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池子里的水汽往上涌,白蒙蒙一片,隔着一臂远都看不清人脸。

小姑子周怜梦脱了外衣,赤脚踩进水里,背对着我坐下来。

我拿着毛巾递过去,她抬手接的那一下,浴巾松了。

我看见了。

手里毛巾啪地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怜梦猛地扯回浴巾裹住肩膀,扭过头,眼圈红得像泡了水。

她嘴唇抖了抖,说,嫂子,你别问。

水汽糊了她的脸,也堵住了我嗓子眼儿里那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她今天约我来这儿,是不是就为了让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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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微信是七天前收到的。

那天我刚从超市下晚班,坐在更衣室里换鞋,手机震了一下。周怜梦发来的,就一行字:嫂子,你说人要是实在熬不住了该怎么办?

我鞋带系了一半,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这丫头平时跟我聊天从来不发这种话,她爱发语音,一开口就是“嫂子我跟你说”,嗓门大得能把手机喇叭震破。

我立刻回拨过去,响了三声她就接了。

“怜梦,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哎呀嫂子,我跟谢高达拌了几句嘴,没事没事。”

“拌嘴拌成这样?”

“就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碎。我发着玩呢。”

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不踏实。

谢高达那人我见过几回,说话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还主动帮忙洗碗。

但周怜梦这几年确实变了,以前回娘家赖着不走,现在一个月都见不着一面。

我问她忙啥,她说谢高达工作忙,她得在家照顾孩子。

我说你带着小雨来玩呗,她说小雨怕生。

理由一套一套的,听着都合理,可就是哪儿不对劲。

挂了电话,我坐在更衣室长椅上发了半天呆。

更衣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晃得人心里发慌。

我本想给周承允打个电话说说这事,又一想,他跑长途货车,这个点八成在高速上,别让他分心。

就把这事压下了。

没想到第三天,周怜梦主动约我去泡汤泉。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嫂子,周末有空不?咱俩去泡汤泉吧,新开那家,我请你。”

我挺意外。周怜梦婚后就没主动约过我,更别说请客。我一口应下来,还跟她开玩笑:“你舍得把你家小雨丢给谢高达?”

“让他带一天,也该他带带了。”

这话听着也正常。可我挂了电话,心里又浮起那条微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周末上午我在汤泉门口等她。

天阴着,风里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周怜梦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件长袖防晒衣,帽子压得低低的。

看见我就笑,笑得挺用力。

“嫂子,你等久了吧?”

“刚到。你穿这么多不热?”

“怕晒。”

我没多想。

进了汤泉,换衣服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动作特别快,浴巾裹得严严实实。

我随口说了句:“你这丫头还害臊了,以前在家不都一块儿洗澡。”

她没接话,抱着浴巾就往池子那边走。

汤泉区人不算多,雾气大,三五步外就影影绰绰的。

我先进了池子,热水一泡,浑身筋骨都松了。

周怜梦在池边磨蹭了好一会儿,脱了外衣,赤脚踩进水里,背对我坐下来。

就是那一下。

她抬手把浴巾往肩上拢,浴巾松了,从后背滑下去。

池边的地灯照着她后背上那些印子,有紫的,有黄的,还有几道细长细长的口子,结了痂,像干裂的树皮。

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我手里毛巾啪地掉进水里。

周怜梦猛地扯回浴巾裹住自己,扭头看我。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又抖,憋出一句:“嫂子,你别问。”

我张着嘴,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池子里的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我眼前的一切。

那天后来我们几乎没说话。泡完出来,她穿好衣服,帽子重新压上,在门口跟我道别,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嫂子我先走了啊,小雨还在家等我。”

我点点头,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我站在汤泉门口,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我这才发现,自己衣裳都没穿利索,扣子扣错了一颗。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承允出车去了,要后天才回来,床上就我一个人。

我关了灯,黑暗里那些印子反而更清楚了。

紫的、黄的、结痂的口子,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眼皮上,闭眼也是它,睁眼还是它。

我坐起来,摸过手机翻周怜梦的朋友圈。

她上一条动态还是半个月前,发的谢小雨在公园玩的照片,配了句“小丫头又长高了”。

再往前翻,基本全是孩子,偶尔有饭菜,偶尔有风景,从来没有她自己。

我往上翻了整整一年,她没发过一张自己的照片。

我点开那条微信:“嫂子,你说人要是实在熬不住了该怎么办?”

熬不住了。我反复咂摸这三个字。什么样的事,能让人用“熬”这个字?

我想起去年过年。

大年初二周怜梦带着谢高达和小雨回娘家,她穿了件高领毛衣,屋里暖气烧得热,我们都穿薄衫,就她捂得严严实实。

我妈,不对,我婆婆沈玉凤问她热不热,她说怕感冒。

谢高达在边上接话,说她体质差,容易着凉。

当时谁都没多想。

我又想起前年中秋。

周怜梦没来,说小雨发烧。

谢高达一个人来的,提了两盒月饼,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离不开人。

婆婆还念叨,这女婿真顾家。

还有一次,具体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谢小雨在院子里玩,摔了一跤,我过去扶她,她忽然说了句:“爸爸打妈妈。”我当时一愣,问她说什么,她就不说了,低头玩手指。

我以为孩子胡说,没往心里去。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像一根线穿了珠子,越串越长,越串越紧,勒得我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怜梦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

“怜梦,你今天有空不?嫂子想跟你逛逛。”

“嫂子,我今天得带小雨去上早教课。”

“那明天呢?”

她顿了一下:“明天……谢高达休息,我们在家。”

“怜梦。”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你跟嫂子说实话,你身上那些伤,是不是谢高达打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几秒,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嫂子你想哪去了,我上回骑电动车摔的,你不知道那路滑……”

“摔的能摔成那样?后背上一道一道的?”

