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室的门刚合上,傅春芳脸上的客气就没了。

她反手锁了门,转过身,盯着苏明玉看了好几秒。

苏明玉攥着衣角,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心跳快得发慌。

傅春芳把心电图报告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身子还要命吗?停药三个月,心脏随时可能停跳,打算瞒他到几时?”苏明玉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石天冬正低头回母亲的微信,嘴角还挂着笑。

他不知道,一墙之隔,他媳妇正被人问得哑口无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傅春芳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波形图。

“你自己看,窦性心动过速,频发室性早搏,心脏扩大。”她每说一个词,苏明玉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你之前在小诊所建档,人家不敢收你,让你转院,你拖了多久?”

苏明玉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傅春芳重复了一遍,把报告合上。“你心脏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重度二尖瓣狭窄,结婚前医生没跟你说过不能怀孕?”

苏明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当然清楚。

二十三岁确诊,前男友家里听说后连夜退了婚,连订婚戒指都是托人还回来的。

那之后她相了七八次亲,每次都是刚开始聊得挺好,一提身体情况,对方就没了下文。

直到遇见石天冬。

石天冬是同事介绍的,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里的奶茶店。

他迟到了十五分钟,满头大汗跑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说路上堵车,怕她等急了。

苏明玉当时没提自己的病。

第二次、第三次也没提。

到第四个月,石天冬带她去吃火锅,点菜时特意嘱咐服务员不要放辣,说她胃不好。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就开了口。

“我有心脏病。”

石天冬夹毛肚的筷子停了一下。

“挺严重的,医生说最好不要孩子。”

她说完就低头喝饮料,不敢看他。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这次又完了。结果石天冬把毛肚涮好放进她碗里,说了句:“那就不要。”

后来结婚,蒋玉霞在婚礼上拉着她的手说:“明玉啊,早点给石家添个孙子。”苏明玉笑着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石天冬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急什么,我们刚结婚。

蒋玉霞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苏明玉笑:“女人嘛,总归要走这一遭的。”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傅医生。”苏明玉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求您,别告诉我丈夫。”

傅春芳皱起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你现在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心衰。孕中期血容量增加,心脏负荷只会越来越大。你擅自停药三个月,等于把自己往悬崖边上推。”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苏明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我婆婆天天打电话催,我老公嘴上说不急,可他喝多了跟我说过,说梦见孩子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傅医生,我三十二了,再不要就真没机会了。我去别的医院问过,有个医生说,小心点也许能行。”

“也许?”傅春芳声音提高了些。“哪个医生跟你说的?你把他名字告诉我。”

苏明玉摇头,不肯说。

傅春芳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到她面前。

“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之前,你自己跟你丈夫说清楚。如果不说,我会直接联系他,并且上报医务科。你这个情况继续妊娠,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明玉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笔尖戳进了纸里。她慢慢伸手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来了。”傅春芳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把眼泪擦了。你脸色太差了,回去躺着,别乱动。”

苏明玉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桌沿缓了缓,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傅医生,如果我说了,他让我把孩子打掉怎么办?”

傅春芳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们夫妻的事。但你不说,可能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门开了。

石天冬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攥在手里。他看见苏明玉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

“怎么了?检查结果不好?”

苏明玉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事,医生说我有点贫血,让多吃点好的。”

石天冬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他掌心温热,隔着衣服传过来,苏明玉却觉得那一块皮肤烫得厉害。

“傅医生说什么了?”他往诊室里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就说让注意休息。”苏明玉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电梯口带。“走吧,我饿了。”

石天冬没再追问,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苏明玉看见自己脸色灰白,赶紧别过头去。

石天冬正低头看手机,蒋玉霞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检查完了吗?医生怎么说?孩子好不好?”

石天冬按住语音键回了一句:“都好着呢妈,回头再说。”

苏明玉把脸转向电梯门,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口袋里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硌着大腿。她把手伸进去,攥住它,攥了一路。

02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蒋玉霞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啦?检查咋样?”

“挺好的。”石天冬换鞋,把苏明玉的拖鞋摆正。“妈你做什么呢?”

“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明玉爱吃。”蒋玉霞又看了苏明玉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吃早饭?”

