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前阵子出了件荒唐事,半夜男人出去喝酒女人一个人在家睡觉。这话说的是村东头王大军家,大军他媳妇叫李燕,村里人都喊她燕子。我就住他家隔壁,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算是半个亲眼见的人。燕子这个人,嘴甜,人也勤快,就是命苦,嫁了个爱喝酒的男人。大军在镇上帮人送货,挣俩钱一大半都送了酒馆,三天两头跟人喝到半夜,把媳妇一个人扔在家里。为这事燕子没少跟他吵,也哭过闹过,可大军总说男人在外头喝酒那是应酬,为的是多跑几趟车多挣几个钱。村里人心里都明白,他那是馋酒,哪有什么应酬。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替燕子憋屈。
那天是个周六,镇上老刘过生日,大军一早就接了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燕子蒸好了一锅馒头,炒了盘土豆丝,大军看都没看一眼,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往外走。燕子追到门口,说:“你少喝点,早点回来。”大军摆摆手,丢下一句“知道了,啰嗦”,跨上摩托一拧油门就没了影。天很快黑下来,燕子收拾完碗筷,把三岁的闺女哄睡。孩子那几天有点受凉,半夜时不时咳嗽两声,燕子坐在床边,听着屋外的狗叫一声远一声近,心里又空又凉。她想着大军这时候应该在酒桌上划拳猜令,心里哪还有这个家。她叹叹气,合衣躺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睡着,院里突然“哐当”一声响,像是谁碰倒了墙根的铁桶。
燕子一下子惊醒,竖着耳朵听了几秒,又没动静了。她以为是大军回来了,可转念一想,大军有钥匙,进了家不用翻墙。再说就他那喝法,不到后半夜回不来。燕子心里发毛,轻轻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户边,手指头挑开窗帘一角。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贴着东屋墙根,猫着腰往堂屋门口摸。那身影又矮又壮,一看就不是大军。燕子脑袋嗡的一声,回头看了眼睡得正熟的孩子,赶紧从门后抄起那根顶门用的铁锹。她刚握紧,堂屋的门栓就被人拨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一个满身酒气的脑袋探进来,压低嗓子喊:“嫂子,嫂子?”燕子听出来了,是邻村的刘二鬼,一个三十来岁的二流子,整天不干正事,偷鸡摸狗,前年还蹲过几个月。燕子壮着胆子喝了一声:“谁?你干啥!”刘二鬼嘿嘿一笑:“大军哥不在家,我来陪陪你。”说着就往屋里挤。燕子当场就炸了,抡起铁锹砸过去,正砸在他肩膀上。刘二鬼疼得闷叫一声,还要动手,这时候孩子被吵醒,哇哇大哭。刘二鬼怕哭声招来人,再加上肩膀吃痛,扭头就跑,翻墙的时候裤腿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他也没顾上。燕子追到门口,两腿发软,靠着门框直冒冷汗,孩子哭得她心都揪起来。她喊了两声“快来人”,嗓子都是抖的。
我那天晚上睡得晚,听见动静披了件衣裳就出来了。到墙根一看,刘二鬼正在爬他家的院墙,我一嗓子喊出去,他吓得摔下来,连滚带爬窜进了巷子。我跑到大军家门口,燕子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头发也散了,铁锹还攥在手里。听她断断续续说了经过,我气得不行,说:“这还了得,赶紧报警!”旁边几家邻居也都围过来,有人说先给大军打电话。燕子掏出手机,打了三四遍大军才接,电话那头吵得不行,还有划拳的声音。大军含含糊糊说:“干啥呀?我这还没散场呢!”燕子哭着说家里进来人了,刘二鬼闯进来了。大军也没当回事,说:“刘二鬼?那怂包能干啥?你别大惊小怪的,我一会就回。”说完就挂了。燕子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眼泪再也忍不住。邻居们一个个摇头叹气,说大军这个男人太没心没肺,媳妇在家出这么大事,他还在外头喝猫尿。
大军那天到凌晨三点多才晃悠回来,进了门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醒。这时候燕子已经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留下张纸条:“我去我妈家住几天。”大军看了一眼也没放在心上,他听人说刘二鬼昨夜确实去过他家,但觉得燕子在气头上,过两天消了气自然就回来了。谁知道不到一天,村里关于燕子的闲话就传开了。小卖部的老板娘说,那天夜里她看见刘二鬼从大军家院墙上下来,边跑边提裤子,那模样像是被人赶出来的。有人就接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刘二鬼咋不摸别人家的墙?