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市公安局档案室。
周乙用刀片挑开牛皮纸封条,陈年霉味扑出来。
封条下方,签署人写着:顾德明。
他手一抖,刀片划破指肚。
门外,顾秋妍提着饭盒喊他。
他抬头,她侧脸与卷宗里夹着的半张照片重叠。
老傅冲进来按住卷宗,声音发颤:“这卷宗1934年就封了绝密,签封人现在是市总工会副主席!”周乙没松手。
当晚他撬开档案柜,第一页写着:顾秋妍,女,五岁,父顾德明,母唐玉清。
唐玉清,正是当年被出卖牺牲的女交通员。
卷宗最后一页,第二个签名被墨涂死,只认出半个姓:程。
01
档案室在市公安局后院,三间平房,窗户漏风。
周乙调来半个月,科里就三个人。
老傅快退休了,整天端着搪瓷缸晃悠。
还有个年轻姑娘许梦璐,跑外勤多,坐不住。
墙角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子,标签写着“待销毁”。
周乙蹲下翻检,多是日伪时期的户籍册、良民证,没什么用。
最底层压着个牛皮纸卷宗,比别的厚一倍。
封条盖着红戳:绝密。
民国二十三年封。
签署人:顾德明。
他手顿住了。这个名字他熟。市总工会副主席,老革命,上个月还在大会上作报告。更关键的是,这是他妻子顾秋妍的父亲。
周乙把卷宗抽出来,沉得压手。封条边角发脆,一碰就掉渣。他正犹豫,门帘一掀,老傅进来了。
“周科长,这堆破烂还没清完?”老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
“这个不能动。”老傅按住卷宗,声音压得很低,“1934年封的绝密,一直搁机要室,前年才转过来。”
“为什么不能动?”
“签封人,顾德明。你要查,得局长批。”老傅舔了舔嘴唇,“小周,听我一句,有些旧账翻不得。”
他转身走了,水洒了一路。
周乙站在那儿,盯着箱子。
卷宗侧面露出半张照片,他蹲下去拨出来。
黑白照片发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女人的眉眼,跟顾秋妍七八分像。
周乙把照片塞回去,锁好门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顾德明,1934年,绝密。
到家天黑了。
顾秋妍在厨房炒菜,见他回来喊了声洗手吃饭。
周乙坐在桌边,盯着她侧脸。
她炒菜的姿势,低头的角度,跟照片上那个女人几乎一样。
“看什么呢?”顾秋妍端着菜过来,笑着推他一把。
“你爸最近忙什么?”
“还不是那些会。”顾秋妍给他夹菜,“怎么了?”
“随便问问。”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秋妍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周乙盯着天花板,把能想到的可能都过了一遍。
也许重名?
可签封人写的是市总工会副主席。
也许岳父只是负责封存,跟内容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局长办公室。程全正在批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局长,我想查一份旧档案,1934年的,封存人顾德明。”
程全的笔停了。他没抬头,过了好几秒才说:“哪份?”
“待销毁箱子里发现的,我怀疑跟当年地下交通站被破坏有关。”
程全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他盯着周乙看了半天,眼神很沉。
“小周,你调来档案科是组织安排。有些事不该你管,别管。”
“局长,这份卷宗可能涉及……”
“我说了,别管。”程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咬得很重,“把待销毁的箱子清完,写报告交上来。其他的,不要碰。”
周乙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程全在身后说了一句:“有些旧案碰不得。碰了,伤人。”
周乙没回头,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档案室,许梦璐正往架子上摆新收的户口册。
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周乙摆摆手,坐到桌前写报告。
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
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和顾秋妍。
下午趁老傅和许梦璐都不在,他又打开箱子。
卷宗还在,他没敢拆,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个编号,钢笔写的,很淡。
他记下来。
又翻了翻旁边的旧档,找到一份1934年的会议记录,提到“交通站被破坏,唐玉清同志牺牲”。
唐玉清。周乙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紧。卷宗第一页写的是:顾秋妍,女,五岁,父顾德明,母唐玉清。五岁。1934年,顾秋妍正好五岁。
晚上回家,顾秋妍正在洗衣服。周乙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三根才开口。
“秋妍,你亲妈叫什么?”