“抽血了,不让吃。”苏明玉换了鞋往卧室走。“妈,我有点累,先躺会儿。”

“去吧去吧。”蒋玉霞转身回厨房,嘴里念叨着。“这怀孕啊就是辛苦,我怀天冬那会儿也是,头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

卧室门关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苏明玉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展开,傅春芳的字又硬又密。

二十四小时。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到明天这个时候,要么她自己说,要么傅春芳替她说。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床头柜最里层的夹缝里,又用一本书压住。

手机震了一下,薛梦瑶发来微信:“产检怎么样?”

苏明玉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傅医生发现了。”苏明玉压低声音。“她让我明天之前告诉天冬。”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说吗?”

“我不知道。”

“明玉。”薛梦瑶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事瞒不住。你停药的时候我就说不行,你不听。现在医生都发现了,你还想瞒?”

“说了然后呢?”苏明玉攥紧手机。“让他跟我离婚?还是让我把孩子打掉?”

“他是你丈夫。”

“正因为是我丈夫,我才不能说。”苏明玉的声音开始发抖。

“梦瑶,我三十二了。前男友因为我这病退婚,我爸妈因为这个抬不起头。好不容易遇到天冬,他不嫌弃我。可我婆婆天天催,他嘴上不说,心里想要孩子。我要是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薛梦瑶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拿命赌啊。傅医生怎么说的?”

“她说随时可能心衰。”

“那你还犹豫什么?”

苏明玉没接话。

卧室门外传来蒋玉霞和石天冬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靠着门板,听着那些含混的、日常的、属于家的声响,眼眶又热了。

“我再想想。”她挂了电话。

中午吃饭,蒋玉霞一个劲往她碗里夹饺子。

“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蒋玉霞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跟你爸说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们过来帮你带,你该上班上班,不耽误。”

苏明玉低头吃饺子,韭菜的味儿窜上来,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下去,喝了口水。

石天冬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地说:“妈,还早呢,你急什么。”

“我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五了。”蒋玉霞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苏明玉。

“明玉啊,你那个产检医生怎么样?不行换一个,我听说妇幼有个专家挺好的。”

“挺好的,就她吧。”苏明玉说。

蒋玉霞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心脏的小毛病,跟医生说了没有?怀孕了得注意。”

苏明玉的筷子停在半空。石天冬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苏明玉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医生说没事,注意休息就行。”

蒋玉霞放心地“哦”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端汤。石天冬把剥好的蒜放进她碟子里,随口说了句:“你心脏怎么了?以前没听你提过。”

苏明玉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就……有点心律不齐,小时候的事,早好了。”她夹起饺子蘸了醋,没再看他。

石天冬也没追问,低头吃饭。

电视开着,午间新闻正在播一起车祸,主持人语气平稳。

苏明玉盯着屏幕,画面里变形的车头让她想起傅春芳那句话:随时可能停跳。

她把饺子咽下去,胃里沉甸甸的。

下午石天冬去上班,蒋玉霞收拾完也走了。

家里安静下来,苏明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闹钟响了一声,下午两点。

距离傅春芳给的期限,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她起身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台历。

蒋玉霞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产检”两个字。

再往前翻,每个月的固定日子都有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排卵期、同房、测体温。

苏明玉愣在那里,盯着那些红圈和标注,手指慢慢攥紧了台历边缘。

她一直以为婆婆只是嘴上催,没想到背后记得这么细。

那些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透着老年人的认真和执拗。

她把台历翻回当月,红圈停在今天。

手机又响了,是石天冬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随便”。

放下手机,她走进卫生间,从镜子里看自己。

脸色确实差,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凹进去,颧骨显得比平时高。

她撩起衣服,看自己的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弧度。

里面有个心跳,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只是越来越吃力。

她把衣服放下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手背一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说吧。”她对着镜子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就说。”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石天冬到家快八点了,手里拎着打包盒。

“那家湘菜馆的,你上次说想吃。”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香味飘出来。苏明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

“你吃了吗?”她问。

“在公司吃了点。”石天冬去厨房拿碗筷,出来时看见她没动。“怎么了?不饿?”

苏明玉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剁椒鱼头,辣味冲上来,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她放下筷子,捂住嘴往卫生间跑。

石天冬跟过去,站在门口看她趴在马桶上干呕。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苏明玉接过来漱了漱口,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反应这么大?”石天冬伸手摸她额头。“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

“不用,正常反应。”苏明玉避开他的手,拿毛巾擦了擦嘴。“你吃吧,我一会儿再吃。”

石天冬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个子高,把门堵了一半,卫生间显得更窄了。苏明玉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往外走。

“明玉。”他叫住她。

“嗯?”

