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办的人把协议摊在桌上,三百万的数字刺得人眼疼。

大哥一把拽过去,说老二没份。

我没争,把笔搁下,回了修理铺。

当晚老友罗鹏拎着酒上门,说有个养老项目一年翻三倍。

我盯着他油亮的脑门和那块假金表,想起丁元英那句话,后背发凉。

一个月后,大哥跪在我铺子门口,怀里揣着父亲的病危通知和一张欠条。

欠条担保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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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要拆的消息,是妹妹曾玥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嗓门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二哥,三百万呢,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放下电话,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拧完的螺丝。

修理铺外头下着毛毛雨,地上湿漉漉的,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的扳手叮当响。

这间铺子我开了十二年,从机械厂下岗那年租到现在,墙角的油渍一层摞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

回到家时,大哥曾振国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他翘着二郎腿,面前摊着一张拆迁办的补偿协议,手指头在纸面上点来点去。

妹妹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两手绞着包带,指甲盖都掐白了。

父亲躺在里屋,上个月中风后就说不出整句话了,只能嗯嗯啊啊地应声。

“老二来了。”大哥抬了下眼皮,把协议往自己那边又挪了挪,“我跟你说明白,这老宅是爸的,我是长子,拆迁款怎么分,我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搬了张小板凳坐下。

凳子矮,膝盖快顶到下巴,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看父亲修自行车,也是这么蹲着。

父亲那时候手巧,街坊邻居的车坏了都找他,他不收钱,人家就送几个鸡蛋、一把青菜。

母亲总说他是老好人,他就嘿嘿笑,也不反驳。

“大哥,先说说爸的医疗费怎么算。”我说。

大哥把手一挥:“医疗费能有多少?三十万够不够?给你三十万,你那份就算清了。”

妹妹腾地站起来:“凭什么?我也是爸的闺女,二十万就想打发我?”

“你嫁出去的人,户口都迁走了,给你二十万是看在兄妹情分上。”大哥把协议卷起来,塞进皮包里,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就练过好几遍。

他那个皮包我认识,真皮的,去年他包工程赚钱的时候买的,拎着到处显摆。

妻子魏燕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眼色。

我懂她的意思,让我争。

儿子曾昭邦站在她身后,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脸不耐烦。

他今年二十八了,换过七八份工作,最近又琢磨着开奶茶店,天天在家刷手机看加盟广告。

可我看着大哥那张涨红的脸,想起丁元英在书里说的那句话:别把自己太当人,别把别人太不当人。争这几句嘴上的输赢,没意思。

“这样吧,”我站起来,“爸的医疗费和养老钱先留出来,从总数里扣。剩下的怎么分,按法律来。该我的那份,我一分不多要,也一分不少拿。”

大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法律。他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法律。”

我确实不懂。但我认识一个懂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修理铺,父亲拉住我的手,在我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他手指冰凉,抖得厉害,写了半天,我认出三个字:棉袄夹层。

我点点头,他才松开手,闭上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回家翻柜子,在父亲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夹层里,我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用线缝着口,拆了半天才拆开。

里面是地契副本,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房子有你妈一半,她那份给老二和老三。

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三”字还描了两遍。

母亲去世快十年了。

她走的时候,大哥在外地包工程,妹妹刚离婚,是我和魏燕守在病床前。

母亲没留遗嘱,我们也没提过房子的事。

那张字条攥在手里,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我把信封重新封好,塞回棉袄里。

外头雨还在下,敲在修理铺的铁皮顶上,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我的脑壳。

魏燕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睡吧。

第二天一早,大哥打来电话,说拆迁办要所有权利人签字,让我把身份证给他,他统一去办。

我说我自己去签。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震得耳朵发麻。

02

罗鹏是第三天找上门的。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修理铺门口,车身锃亮,跟这条破街格格不入。他推门进来,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先到了跟前。

“老曾,忙呢?”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他自己点上,靠在工作台边上,那块金表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我继续拧螺丝。

罗鹏是我初中同学,毕业后倒腾过服装、开过饭馆、搞过传销,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前年说在做一个大项目,开上了这辆车。

有回我在超市门口碰见他,他正跟人打电话,嘴里说着几百万的生意,脚上那双皮鞋却开了胶。

“有个养老公寓的项目,国家扶持,一年回本,三年翻三倍。”他吐了口烟,“你拆迁款快下来了吧?放银行里吃那点利息,亏不亏?”

