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架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声音脆得吓人。
罗天佑回头看了我一眼,T恤下摆还卡在腰上。
他右腿裤管卷到了膝盖。
灯从头顶打下来,那道疤从膝弯一直爬到脚踝,暗红色,凸起,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我盯着那条疤,呼吸停了半拍。
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胃里翻涌。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撞死我爸的摩托车司机摔了一跤,裤腿撕开,右腿也有这么一道疤。
他弯腰去捡衣架,疤在灯下晃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摸我额头,问是不是冷。
我摇头,嘴唇发干。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先别问。
先找那条布条。
01
我叫薛雅静,三十四岁,在城南乐家超市做财务。
每天跟钱打交道,账目一分不能差。
同事说我心细,其实是被逼出来的。
我妈薛月仙住城东养老院,中风后左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含糊糊,一个月费用三千二。
我工资去掉房租和药费,剩不了几个钱。
不精打细算,日子过不下去。
半年前,同事陈依琳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装修工长,叫罗天佑,三十六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第一次见面在超市旁边的拉面馆。
中午饭点,人多,拼桌坐。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毛边。
手上有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白灰。
话少,我问三句他答一句。
“做什么工?”我问。
“刮大白,铺地砖,都干。”
“累吧。”
“还行。”
吃完面他抢着付钱,我没让。他也没争,就说下次再请。
后来每周见一次。
有时他收工晚了,骑电瓶车到超市门口等我下班。
带一袋热豆浆,两根油条。
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就是陪着走一段路。
从超市到我租的房子,二十分钟,走过去再走回来。
有一回下雨,他站在超市门口,雨衣上的水往下滴,汇成一小滩。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拧袖子上的水,看见我就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豆浆,说还热着。
豆浆确实热,烫手。我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去,胸口那块衣裳湿了又干。
陈依琳问我怎么样。我说人挺实在。
她说实在不能当饭吃。
我说能安心就行。
罗天佑知道我妈住养老院后,悄悄去交了一个月费用。我是第二个月收到养老院催费单才知道的。打电话问他,他说,以后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这句话戳到我了。这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一家人”。
搬进他出租屋那天是周六。
他租的是老小区一楼,两室一厅,采光不好,但收拾得干净。
床单是新换的,蓝格子,叠得方方正正。
厨房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擦得没一点灰。
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你住这屋。”他指着靠里的卧室,“我住隔壁。”
我愣了一下,说都住一起了还分什么。
他搓了搓手,说等领了证再说。
我心里一热,又有点说不清的酸。这男人实诚。实诚得让人不踏实。
搬进去第三天晚上,我蹲在衣柜前叠衣服。他在旁边换T恤,背对着我。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背上,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我叠完一件,去够衣架。他弯腰脱裤子,右腿裤管卷到了膝盖。
灯光底下,一道长长的疤从膝弯内侧斜着往上爬,一直爬到脚踝上面。暗红色的,凸起,边缘发亮,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衣架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他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说手滑,嗓子却发紧。他弯腰捡衣架,那道疤在灯下晃了一下。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胃里翻涌。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我十六岁,下晚自习回家。
走到老道口巷子,雨下得密,路灯昏黄。
一辆摩托车从巷子里冲出来,撞飞了撑伞走路的我爸。
伞滚出去老远,我爸倒在雨地里,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
摩托车也摔了。司机爬起来扶车,路灯底下,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右腿裤管撕开一条大口子,露出腿上那道疤。暗红色,凸起,从膝弯爬到脚踝。
他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爸一眼。跨上车就跑了,车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