“你最近不太对劲。”

苏明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怀孕都这样。”

“我不是说身体。”石天冬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产检那天回来就不对。”

苏明玉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你想多了。就是累。”

石天冬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转身回了餐桌。

苏明玉跟过去,勉强吃了几口米饭,配着青菜。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石天冬偶尔给她夹菜,她低头吃了,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吃完饭石天冬去洗碗,苏明玉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石天冬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蒋玉霞发来消息:“天冬,明玉今天产检到底怎么样?你别糊弄我。”

石天冬从厨房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句:“都说了挺好,妈你别老问了。”

他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收衣服。

苏明玉盯着那部手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傅春芳真的打给石天冬,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象不出来。

他们结婚三年,石天冬对她一直客客气气,从没红过脸。

可越是这样,她越怕。

怕他知道了会失望,怕那种客气变成别的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石天冬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

苏明玉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

他眉心微微皱着,不知道梦到什么。

她想起他说梦见孩子的事,是那次公司聚餐喝多了,回来抱着她说的。

他说梦见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喊他爸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然后又睡着了。

苏明玉伸手,轻轻把他皱着的眉心按平。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她收回手,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

解锁,翻到傅春芳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空地上跑,肚子很大,跑不动,后面有人在追。

她想喊石天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石天冬还在睡,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坐起来,靠着床头喘气。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像是要蹦出来。她按住心口,等那阵慌乱过去,才慢慢下床。

客厅里很暗,只有鱼缸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见缸里的金鱼慢悠悠地游。

那是石天冬买的,说家里有点活物热闹。

她盯着鱼看,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鱼差不多,困在一个透明的缸里,游来游去都是四面壁。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她快步走回去,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傅春芳的声音。

“苏明玉,你想好了没有?今天中午之前。”

苏明玉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天冬,他还在睡,呼吸均匀。

“傅医生。”她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再给我一天。”

“不行。”

“求您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就一天。”

傅春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天中午。最后一次。”电话挂了。

苏明玉站在阳台上,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

她攥着手机,看着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04

第二天石天冬出门早,说公司有晨会。

苏明玉送他到门口,他弯腰穿鞋时,苏明玉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

她伸手帮他按了按,他回头笑了笑,说走了。

门关上,家里又安静了。

苏明玉回到卧室,把床头柜夹层里的纸翻出来。

傅春芳的字还在,二十四小时变成了十几个小时。

她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反复好几次,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她没吃饭,跟蒋玉霞打了个电话说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

其实她去了另一家医院,挂了个心内科的号。

她想再确认一下,也许傅春芳说得太严重了。

心内科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的情况直摇头。

“你这个心脏,怀孕本身就非常危险,还停了药。谁让你停的?”

苏明玉没吭声。

“赶紧回原来的医院,找你的产检医生,该住院住院。”医生把病历推回来。“你这种情况我们不敢收,出了事担不起。”

苏明玉拿着病历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一阵眩晕。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台阶。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她停了一下。橱窗里贴着海报,一个笑盈盈的孕妇摸着肚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石天冬突然回来了。他说忘了拿文件,在书房翻找。苏明玉在卧室里听见他翻抽屉的声音,心里猛地一紧。那个夹层,就在床头柜。

她快步走进卧室,石天冬正站在床头柜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你找什么?”苏明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一个蓝色文件夹。”石天冬拉开第二个抽屉翻了翻,没找到,又去客厅找了。

苏明玉站在床头柜旁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趁石天冬去客厅的间隙,飞快地拉开夹层,那张纸还在,被书压着。

她抽出来塞进自己裤兜里。

石天冬最终在沙发缝里找到了文件夹,跟她说了声走了,又出了门。

门关上后,苏明玉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手伸进裤兜,那张纸已经被汗浸软了。

她摊开看了一眼,字迹有点洇开,但还能看清。

她忽然觉得这张纸烫得厉害,赶紧又塞回去。

晚上石天冬回来,带了份酸辣粉给她。她吃了两口,辣得眼泪直流。石天冬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擦眼睛,擦着擦着就停不下来。

“怎么了?”石天冬放下筷子。

“辣。”苏明玉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太辣了。”

石天冬看了她一会儿,把酸辣粉端走,给她倒了杯温水。“别吃了,我给你煮碗面。”

他进了厨房,苏明玉听见开火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动作熟练。

结婚三年,他一直这样,不声不响地照顾她。

她忽然想,也许说了也没那么可怕。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如果说了,他还会这样站在厨房里给她煮面吗?