我抬头看他一眼。

他脑门油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领口那圈汗渍出卖了他。

那块金表我也认识,表带内侧刻着“金利来”三个字,正品不会刻这个。

还有他说话的时候,右手老去摸左手腕,好像怕表掉了似的。

“没钱。”我说。

“你这就没意思了。”罗鹏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都投了,你亲哥,我还能坑他?”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大哥投了?

大哥昨天还在跟我争拆迁款,今天就往罗鹏这儿投钱了?

他那个人,把钱看得比命重,给父母买药都舍不得,怎么会突然大方?

“大哥投了多少?”

“这个数。”罗鹏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五十万。拆迁款还没到手,大哥就敢投五十万。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可脸上没露出来。罗鹏这个人,你越问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反倒慌。

“罗鹏,我这人胆小,赚得起赔不起。你那项目好,留给胆大的人赚。”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行行行,你再想想。”走的时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留了个黑印。

他上车前又回头喊了一句:“老曾,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我没理他。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我透过缝隙看见他的车没往大路上开,拐进了后面那条巷子。那是大哥家的方向。

晚上回家,魏燕把饭菜端上桌,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盯着我。儿子曾昭邦埋头扒饭,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片吃。

“拆迁款到底什么时候下来?”魏燕开口了。

“快了。”

“你大哥今天在超市门口碰到我,说让你别瞎折腾,该你的少不了。”她顿了顿,“他那口气,跟施舍要饭的似的。”

我没说话,夹了筷子青菜。魏燕把碗往桌上一墩:“曾广财,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整天看那个丁元英,人家是电视剧里的人,你是要过日子的人!”

“妈,你别说了。”曾昭邦放下碗,“爸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有数就不会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魏燕:“大哥投了罗鹏的项目,五十万。”

魏燕愣住了。

她在超市干了二十年,什么骗局没见过。

前年超市门口有人推销保健品,说包治百病,她当场就打了举报电话。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那个罗鹏,靠谱吗?”

“你说呢?”

曾昭邦突然插嘴:“爸,我想开个奶茶店,你给我投十万,我同学说大学城那边位置好,一杯奶茶成本两块钱,卖十五,一天卖两百杯……”

“你先去大学城蹲三天,数数一天有多少人买奶茶。”我说。

他把筷子一摔,起身进了房间,门关得砰一声响。

魏燕叹口气,开始收拾碗筷,碗碟碰得叮叮当当。

我坐在桌边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罗鹏那五根手指头,和大哥那辆停在巷子口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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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办通知签字那天,大哥没来。

妹妹曾玥先到了,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拆迁办在城东,一栋旧办公楼改的,走廊里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

工作人员把我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几份协议。

我一份一份翻看,手指头顺着条款往下挪。

补偿方式、安置地点、过渡费标准,每一条我都看了两遍。

林美萱提前给我讲过,重点看权利人签字栏和委托书。

“曾振国已经签过了。”工作人员说,“他提供了其他权利人的委托书。”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果然有我的“签名”。

那笔迹乍一看像,可我的“广”字最后一笔从来不往上勾,那个签名却勾了个弯。

还有日期,写的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我明明在修理铺换水泵,根本没来过拆迁办。

“这不是我签的。”我把协议推回去。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曾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也不是我的字。我那天在超市上班,监控都能查到。”

从拆迁办出来,我给林美萱打了电话。

她是区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之前帮魏燕的同事打过劳动仲裁,我陪魏燕去过一次,留了张名片。

电话里我把情况说了,她让我第二天带着材料去一趟。

林美萱三十岁,短头发,说话快,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一看就是忙得忘了浇水。

她看完材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第一,委托书伪造,拆迁办审核不严,这笔钱不能让他领走。第二,老宅是你父母共有财产,你母亲去世后没有分割,她的份额由法定继承人共同继承。第三,你父亲还在世,他的份额由他本人支配。”

“我大哥已经拿走了五十万。”我说。

“从哪拿的?”