我爸薛德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妈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对了。她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客厅里等我爸回来。第二年中风,后来半身不遂,住进了养老院。
警察查了半年,没查到人。
老道口没监控,摩托车没牌照,唯一的线索就是我说的那道疤和撕下来的半截裤脚布条。
布条是深蓝色的,斜纹棉,上面沾了机油。
我一直留着那条布条,放在我爸遗物铁盒里。
现在,罗天佑腿上那道疤,跟记忆里的那道,位置一样,形状一样。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摸我额头,问是不是冷。
我摇头,说有点累。
那晚他睡隔壁,我躺在蓝格子床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空调嗡嗡响,外面野猫叫了两声。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是他吗?不能问。万一是巧合呢。
得先找到那条布条。
02
第二天早上,罗天佑六点就出门了。工地远,他要赶早班公交。
我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回自己租的房子。
那间屋还没退,里面堆着我爸的遗物。
一个旧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蝴蝶牌缝纫机”几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我把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吹了吹灰。里面东西不多,我爸的身份证、几张老照片、一块老式上海手表、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条。
深蓝色,斜纹棉,边缘撕得不齐整,上面有一块黑褐色的机油印。
我把布条摊在膝盖上,用手抹平。
又拿出手机,翻到昨晚偷偷拍的照片。
罗天佑腿上的疤,在暖黄灯光下,跟记忆里的那道,重合在一起。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喇叭声一长一短。
我盯着布条上的机油印,想起我爸出事那天穿的是一件灰夹克,口袋里装着我妈让他买的酱油。
酱油瓶子碎了,玻璃渣混在血水里,黑乎乎的。
那瓶酱油,我妈念叨了好几年。她说你爸这辈子就没买对过东西。
我把布条叠好,放回铁盒,铁盒塞回床底。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路边买了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中午到超市上班,陈依琳凑过来问我同居生活怎么样。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还行。”
她笑,说什么时候领证。
“快了。”
她压低声音,说雅静,你了解他多少。
“半年了,人挺实在。”
“实在归实在,你查过他底细没有。”
我没说话。手里扫码枪嘀嘀响,顾客一袋一袋东西过台面。脑子里全是那道疤。陈依琳用胳膊肘碰碰我,说你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昨天没睡好。
晚上下班,罗天佑来接我。电瓶车停在超市门口,他递过来一袋热豆浆。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事,累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回到出租屋,我假装找东西,翻了他的衣柜。
他所有裤子都是长裤,牛仔裤、工装裤、运动裤,最长的到脚踝上面一点点。
没有一条短裤。
夏天三十七八度,他穿着长裤在工地上干活。
我又翻了他放杂物的抽屉。
里面有旧手机、充电器、螺丝刀、一把卷尺。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看,里面是几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写的是“城东养老院”,汇款人一栏空白。
每月一笔,一千二,三年来没断过。
我把信封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他给养老院汇钱,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知道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老道口的巷子里,手里提着酱油瓶,冲我笑。
我想跑过去,腿迈不动。
摩托车冲出来,灯光刺眼。
我爸倒下去,酱油瓶碎了。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隔壁传来罗天佑的呼吸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我盯着天花板,一直到闹钟响。
03
周末我去养老院看我妈。
她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耷拉着,嘴角有点歪。看见我来,眼睛亮了一下。
护工梁丽香端着水杯过来,笑着说,雅静来了。罗师傅昨天还来过呢。
我愣了一下。“罗天佑?”
“是啊,他每个月都来一两趟。给你妈擦身、剪指甲,挺细心的。”
我推着我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我妈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妈,罗天佑常来?”
她眼睛眨了一下,右手攥紧了扶手。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妈把头转开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风吹过来,月季花瓣落了她一肩膀。我蹲下来,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头蜷着。
“妈,十五年前撞爸那个人,腿上有道疤,你还记得吗?”