石天冬端了面出来,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苏明玉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很烫,她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石天冬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好吃吗?”

“嗯。”

她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混在汤里,谁也看不见。

夜里十一点,苏明玉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石天冬已经回卧室了。

茶几上放着手机,她看了好几次,终于拿起来,翻到石天冬的号码。

她打了一行字:“天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卧室门开了,石天冬走出来。“怎么还不睡?”

苏明玉手一抖,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就来。”

石天冬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脸色真的不太好,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嗯,明天去。”

石天冬回卧室了。苏明玉低头看手机,那行字还亮着。她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锁了屏。

她走进卧室,在石天冬身边躺下。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

她没有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攥在手里。

明天。

明天一定要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早上,石天冬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个陌生座机。接起来听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苏明玉正在穿鞋,看见他表情不对,手里的鞋拔子掉在地上。

“好,我马上来。”石天冬挂了电话,转头看她。“傅医生打来的,说你昨天的检查结果有点问题,让我去医院一趟。”

苏明玉脑子嗡的一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天冬没等她回答,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家等着,我去看看。”

门关上了。

苏明玉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没做到。傅春芳替她做了决定。

她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来。是石天冬。

她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只有他呼吸的声音。

“你在哪?”他问。

“在家。”

“别动,我回来。”

电话挂了。

苏明玉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荡荡的,石天冬的车还没回来。

她靠着窗台,心跳得又急又乱,胸口发闷。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石天冬走进来,脸色铁青。他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在餐桌上,苏明玉远远看了一眼,是她的病历复印件。傅春芳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了。

“解释一下。”石天冬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

苏明玉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天冬,我……”

“我问你解释一下。”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度心脏病,擅自停药三个月,随时可能心衰。这些,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苏明玉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坐下来。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

“所以你就拿命赌?”石天冬的声音终于高了。“你知不知道傅医生跟我说什么?她说你再这样下去,可能连命都没了!”

苏明玉哭出了声。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石天冬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哭,没有过去。他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苏明玉抬起头,眼睛红肿。“医生说……必须终止妊娠。”

石天冬闭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苏明玉看着他的后背,想起三年前他跟她求婚那天,也是这个背影,当时他说:“以后我照顾你。”现在这个背影,僵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去医院。”石天冬转过身来,眼睛发红。“现在就去。傅医生已经安排了床位。”

苏明玉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她往门口走,经过石天冬身边时,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紧,紧得她有点疼。

他没看她,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下楼,上车。

石天冬发动车子,一路上没说话。

苏明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房子。

她想起那天从傅春芳诊室出来,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还觉得有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时,石天冬忽然开口。

“你婚前跟我说过,你身体有点小毛病。”

“我当时没追问,是觉得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可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苏明玉转过头看他。他下颌绷着,眼角有泪光,只是一直没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

石天冬没接话。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下来吧。”

苏明玉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石天冬一把扶住她,没松手,半扶半架着她走进住院部大门。

前台护士问了名字,带着他们去了心内科病房。

傅春芳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床位安排好了,先做检查。”她看了苏明玉一眼,又看了石天冬一眼。“家属跟我来一下。”

石天冬把苏明玉扶到病床上坐下,跟着傅春芳出去了。

苏明玉坐在床边,看着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灯,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该来的都来了,她不用再瞒了。

走廊里,傅春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目前心功能三级……继续妊娠风险极高……必须尽快终止……”

石天冬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过了很久,门开了,石天冬走进来,脸色平静了些,只是眼睛还是红的。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我跟医生说了,先做检查,看情况再定。”

苏明玉点点头。

石天冬伸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攥在自己手里。

他掌心有汗,热乎乎的。

苏明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粗壮,她的手指细瘦,骨节分明。

他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你怎么这么傻。”他说。

苏明玉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滴在他手背上。他抬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有点粗,擦得她脸颊发红。

“别哭了。”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我要是不要你,当初就不会娶你。”

门关上了。苏明玉躺在病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