“拆迁办预发的过渡费。按人头算的,每个人头五万,他把我那份也领了。”

林美萱叹了口气,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们家这个账,有的算了。”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给曾玥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二哥,我的二十万也被大哥拿走了,他说帮我投罗鹏的项目,每个月给我分红。前两个月给了,这个月没了……”

我站在路边,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肩膀上,我也没去拍。

曾玥离婚的时候,前夫把房子拿走了,她带着孩子租房子住,那二十万是她全部的积蓄。

“别哭了。明天来修理铺,把转账记录带上。”

挂了电话,我想起父亲在我手心写的那三个字。

母亲那份给老二和老三。

她大概早就知道,老大靠不住。

母亲走的那天,大哥在电话里说工程赶工期,回不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根本没在赶工,是在跟人喝酒。

04

罗鹏的项目在第四个月出了问题。

先是分红停了。

曾玥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去找大哥。

她去了,大哥说罗鹏在谈新项目,分红晚几天到。

又过了半个月,有人去罗鹏公司门口堵门,发现大门上了锁,里面搬得空空荡荡,连桌椅板凳都没剩下。

消息传开那天,大哥曾振国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八个是曾玥打来的,哭着说大哥把她的钱也投进去了,现在大哥自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债主堵在他家门口。

我关了修理铺的门,骑上电动车去大哥的工地。

他坐在工棚里,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白酒,眼睛通红。

工棚里乱得下不去脚,泡面盒子摞了一堆,烟头满地都是。

“罗鹏跑了。”他说。

“我知道。”

“八十万,我投了八十万。”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老二,你当时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林美萱帮我整理的财产清单,老宅拆迁款扣除父亲医疗和养老预留,剩余部分按法定继承,每人应得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签个字吧。”我把笔递过去,“爸的医疗费该你出的那部分,从你的份额里扣。”

大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酒瓶子被他碰倒了,在桌上滚了半圈,没掉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想。”我把纸收起来,“你是我哥。”

那天晚上,父亲被送进了急救室。

我守在走廊里,魏燕送来一碗面,我没吃。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说暂时稳住了,但各项机能都在衰退,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大哥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椅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进病房看父亲。他插着管子,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我不知道他让我小心什么。但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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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回老宅收拾父亲的遗物,在棉袄夹层里又摸了一遍,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地契副本上除了父亲的名字,还有母亲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共有权人曾广财。

我坐在父亲的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

原来父亲早就把我的名字加上了。

那年我下岗,没了收入,父亲怕我日子过不下去,悄悄去房管所办了共有权登记。

母亲走的时候交代过,她那份给我和妹妹。

大哥冲进来的时候,我正把信封往怀里揣。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见我手里的地契,眼睛一下子亮了。

“拿来。”

“大哥,这是爸留给我的。”

“放屁!我是长子,房子是我的!”

他扑过来抢,我侧身躲开。

他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扶住床沿。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那缸子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你伪造我的签名去领拆迁款,这事我还没跟你算。”我看着他,“现在你又想抢地契?”

大哥的脸由红转白。他大概没想到我知道委托书的事。他靠着床沿喘粗气,水从裤脚往下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下去。

“不想怎么样。按法律办。”

三天后,我收到法院传票。罗鹏的养老项目爆雷后,有债主起诉了所有投资人,大哥是其中之一。而那张借条上,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着传票去找林美萱。她看完,眉头皱起来:“这个签名也是伪造的。我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先别急。”我说,“等我哥来找我。”

大哥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跪在修理铺门口,怀里揣着父亲的病危通知单和那张欠条。