顾秋妍搓衣服的手停了。“唐玉清。我爸说的,病死的。怎么了?”
“你五岁那年,她没的?”
“嗯。我爸说我妈身体不好,走得急。”顾秋妍低头搓衣服,“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
顾秋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周乙把烟掐灭,进屋坐在桌前。他把那个编号写下来,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唐玉清。1934年牺牲的地下党交通员。顾秋妍的亲生母亲。
那顾德明呢?签封卷宗的人,到底是受害者家属,还是别的什么?
02
第二天周乙把查阅申请递上去。程全压了三天,退回来,批了两个字:不批。
周乙没再找程全。
他去找了黄卫国。
黄卫国住在城东老巷子里,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当年是地下党交通站的负责人。
周乙在部队时就听说过他,唯一从1934年那次破坏中活下来的人。
黄卫国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周乙说明来意,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在档案科看到一份卷宗,封存人顾德明,涉及1934年交通站被破坏的事。”
黄卫国的手抖了一下,藤椅嘎吱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乙以为他睡着了。
“1934年秋天,交通站被端了。那天晚上我们正在开会,特高课的人突然就围上来了。八个同志,就活了我一个。”黄卫国的声音很哑,“我躲在夹墙里,听见外面枪响,听见唐玉清喊了一声。后来就没声了。”
“唐玉清是……”
“交通员。带着个五岁的闺女。”黄卫国转过头看着周乙,“那个闺女,后来被顾德明接走了。顾德明当时是交通站的外围人员,不在现场,躲过一劫。”
周乙的心往下沉。“顾德明现在是我岳父。”
黄卫国愣住了。他盯着周乙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摆了摆手,声音更低。
“那你更不该查了。”
“黄老,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都写进报告了。可那份报告……”黄卫国停住了,摇摇头,“有人压了。说证据不足,说顾德明是烈士家属,不能冤枉好人。”
“谁压的?”
黄卫国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藤椅轻轻晃着。周乙等了一会儿,黄卫国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唐玉清牺牲前,把闺女托付给顾德明。她说顾德明是好人。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交通站被端,是因为有人告密。告密的人,知道我们开会的准确时间。”
周乙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他却觉得冷。
“您怀疑顾德明?”
“我没证据。”黄卫国睁开眼,“小周,你回去吧。你媳妇是无辜的,别把她扯进来。”
周乙回到家,顾秋妍正在缝衣服。见他进门,抬头笑了笑。周乙看着她的笑脸,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坐到她对面,犹豫了半天。
“秋妍,你爸当年,是怎么把你从交通站接走的?”
顾秋妍的针停了。“你最近怎么了?老问我爸的事。”
“工作上碰到的,随便问问。”
“我爸说那天晚上他不在,第二天回去看,交通站已经被封了。他找了好几天才找到我,把我送到乡下亲戚家。”顾秋妍低下头,“他说我妈临死前把我藏在地窖里,他才找到的。”
周乙没说话。黄卫国说唐玉清把闺女托付给顾德明。可顾秋妍说是顾德明自己找的。两个版本对不上。
“你信吗?”周乙问。
顾秋妍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爸当年能把你找回来,不容易。”
顾秋妍没接话,低头继续缝衣服。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她拆了重来,拆了又重来。
那天夜里周乙做了一个决定。他得看那份卷宗。不管程全批不批,不管老傅怎么劝。唐玉清牺牲了,顾秋妍没了妈,这件事不能不明不白。
