋,打开微信,把大姑的备注从“大姑”改成了“周淑燕”。

然后我把那张截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文件夹,取名叫“留着”。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阿胶口服液。

他说是路过药店随便买的,给我妈补气血。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还有四个月过期。

她没说什么,把口服液放进柜子里。

那两盒口服液一直在柜子里放着,直到我妈住院那天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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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的手术定在四月中旬。

住院前一天,她还在家里包饺子。

韭菜猪肉馅的,我爸爱吃。

她包了整整两大盖帘,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够我爸吃半个月。

她一边包一边跟我交代:煤气卡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物业费下个月该交了,你爸的降压药不能断,床头柜里还有三盒没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底下没停,饺子皮在掌心里一转一捏,就是一个圆鼓鼓的元宝。

我坐在旁边帮她摆饺子,一个一个码在盖帘上,摆满一圈又一圈。

“妈,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交代清楚好。”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捏上花边,摆在盖帘最外圈。

那饺子包得特别饱满,肚子鼓鼓的,像个小元宝。

她盯着那个饺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刚弯起来就收住了。

手术那天早上,天阴着,下毛毛雨。

我爸骑电动车带我妈先去医院办手续,我骑车跟在后面。

雨丝打在脸上,冷。

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护士来量血压、抽血、做皮试。

我妈换上蓝白条的病号服,头发塞进手术帽里,脸显得更小了。

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截瘦长的脖子。

她坐在病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被单的褶子,捋平了又捋,好像那被单上有什么擦不掉的脏东西。

进手术室之前,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妈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着往手术室走。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我爸赶紧握住。

她的手在我爸掌心里显得特别小,指关节突出来,像一截细竹节。

“别担心,小手术。”她笑着说。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那红灯在头顶亮着,一动不动,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爸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医院不让抽烟。他搓了搓脸,掏出手机,给大姑发了条语音。

“姐,妤今天手术。”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看。

十分钟,二十分钟。

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来来往往,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有个老头在走廊那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他老伴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我妈进手术室快一个小时的时候,大姑回了消息。

我爸点开,屏幕上三个字:“知道了。”

我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皱纹显得特别深。

他没再发消息,把手机装回口袋,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杯子接满了,水溢出来烫了手,他甩了甩,没吭声。

我妈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昏着,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皮。

护士让家属喊她,别让她睡过去。

我爸凑到她耳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林妤,林妤,醒醒。”

我妈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合。我凑近了听,她在问:“你大姑……腰好点没?”

我爸没说话。我别过脸去倒水,杯子差点从手里脱出去。热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住院七天。

大姑没来。

没打电话。

没发微信。

我爸也没再联系她。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站在病房窗户前面,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听见我进门,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收拾好了?走吧。”

他拎起行李袋,另一只手搀着我妈。

我妈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肚子上的伤口,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

走廊尽头,那个之前一直咳嗽的老头还在咳,他老伴还在拍他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回到家,我妈躺在床上,我爸给她端水递药。

我回自己屋收拾东西,经过客厅,看见我爸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屏保照片,我妈住院那天他换的,一张全家福,我站中间,我妈和我爸一边一个,都笑着。

那是三年前在公园拍的。

我妈那天穿的就是那件旧毛衣,藏蓝色的,在阳光下看着还挺新。

我爸从卧室出来,经过茶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站了几秒,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茶几上。

然后他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我妈出院带回来的饭盒。

水声哗哗地响,洗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妈睡得很沉,呼噜声从卧室里传出来,一起一伏的。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他就那么坐着。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婉婷,你大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下去,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04

表哥出事是在九月底。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我爸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和我妈已经睡了,我还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我爸披着衣服出来接。

他“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光明?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大姑父魏光明。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我爸握着手机的手越攥越紧,指关节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