雨又下起来了,他跪在雨里,浑身发抖。

卷帘门外的水泥地不平,积了一汪水,他的膝盖就泡在那汪水里。

“老二,你救救我。债主堵家门口了,你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看着他。

从小到大,大哥从来没跪过谁。

他好面子,哪怕当年包工程赔了钱,也是咬着牙硬撑。

可现在他跪在雨里,像一条被雨淋透的老狗。

“哥,这笔迹你练了多久?”我问。

他愣住了。

“我的签名,你练了不止一遍吧?委托书上是这个笔迹,欠条上也是这个笔迹。”

大哥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跪在那里,膝盖在水里泡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哭,又像喘不上气。

“你起来。”我说,“进去说。”

06

债主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三个男人,胳膊上刺着青,堵在修理铺门口。领头的那个踢了一脚门口的旧轮胎,轮胎滚了两圈,撞在墙上。

“曾振国呢?欠钱不还,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林美萱帮我整理的材料。

“他欠你们多少?”

“连本带利六十万。”

“借条我看了,担保人签名是伪造的。我已经申请笔迹鉴定,最多三天出结果。你们要是愿意等,三天后我给你们一个说法。要是不愿意等,现在报警也行。”

领头的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材料,回头跟另外两人嘀咕了几句。

其中一个指着我说:“你别耍花样。”我让他看材料上的律师章,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大概发给了什么人。

“行,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走了以后,大哥从里间出来,脸色煞白。曾玥也在,缩在角落里,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二哥,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她问。

“罗鹏的案子在查,追回多少按比例退。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大哥突然又跪下了:“老二,你救救我。我把拆迁款都投进去了,现在一分钱没有,债主天天堵门。你把这铺子卖了,先帮我渡过这一关……”

“卖铺子?”我看着他,“卖了铺子我吃什么?你侄子吃什么?”

“那你让我怎么办?”大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所以你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吗?”

这句话说出来,修理铺里安静了。

曾玥不哭了,抬起头看我。

大哥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外面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声音又远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材料放在工作台上。

“钱,我不可能全给你。但爸的丧葬费你得出一半,这是你做儿子的本分。曾玥的钱,你拿回多少先还她多少。剩下的,你到我铺子里来干活,按劳付酬,什么时候把你的债还清了,什么时候算完。”

“干活?”大哥抬起头。

“修电动车,修水管,给老人家里装扶手。你干得了包工头,干不了这个?”

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手撑着工作台才站稳。曾玥递给他一块毛巾,他接过去擦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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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美萱那边的进展比我想的快。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委托书和欠条上的签名都是伪造的。

法院判决债务由大哥自己承担,我不负连带责任。

拆迁款那边,因为有共有权登记和母亲的字条,我拿到了应得的那份,包括母亲留给我的部分。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留作家用,一份盘下了社区里一个闲置的铺面,开养老维修服务点,专门给老人修水电、装扶手、做适老化改造。

还有一份存着,给曾昭邦以后结婚用。

魏燕问我为什么不把大哥那份扣下来,我说扣下来的钱不姓曾,姓仇。

曾昭邦的奶茶店没开成。他同学卷了钱跑了,他自己还欠了两万网贷。我没替他还,让他来服务点当学徒。

“爸,我不会修东西。”

“学。你爷爷当年修自行车,我当年修机床,到你这儿不能断了手艺。”

他第一天来,拧螺丝拧反了方向,把人家洗衣机的水管接口拧裂了,水喷了一脸。

我没骂他,递了块抹布。

他擦了把脸,闷头重新拧,拧了四十分钟才把接口装好。

那天晚上他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破天荒没赖床。

大哥也来了。

他干活还是那副包工头的做派,指手画脚,自己不动手。

我按规矩扣了他半天工钱。

第二天他就老实了,蹲在地上给人修马桶,一蹲就是俩小时。

有回他修完站起来,腰闪了一下,扶着墙缓了半天。

我看见了,没过去扶他。

他也没吭声,自己揉了两下,接着干。

魏燕起初不理解,说我傻,有钱不自己攥着,还管大哥。

后来有一天,服务点来了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的灯坏了,儿子在外地回不来。

大哥去修的,没收钱。

老太太塞给他两个橘子,他揣兜里带回来,给了曾昭邦一个。

魏燕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说了句:“大哥最近瘦了。”我没接话,往大哥碗里夹了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