第二天他去档案室,趁老傅上厕所的工夫,把卷宗从箱子里抽出来,塞进自己包里。出门时老傅喊了他一声,他应了,脚步没停。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里屋,拉上窗帘。卷宗封条一撕就碎了,纸页发黄,字迹模糊。第一页是封存令,正文只有几行:“兹有顾秋妍,女,五岁,系顾德明与唐玉清之女。唐玉清于民国二十三年秋因公殉职。为保护烈士遗孤,特将相关档案封存为绝密。签署人:顾德明。会签人:程。”
程。周乙盯着那个字,手指发凉。他想起程全那句“有些旧案碰不得”,想起老傅说“前年才从机要室转过来”。
第二页开始,是交通站被破坏的调查报告。
日期是1934年11月。
报告里写着:八名地下党员牺牲,唐玉清同志牺牲前将女儿托付给外围人员顾德明。
调查结论是:内部泄密,但泄密者身份未查明。
第三页夹着一张手写纸条,字迹潦草,跟前面的都不一样。
上面写着:顾德明同志在事发当晚行踪不明,有同志反映他曾出现在交通站附近。
此条存疑,暂不列入正式报告。
周乙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笺。
墨迹很淡,勉强能辨认:程全同志系顾德明同志发展之外围关系,事发后由顾德明同志担保,继续从事地下工作。
此页涉及人员安全,不得外传。
周乙把卷宗合上,手心里全是汗。程全。会签人程。第二签署人。他想起程全那句“碰了,伤人”。原来伤的是他自己。
可顾德明呢?纸条上写他当晚行踪不明,出现在交通站附近。他是去救人的,还是去告密的?
周乙把卷宗重新封好,塞进床底。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顾德明是叛徒,那顾秋妍就是叛徒的女儿。
他妻子,他过了六年的妻子,是害死八个同志的叛徒的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外屋。顾秋妍正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累了。”
顾秋妍放下书,走过来摸了摸他额头。“不烫。早点睡吧。”
周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握针的薄茧。他攥紧了,又松开。
“秋妍,如果你爸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你会怎么办?”
顾秋妍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我爸是老革命,他能做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
周乙没再说话。他松开手,转身回了里屋。顾秋妍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03
周乙花了三天查顾德明的履历。
市总工会的档案很全,从1935年重新参加革命工作开始,一路记到解放后。
履历上写:1934年因交通站被破坏,与组织失去联系,1935年重新接上关系。
介绍人一栏写着:程全。
周乙又去了趟总工会。
管人事的老曹跟他熟,翻出顾德明的干部登记表。
表上贴着照片,四十来岁的样子,方脸,浓眉。
周乙注意到一个细节:登记表上写着“左手无名指旧伤,活动受限”。
他想起卷宗里那张纸条,提到顾德明当晚出现在交通站附近。一个外围人员,大半夜去交通站干什么?
老曹凑过来看了一眼。“顾主席这个伤,说是当年搞地下工作留下的。具体怎么弄的,他自己从来不提。”
周乙点点头,把登记表还回去。出门时老曹喊住他:“小周,你跟顾主席是亲戚?”
“他是我岳父。”
老曹哦了一声,表情有点怪,没再说什么。
周末顾德明来家里吃饭。
顾秋妍忙了一下午,炖了鸡,炒了四个菜。
顾德明进门时拎着瓶酒,笑呵呵的,跟往常一样。
周乙注意到他左手拿酒瓶时确实不太利索,无名指弯着,伸不直。
饭桌上顾德明问起周乙的工作。周乙说在清旧档,顾德明点点头,说档案工作重要,要仔细。他给周乙倒酒,周乙接过来,没喝。
“爸,您当年在交通站,是做什么的?”
顾德明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夹了块鸡肉。“外围,跑跑腿,送送信。那时候年轻,胆子大。”
“交通站被破坏那次,您在哪儿?”
顾秋妍看了周乙一眼,有点意外。顾德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天我不在。第二天回去看,已经没人了。我找了三天,才在地窖里找到秋妍。”他摸了摸顾秋妍的头,“她那时候才五岁,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顾秋妍低下头,眼圈红了。周乙没再问。他注意到顾德明说“地窖”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饭后顾德明要回去,周乙送他到门口。顾德明站在台阶上,忽然回头,压低声音。
“小周,我听说你最近在查旧档案?”