还不是燕子那娘们儿平时见了人爱笑,招蜂引蝶。”这话越传越邪乎,最后竟成了“大军媳妇半夜给刘二鬼留了门,被大军发现才回娘家”。大军耳朵根子软,听了这些话脸就黑了。当天晚上他喝了两瓶酒,带着一身酒气冲到丈母娘家,进门就冲着燕子吼:“你跟刘二鬼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燕子刚喂完孩子,一听这话眼睛就红了:“刘二鬼翻墙闯进来,我拿铁锹把人打跑了,你不知道?”大军哼一声:“他咋不去翻别人家的墙?他跟你没点啥,能认得咱家门?”燕子气得直抖,说:“你天天在外头喝酒,我一个人在家,出了事你不问一句还来冤枉我?你良心让狗吃了!”大军本来就好面子,当着丈母娘的面被这么顶,他火更大了,上去一把扯燕子的胳膊:“走,今天你给我回去好好说!”丈母娘赶紧来拦,大军也不松手,把孩子都给吵醒了。邻居们听见动静跑过来,连拉带拽才把他推到门外。大军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指着屋里喊:“你要是不回去,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说完骑着摩托走了。
燕子心彻底凉了。她没回去,住在娘家,电话也不接。大军一个人回到冷冷清清的屋里,头两天还硬撑着,白天去送货,晚上回来对着空锅空灶,酒越喝越没味。孩子她奶奶过来照看了两天,见他不像话,气得也回了老屋。大军心里不是滋味,又拉不下脸认错,就天天买醉,连镇上活也不干了,瘦了一圈。
好在事情没这么糊弄过去。那天报过警,派出所一直记着这个案子。也是巧,刘二鬼因为偷电瓶车在邻镇被逮住了,一查出是个老油子,审着就招了。办案民警专门来到村里,调了路口两处监控,画面拍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左右,刘二鬼摇摇晃晃走到大军家院墙外,扒着墙头朝里看了半天,然后翻墙进去;不到两分钟,他又连滚带爬翻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裤腿上还亮晶晶的,像是处划破。后来大军带着丈母娘一起去了派出所,在民警办公室里看了那段监控。民警问刘二鬼:“你半夜去人家里干啥?”刘二鬼低着头说:“那天喝酒了,看见大军哥骑车出去,知道家里就他媳妇一个人,一时鬼迷心窍,想占点便宜……”民警又问:“到底是她开的门还是你翻的墙?”刘二鬼老老实实说:“翻墙,我连门都没摸着,让嫂子一铁锹拍在肩膀上,疼了好几天。”听完这些话,大军脸上烧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大军没跟丈母娘进去,就站在她们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低着头不进也不走。那天天刮着北风,冷得很,他穿着件薄外套,站了一个多小时,脸都冻青了。丈母娘出来倒水看见他,嘴上没好气:“你不是要离婚吗?”大军嗓子沙哑:“妈,我错了。”这时候燕子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看见大军那副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大军走上去,当着丈母娘和路过的邻居面跪了下来:“燕子,我不是东西。那天晚上你在家遭了罪,我还在外头喝,回到家还听人挑拨,跟你动手,我对不起你。”说着说着头一回当着人面呜呜哭了起来。燕子开始时还站在原地不说话,可孩子看见爸爸哭,伸出小手要爸爸抱。燕子心一下子软了,上去拉他:“你起来,大街上跪着像啥。”大军不起来,非要燕子说原谅他。燕子叹了口气:“我不原谅你又能咋办?孩子还小,我认了。你要是以后再夜半三更往外头跑,再听人家瞎嚼舌头,咱俩就真完了。”大军抹着眼泪站起来,把娘俩搂住,嘴里反复说:“不了,真不了。”
打那以后,大军真改了。他把喝酒的习惯收了,晚上九点之前准回家,工钱也交到燕子手里,说要给孩子攒学费。村里人再喊他喝酒,他就摇摇头:“家有媳妇孩子,不能让他们再跟着担惊受怕。”燕子也因为这场事更体谅大军,不吵不闹,做了好菜还给他开一瓶啤酒解馋,但大军顶多喝一小杯就放下。两口子反倒比从前亲近了不少。小卖部那些嚼舌根的人也再没话说。
有时候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大军家灯还亮着,里头传出一家三口的说话声和笑声。我就想起那句老话,夫妻是伴,一个在外头野,一个在家里守灯,再深的感情也得守没了。那晚刘二鬼固然混账,但真正荒唐的,是当男人的觉得家里没啥大事,把一个好好的人在黑夜里晾着。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家里那盏灯,得两个人一起添油,才亮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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