我妈整个人僵住了。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很大。梁丽香从后面跑过来,说阿姨别激动。我妈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知道了?”她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三个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
“知道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松开手,把头扭向另一边。梁丽香推着轮椅往屋里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躲。
我站在花坛边上,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头皮发烫。月季花的味道甜得发腻,熏得我头晕。
我妈知道。她早就知道。
我追上去拦住梁丽香。她四下看了看,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雅静,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罗师傅第一次来是三年前,那天你妈看见他,哭了一下午。后来他每个月都来,每次来都给你妈洗脚、剪指甲。有一回我听见他在屋里哭,你妈骂他,骂得很难听。”
“骂什么。”
“我没听全。就听见一句,说你欠我闺女一辈子。”
梁丽香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鼻子。远处有个老头在喊护士,声音又尖又哑。
我回到院子里,我妈已经被推进屋了。透过窗户,我看见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窗外街景一晃一晃。
手机响了,是罗天佑发的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随便。
04
从养老院回来,我翻来覆去一整夜。
第二天上班,扫码枪嘀嘀响,顾客一袋一袋东西过台面。
我脑子里全是那道疤,那些汇款单,我妈攥紧扶手的手。
中午陈依琳拉我去吃米线。我把事情说了,省去布条那部分。
她放下筷子,说雅静,报警。
“报警也得有证据。”
“那你去查。交警队有没有熟人。”
我想起一个人。
当年处理我爸案子的交警,姓曾,叫曾石生。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态度挺好,跑前跑后查了半年。
后来案子搁置,他来过我家一趟,留了张名片。
我一直收在铁盒里。
下班后我去了交警队。门卫说曾石生退休了,给了我一个地址。
曾石生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种了两畦青菜。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浇粪水,院子里一股发酵的臭味。
他听说我是薛德林的女儿,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那个案子,我一直记着。”他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当年老道口没监控,摩托车没牌照,你提供的唯一线索就是那道疤和半截布条。我们排查了周围三个村的摩托车,没找到吻合的。”
“那布条呢?”
“证物室封存了。不过时间太久,可能已经处理了。”
我问他,如果现在有新的线索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要看什么线索。人证、物证,能形成链条的。
我把罗天佑的事说了。曾石生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茶几上敲了几下。
“你先别打草惊蛇。我帮你问问证物还在不在。”
临走时他叫住我。“姑娘,如果真是他,你怎么打算。”
我站在院门口,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我没回答。
从曾石生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沿着老小区的围墙走,墙根底下蹲着一只橘猫,看见我就跑了。
手机又响了,罗天佑问我怎么还没回来。
我说加班。
他说给我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站在路灯底下,攥着手机,眼眶有点发酸。如果真是他,我该怎么办。
05
三天后,曾石生给我打电话,说证物还在,那条布条保存完好。他让我带着罗天佑的旧裤子去一趟。
我没法直接拿罗天佑的裤子。
他在家的时候,我留意看他衣柜。
有一条深蓝色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裤脚有一处撕开又缝上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
我趁他洗澡,把那条裤子抽出来,翻到裤脚内侧。
撕开的地方,材质颜色跟记忆里那条布条一模一样。
我剪下一小块,放进口袋。
周末曾石生带我去证物室,把两块布放在一起。颜色、纹路、厚度,全对得上。
曾石生说,这只能证明是同一种布料,不能证明就是同一条裤子。
“还有这个。”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罗天佑的汇款单存根,“他给养老院汇款,每月一千二,三年没断。他跟我妈非亲非故,为什么。”
曾石生翻看汇款单,眉头皱起来。
“你妈知道这事吗?”
我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我上次问她,她反应很大。”
曾石生把东西收好,说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罗天佑已经睡了。我躺在隔壁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传来他的呼吸声,沉沉的,一下一下。
三年前开始汇款。三年前,我妈在养老院见过他。
我妈认出了他。她逼他写认罪书,逼他汇款赎罪。然后呢。然后他跟我相亲,跟我同居。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客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晃晃的。
我打开罗天佑的工具箱,手伸进夹层。
指尖碰到一个硬纸壳,抽出来一看,是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肇事者罗天佑,十六岁,老道口人,父亲罗德厚。摩托车无牌照,事故后逃逸。
我把复印件放回去,工具箱盖好。回到床上,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是他。就是他。
可我妈为什么瞒着我。
她到底怎么想的。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三年前我妈就认出他了,为什么还让我跟他相亲。
06
第二天是周六,罗天佑没去工地。他一大早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放在桌上。
“今天去把证领了吧。”他说。
我坐在床边,手指头攥着被角。
“罗天佑,我问你一件事。”
他嗯了一声。
“你右腿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
他愣了一下,说小时候爬树摔的。
“你十五年前住在哪。”
“老道口。”
“你骑摩托车吗。”
他不说话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
“罗天佑,你认得我妈。”
他坐在餐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意向不到的话——
他话音刚落,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巨大的耳鸣声,让我再也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你.....你说什么!?你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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