“工作需要。”
“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顾德明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秋妍是个好孩子,你别让她为难。”
周乙没说话。顾德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乙站在门口,直到那个影子拐过巷口才回屋。
顾秋妍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你跟我爸说什么呢?”
“没什么,让他路上小心。”
顾秋妍没再问,端着碗进了厨房。
周乙站在桌边,想起黄卫国的话。
唐玉清牺牲前把闺女托付给顾德明,顾德明说他是自己找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地窖里躲了三天,没人知道?
唐玉清牺牲了,交通站被端了,谁告诉顾德明地窖的位置?
除非他本来就知道。
第二天周乙去找了唐振华。
唐振华住在城南棚户区,一间半塌的瓦房,门口堆着捡来的破烂。
他原来是伪满警察厅的档案员,解放后劳改了三年,刚放出来没多久。
周乙通过街道办找到他的地址。
唐振华六十多了,瘦得脱相,看见周乙穿着公安制服,缩在门后不敢出来。
“我不干坏事了,政府饶了我吧。”
“唐振华,我问你件事。1934年秋天,伪满特高课破坏了一个地下交通站,档案是你经手的吗?”
唐振华的脸唰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地上的脸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别怕,我是来查旧案的。交通站的事,你记得多少?”
唐振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周乙等了一会儿,蹲下去,放低声音。
“唐玉清,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唐振华猛地抬头。他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个女人……她死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屋里。特高课的人审她,她什么都没说。后来来了个人,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
“来了个人?什么人?”
“我不认识。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跟特高课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周乙的心猛地一沉。“那个人,左手是不是有伤?”
唐振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他左手无名指包着布,像是刚弄伤的。”
周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掏出顾德明的照片,递到唐振华面前。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唐振华盯着照片,脸色从白变青。他往后缩,缩到墙角,整个人抖成一团。
“是他……就是他……他后来还来过警察厅,把档案调走了。他说他是特高课的人,让我们把交通站的卷宗全交给他……”
周乙把照片收回来。唐振华还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别杀我”。周乙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周乙扶着墙走了一段,胃里翻江倒海。
顾德明。
真的是顾德明。
他去交通站不是为了救人,他是去告密的。
唐玉清死了,八个同志死了,他拿走了档案,冒用烈士家属的身份,把顾秋妍养大。
周乙蹲在路边干呕了一阵。他想起顾秋妍,想起她提起父亲时那种骄傲的语气。他该怎么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她母亲和八个同志的刽子手。
他站起来,擦了擦嘴,往家走。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他停下来,拨了程全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周乙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底下,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他想起程全那句“碰了,伤人”,现在他明白了。可他已经碰了,回不去了。
04
周乙一夜没睡。
天亮时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卷宗从床底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尤其那张便笺。
程全的名字写在上面,会签人,由顾德明担保。
第二件,他把唐振华的话记下来,一个字不落。
做完这些他去了局里。程全不在,说是去省里开会了。周乙坐在办公室等,等到下午,许梦璐跑进来说唐振华不见了。
“哪个唐振华?”
“就是城南那个劳改释放的。街道办打电话来,说他昨晚没回家,今早门开着,东西都在,人没了。”
周乙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赶到城南时,唐振华的瓦房门口围了几个人。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床板掀了,灶台塌了。
地上有血,不多,几滴,已经发黑。
邻居说昨晚听见有人吵架,还听见摔东西。以为是唐振华又犯浑,没敢管。早上起来一看,门开着,人没了。
周乙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地上有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是军用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没动。
出来时他问邻居,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车。
邻居想了想,说半夜有辆吉普车停在巷口,没挂牌照。
周乙回到局里直接去找了程全的秘书。秘书说程局长去省里了,三天后回来。周乙问具体去省里哪个部门,秘书摇头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周乙没回家。
他给顾秋妍打了个电话,说加班。
顾秋妍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乙说没有,就是忙。
挂了电话他坐在档案室里,把卷宗又看了一遍。
唐振华失踪了。
唯一能证明顾德明去过交通站的人,没了。
接下来呢?