“嫂子。”她打断我,声音压低了,“真没事。你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我哥说。他那个脾气,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真没事,我挂了。”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响了很久。

我站在厨房里,灶上烧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我也没去关。

水汽弥漫开来,跟汤泉里那股热气一样,糊了我一脸。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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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承允是第三天晚上到家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他把外套往玄关一挂,鞋一蹬,往沙发上一歪:“累死了,这趟跑了八百多公里。”

我给他倒了杯水,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承允,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妹身上有伤。好多伤。”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我:“啥意思?”

我就把泡汤泉那天的事说了。

说到那些印子的时候,我嗓子又发紧,声音有点抖。

周承允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正播着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衣液。

“你看见的?”他问。

“我亲眼看见的。后背、胳膊上,全是。”

“她怎么说?”

“她说是摔的。你信吗?”

周承允没接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我了解他,他这是心里有事。

周承允这人平时粗粗拉拉的,但对这个妹妹是真的疼。

当年周怜梦结婚,他背着我在礼金里多塞了两千,事后被我发现了还嘴硬不承认。

“谢高达那人,”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看着还行啊。上次来还给我带了两条烟。”

“看着还行的人多了。”我忍不住呛他,“你妹以前多爱说爱笑的一个人,现在你见她笑过几回?”

“那你想咋办?”

“我想去问问她。问清楚。”

“别去。”周承允坐直了身子,“她要是不想说,你问了也白问。再说了,万一真是摔的呢?咱俩瞎掺和,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回头再闹出意见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这人就这样,遇事能躲就躲,不爱往深里想。

可我不能不想。

那些印子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一闭眼就在跟前晃。

“我明天去看她。”我说。

“你别去。”

“我去看看小雨,总行吧?”

周承允没再拦,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广告放完了,开始演电视剧,一个女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拿过遥控器关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怜梦家。

她家住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就听见上面有孩子在哭,哭得直抽抽。

我紧走几步上去,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谢小雨坐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珠子,手里攥着个断了的发卡。

周怜梦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胶水,正在粘那个发卡。

“嫂子?”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下意识扯了扯袖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雨。怎么了这是?”

“发卡断了,非要粘上,粘不上就哭。”周怜梦笑了笑,把发卡递给小雨,“好了好了,妈妈粘好了。”

谢小雨接过发卡,抽抽搭搭地不哭了。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小丫头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谢高达呢?”

“上班去了。”

周怜梦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她穿着件长袖家居服,袖子盖过手腕,领口也很高。

屋里不算冷,窗户关得严严的,窗帘拉着半边。

我端着水杯,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看见她左耳后面有一小块淤青,被头发遮了大半。

“怜梦。”

“你耳朵后面咋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马上放下:“蚊子咬的,挠的。”

我没再问。

坐在那儿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个钟头,谢小雨在旁边玩积木。

临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周怜梦发了条微信。

她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叮的一声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又马上恢复。

我发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她抬头看我,我也看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在点头还是在发抖。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特别慢。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照着墙上贴满的小广告,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治性病的,花花绿绿的。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周怜梦回我了:“挺好的,别担心。”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更沉了。

04

那之后几天我上班总走神。

我在超市收银,扫码、装袋、收钱,这些动作干了十来年,闭着眼都能做。

可那几天我老出错,不是扫错了码,就是找错了钱。

旁边收银台的小刘问我,马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难看得跟纸似的。

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是没睡好。那些印子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躲在超市后面的小隔间里,给周怜梦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响了七八声她都没接,我正想挂,那头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待会儿给你回过去。”

然后就是忙音。

我等了一下午,她没回。晚上我又打了一个,这回直接关机了。

我心里毛了。

下班后我没回家,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

到了楼下,六楼窗户亮着灯,我犹豫了半天,没上去。

我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灯光黄黄的,偶尔有人影晃一下,分不清是谁。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谢高达从楼道里出来。

他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袋垃圾,走到垃圾桶跟前扔了,拍拍手,又上楼去了。

路灯照着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走路还带着点晃,像是心情不错。

我躲在花坛的冬青丛后面,等他上了楼才出来。夜风挺凉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谢高达扔垃圾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那种笑,跟周怜梦这些年的笑一模一样。

到家周承允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些印子又浮上来了,紫的、黄的、结痂的口子,还有周怜梦那个轻得像风里叶子的点头。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谢小雨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回周怜梦带她回娘家。

我逗孩子玩,发现小雨胳膊上有一块淤青,随口问了句咋弄的。

周怜梦说是磕的。

当时婆婆也在场,说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

没人当回事。

现在想想,小雨胳膊上那块淤青,跟周怜梦耳朵后面的淤青,位置不一样,颜色倒是一样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周承允的呼噜声停了,嘟囔了句什么,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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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怜梦是隔了两天给我回电话的。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手机突然亮了。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哭腔。

“嫂子……”

“怜梦?你在哪?”

“我在楼下。嫂子,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在你家住一晚?”

我一下子坐起来,把周承允都惊醒了。我冲他摆摆手,压着声音对电话说:“你等着,我让你哥去接你。”

“别让哥来。”她急了,“我自己打车,已经在路上了。小雨睡着了,我抱着她。”

“行行行,你直接上来,我给你留门。”

挂了电话我推了周承允一把:“怜梦要来,带着小雨。”

“现在?”他迷迷瞪瞪坐起来。

“别问了,快把沙发收拾一下。”

周承允去收拾沙发了,我披了件外套去楼道口等。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

我站在那儿,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挺慢,中间还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周怜梦上来了。

我的目光顺着她睡裙下白皙的双腿往上移——

门廊的壁灯正好把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的五官。

当我看清了她的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像被电击了一样猛然紧缩。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没想到,再次看见她,她竟然会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