黄卫国?
他年纪大了,周乙不敢想。
他想起顾德明昨天拍他肩膀时那个力道,那句“别让她为难”。
顾秋妍。顾德明在拿顾秋妍威胁他。
周乙把卷宗锁进铁柜,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他被冻醒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等了。
程全在拖,顾德明在动,他如果不先下手,证据会一样一样消失。
他给黄卫国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骑上自行车赶到城东,黄卫国的院门锁着。邻居说昨天下午顾主席来过,接黄老去疗养院了。
“哪个顾主席?”
“总工会的顾德明主席啊。说是组织安排,让黄老去汤山疗养。黄老不想去,顾主席劝了半天。”
周乙站在院门口,自行车支在一边。汤山疗养院,省总工会的,顾德明分管。黄卫国被送走了。唐振华失踪了。程全去省里了。
他回到档案室,打开铁柜。卷宗还在。他把卷宗揣进怀里,去了市医院。顾秋妍正在值班,见他进来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
“秋妍,我问你一件事。你爸对你妈,怎么样?”
顾秋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他提过你妈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说过了吗,病死的。”顾秋妍皱起眉头,“周乙,你到底怎么了?”
周乙看着她。她眼睛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点害怕。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你忙吧,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顾秋妍喊了他一声,他没停。走到医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顾秋妍站在走廊里,白大褂,手里攥着病历本,正看着他。
周乙骑上自行车往公安局赶。他得找到程全。不管程全参没参与,他是唯一能证实卷宗真实性的人。也是唯一能救顾秋妍的人。
到了局里,程全的秘书说局长回来了,在办公室。周乙推门进去,程全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局长,唐振华失踪了。”
程全没抬头。“我知道了。”
“黄卫国被送到汤山疗养院了。”
“组织安排。”
“顾德明在销毁证据。”
程全放下文件,抬起头。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他盯着周乙看了一会儿,声音沙哑。
“周乙,你查到哪里了?”
“顾德明是叛徒。他出卖了交通站,害死了唐玉清和七个同志。他冒用烈士家属身份,把顾秋妍养大。您当年是他的外围关系,他担保了您,您替他签了封存令。”
办公室里很静。程全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你都知道多少?”
“卷宗在我这儿。唐振华的口供我记了。黄卫国当年写过报告,被压了。”
程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1934年,我是交通站的外围联络员。顾德明找到我,说交通站被破坏了,唐玉清牺牲了,他要把秋妍接走。他让我帮他签封存令,说为了保护孩子。我签了。”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是他去告的密。”
“您为什么不说?”
“他救过我的命。1935年我身份暴露,是他帮我转移的。我以为他是好人。”程全的声音哽了一下,“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是市总工会副主席,老革命。我揭发他,谁信?”
周乙站在桌前,手攥着卷宗。“现在呢?”
程全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把卷宗交上去。把唐振华找回来。把黄卫国接回来。”
“顾德明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程全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周乙面前。他拍了拍周乙的肩膀,力道很轻。
“你去吧。我去找黄卫国。唐振华的事,我让人查。”
周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程全在身后说了一句:“周乙,秋妍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周乙没回头。“不知道。还没想好。”
他出了公安局大门,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攥着怀里的卷宗,往家的方向走。
顾秋妍应该已经下班了。
她肯定在等他,等一个解释。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05
周乙到家时顾秋妍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饭菜,没动过。她见他进来,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你去哪儿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局里说你不在。”
“查案子。”
“什么案子要查这么久?你三天没好好回家,回来就问我爸的事。”顾秋妍的声音发颤,“周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乙把卷宗放在桌上。牛皮纸封皮已经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顾秋妍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1934年的卷宗。封存人是你爸。”
顾秋妍盯着卷宗,手慢慢攥紧了。“你偷出来的?”
“我申请了,程全不批。但我得看。”
“为什么?”
周乙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顾秋妍,她站在灯下,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
他想起六年前娶她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笑得特别好看。
那时候她说,她最佩服她爸,老革命,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秋妍,你妈不是病死的。”
顾秋妍的身子晃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妈叫唐玉清,是地下党交通员。1934年秋天,交通站被破坏,八个同志牺牲,你妈也在里面。”
顾秋妍扶住桌沿,慢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
“卷宗里写的。还有黄卫国,当年的负责人,他亲口跟我说的。”周乙把卷宗翻开,翻到第一页,“你看,这上面写着你,五岁,父顾德明,母唐玉清。”
顾秋妍低头看着那页纸,手指碰到纸面又缩回去。她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睛里全是泪。
“那我爸呢?我爸为什么说她是病死的?”
周乙没说话。他把卷宗翻到第三页,那张手写纸条。顾秋妍看着上面“顾德明当晚行踪不明”几个字,嘴唇开始抖。
“什么意思?”
“唐振华,伪满档案员,他指认你爸那天晚上去过交通站。他去的时候,你妈还活着。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带着血。”
顾秋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你胡说!”
“秋妍……”
“我爸不是那种人!他把我养大,他一个人把我养大!他要是叛徒,他为什么要养我?”
周乙看着她。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去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你走!”
周乙站起来。他没拿卷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卷宗留在这儿。你自己看。第二签署人,程全。他今天跟我说,你爸救过他的命,他不敢揭发。”
他出了门,把门带上。
屋里传来顾秋妍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周乙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楼道里昏黄的灯泡。
他想起唐玉清牺牲那年,顾秋妍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她哭了吗?
有人听见吗?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哭声停了。他轻轻推开门。顾秋妍坐在桌边,卷宗摊开在面前。她没抬头,声音很哑。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周乙把门关上,下了楼。他走到街上,天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回局里?找程全?还是去找顾德明?
他正站着,一辆吉普车从巷口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顾德明坐在后座,看着他。
“小周,上车吧。我们谈谈。”
周乙没动。顾德明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平时一样。左手插在口袋里。
“秋妍在家?”
“在。”
“卷宗也在?”
周乙没说话。顾德明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
“小周,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是叛徒。”
顾德明没生气。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叛徒?小周,你太年轻了。1934年的事,谁说得清?唐振华是个劳改犯,他的话能信?黄卫国当年就查过我,查不出证据。你凭什么?”
“凭卷宗。凭那张手写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存疑’。存疑,不是定罪。”顾德明往前走了一步,离周乙很近,“小周,秋妍是我闺女。我养了她十五年。你跟她结婚六年,她是什么人你清楚。你非要查下去,查出来又怎么样?她是叛徒的女儿,你是叛徒的女婿。你的前程,她的工作,全完了。”
周乙攥紧了拳头。顾德明看着他,声音放软了。
“把卷宗给我。唐振华的事,我来处理。黄卫国在疗养院,有人照顾。你回去,跟秋妍好好过日子。这件事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呢?”
顾德明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周乙,眼神冷下来。
“小周,我走到今天不容易。谁挡我的路,我不会客气。你想想秋妍。”
他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巷口。
周乙站在路灯底下,浑身冰凉。
他知道顾德明在威胁他。
可顾德明说得对,秋妍怎么办?
她是无辜的。
他回到家门口,没上去。他在楼下坐了一夜,天亮时才上楼。顾秋妍坐在桌边,卷宗还在桌上,一夜没动。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周乙。”
“嗯。”
“卷宗我看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第二签署人,程全。会签人,程。你那天说程全警告过你,有些旧案碰不得。”
“我要去见我爸。”
周乙看着她。“我陪你去。”
顾秋妍站起来,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乙一眼。
“你不用陪。我自己去。”
06
顾秋妍去了市总工会。顾德明正在开会,她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散会时顾德明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秋妍?你怎么来了?”
“爸,我有事问你。”
顾德明看了看她怀里的卷宗,脸色微变。他把顾秋妍领进办公室,关上门。
“你拿的什么?”
“1934年的卷宗。你签的封存令。”顾秋妍把卷宗放在他桌上,“爸,我妈是怎么死的?”
顾德明坐下来,拿起卷宗翻了翻。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
“秋妍,这些旧档案,很多都是错的。当年乱得很,写档案的人也不一定清楚。”
“唐振华说,你那天晚上去过交通站。”
顾德明的手停在纸上。“唐振华是个劳改犯。他的话不能信。”
“黄卫国呢?他当年查过你。”
“黄卫国查不出证据。他自己都承认了。”顾德明抬起头,看着顾秋妍,“秋妍,你是我闺女。我养了你十五年。你信外人,不信我?”
顾秋妍站在桌前。
她想起小时候,顾德明背着她去上学,下大雪,他把自己裹在棉袄里,一步一步走。
他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
可卷宗上白纸黑字,唐振华的口供,黄卫国的报告。
“爸,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德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想摸她的头,顾秋妍往后退了一步。顾德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秋妍,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更好。”
“我要知道。”
顾德明盯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很静,外面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来来回回。最后顾德明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好。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确实去过交通站。我去的时候,特高课的人已经在了。你妈受了伤,她求我带你走。我没办法救她,我只能带你走。”
“那唐振华说,你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我抱你的时候蹭的。你妈身上全是血。”
顾秋妍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坦诚,语气很平静。可她想起周乙说的,卷宗上写着顾德明当晚行踪不明,有同志反映他出现在交通站附近。
“爸,你认识唐玉清多久?”
“在交通站认识的。她是交通员,我是外围。”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特高课会来?”
顾德明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但顾秋妍看见了。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去交通站?”
“我去送信。”
“送什么信?”
顾德明不说话了。他看着顾秋妍,眼神慢慢变了。那种父亲的慈爱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冷冷的,硬硬的。
“秋妍,你把卷宗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给。”
“秋妍。”
“我说了,不给。”顾秋妍往后退了一步,把卷宗抱紧了,“我要把卷宗交上去。”
顾德明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顾秋妍面前。他比顾秋妍高一个头,影子罩着她。
“你交上去,我就是叛徒。你是叛徒的女儿。你的工作,你的前途,全完了。周乙也一样。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顾秋妍的声音在抖,但她没退,“我妈死了。八个同志死了。我不能当不知道。”
顾德明看着她。他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嘴角往下压,眼睛眯起来。他伸出手,去拿卷宗。顾秋妍往后躲,撞到门上。
“爸,你别逼我。”
“把卷宗给我。”
门突然被推开了。周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程全。顾德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程全?”顾德明的脸色变了,“你怎么来了?”
程全走进办公室。他看了顾德明一眼,又看了顾秋妍一眼。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卷宗上。
“老顾,收手吧。”
顾德明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黄卫国从疗养院回来了。唐振华也找到了。”程全的声音很平,“他们在局里等着呢。”
顾德明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他看看程全,又看看周乙,最后看着顾秋妍。
“秋妍,你……”
“爸,对不起。”
顾德明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撑着桌子,肩膀塌下来。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很轻,很干。
“十五年。我养了你十五年。”
门外响起脚步声。两名公安走进来,站在门口。程全看了周乙一眼。周乙走过去,把顾秋妍拉到身后。
“顾德明,你涉嫌出卖地下交通站,跟我们走一趟。”
顾德明慢慢直起身。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把手插进口袋。经过顾秋妍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秋妍,你妈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
顾秋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顾德明跟着公安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顾秋妍站在办公室里,抱着卷宗,哭得站不住。周乙扶住她,她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发抖。程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周乙,黄卫国在局里等着。唐振华也找到了,顾德明派人把他关在郊区一个仓库里,人没事。”
周乙点点头。他扶着顾秋妍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顾秋妍忽然停下来。
“周乙,我妈叫什么?”
“唐玉清。”
“她长什么样?”
“照片在卷宗里。等回去了,我拿给你看。”
顾秋妍低下头,把卷宗抱得更紧了。周乙搂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外面天很晴,太阳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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