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彭学兵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裁员预警通知书”,他的拇指刚好按在“彭学兵”三个字上。

茶几上的茶杯碎了一下午也没人收拾,茶渍在瓷砖上已经干透。

儿子彭志远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老伴郑丽娟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彭学兵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揣进贴身口袋,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本旧书。

书皮卷了边,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的规律。”他看不太懂。

但他知道,明天全厂大会上,他不能再做那个低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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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五点半,厂区路灯还没熄,彭学兵已经蹲在那台报废机床旁边了。

他用棉纱擦了擦手,眯起一只眼去看量孔里的油标。

这台C620老车床用了十九年,主轴承磨损超出极限值。

别人都说不值得修,拉去废铁堆拉倒,他不肯。

他说不清是舍不得机器,还是舍不得修好机器那一刻心里头闪过的踏实感。

手机在铁凳子上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继续扳卡爪,把千分尺探进去量。

量出一个数,皱皱眉,又量了一次。

手机停了,隔了几秒又响。

彭学兵叹了口气,扯下手套,接起来。

“老彭啊,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新产品的图纸带过来。”

电话那头是许年的声音。

不紧不慢,听着客气。

就是这份客气,让彭学兵眉头皱得更深。

他跟这台老车床打了半辈子交道,知道东西坏了怎么修。

许年的客气,他修不了。

他蹲在地上,把卡爪卸下来,在油石上蹭了两下,然后一件件把工具收进铁皮箱。

锁好箱门,又蹲了一会儿。

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像一个人的肚子在叫。

彭学兵站起来,把图纸卷进帆布袋,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彭学兵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像是叶志伟。

他敲了敲门,许年应了一声进来。

等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许年一个人,茶杯还冒着热气。

“这个公差标得不对,改一下,下午报上去。”许年把图纸推过来,指尖点了点标注处。

彭学兵低头看了一眼,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这个公差是许年昨天自己定的。

他当时提醒过,说这个数值卡得太死,批量生产会有隐患。

许年摆摆手说照做。

才过了一夜,这个错误就成了他彭学兵的。

“行,我回去改。”他说。

许年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老彭,厂里最近风言风语多,你别往心里去。你那个年龄,厂里不会亏待。”

彭学兵捏着图纸的手指紧了紧。

那句“你当年让我背黑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听见屋里传来许年打电话的声音:“他?翻不起什么浪花,一个老实人罢了。”

中午食堂,郭渊端着搪瓷碗坐过来,压低声音说:“学兵,我跟你透个底,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彭学兵夹着一筷子土豆丝,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郭渊急了:“你怎么没点反应?”彭学兵说:“猜到了。”郭渊把碗往桌上一顿:“你猜到了还坐得住?你去找厂长啊,你去找工会啊!你怕什么?”

彭学兵没回答。

他怕的不是许年,是怕许年手里那把柄。

二十年前那桩设备事故,明明是许年操作失误,最后是全厂技术比武冠军的彭学兵替他扛了下来。

从此他档案里多了一个“工作疏忽”的污点,许年则一路升到了生产部主任。

时间久了,彭学兵偶尔也问自己:当年那个决定,是救了许年,还是害了自己?

答案他没敢深想。

下午,彭学兵坐在工位前,对着许年那份图纸一笔没动。

他把图纸摊开又叠上,叠上又摊开。

那个公差值他越看越觉得堵得慌,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班前郭渊路过他窗口,递过来一支烟:“老兄,去找厂长聊聊?你那手艺,厂里找不出第二个。”彭学兵把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笑了一下:“手艺好有什么用?人家要的不是手艺。”郭渊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走了。

回到家里,推开门,一股呛人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郑丽娟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菜快糊了,你倒是回来得挺早。”彭学兵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切了一半的洋葱。

他端起饭碗想去盛饭,郑丽娟把锅铲一撂:“你先别吃。你儿子今天面试又让人刷了。你说说你认识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没一个愿意拉他一把?”

彭学兵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碗,去敲儿子房间的门,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爸,别管了。”

那个声音闷闷的,像一记闷拳打在彭学兵心口上。

晚饭桌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郑丽娟把一盘炒得有点糊的青菜夹到他碗里,又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然后自己就着咸菜扒了两口饭。

彭学兵嚼着那口带糊味的青菜,忽然想起他爹在他小时候被村支书欺负,他爹拿着一把柴刀就要去拼命。

那时候他嫌他爹莽,现在他觉得自己连莽的资格都没有。

吃过饭,彭学兵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一个什么剧,主角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笑得张扬。

彭学兵换了个台,又换回来,又换走。

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最后干脆关了电视。

郑丽娟洗完碗,丢了一句:“你那是看什么,心烦就别开。”然后走进卧室,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彭学兵和那盏吸顶灯。

他把背靠在沙发垫子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许年的笑脸和那句“一个老实人罢了”。

老实人。

二十年前他爹也这么夸过他,说“我儿老实,踏实”。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个招牌。

现在他明白了,老实这块招牌,顶不了饭吃。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底层的一本书上。

旧书,书皮卷了边,是上次同学聚会一个老同学塞给他的,一直没翻过。

他弯腰捡起来,翻开扉页,看见一行钢笔字:“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的规律。”

又往后翻了两页,中间有一句被红线标着:“等、靠、要,是弱势文化的根子。你若不争,没人替你争。”彭学兵看了好一阵,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分。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脊梁骨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灯的一扇窗户,看了很久,才回屋。

他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回茶几底下,躺回床上。

黑暗中,郑丽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学兵,厂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彭学兵愣了一下,说:“没有。”郑丽娟没再问,只是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彭学兵看着她的后脑勺,发现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他忽然想起来,她刚嫁给他的时候,头发乌油油的,扎着一条马尾辫,在厂门口等他下夜班。

怎么就突然有了白头发呢?

他翻了个身,一夜无眠。

02

第二天上午,厂里的公告栏贴出生产部精简人员公示名单。A4纸,贴在毛玻璃框里,围了一圈人。

彭学兵没有去看。

他整个早上都待在车间里,把那台报废机床的齿轮箱拆下来,零件一件件摆在报纸上,拿煤油浸着。

他干活的样子很专注,像是这世界里只剩他和机器。

可耳朵还是躲不过窗外飘来的议论声。

“第一个怎么是他?”

“他干活最实在了,怎么裁到他头上?”又有人压低嗓门:“太实在了才裁他。你想想,许主任那一摊活儿谁干的?”

彭学兵的手停了一瞬,又接着拧下一个螺栓。

郭渊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凳子,直接把一份打印名单拍在彭学兵的工具箱盖上。

彭学兵低头瞄了一眼,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后面几个名字也都是车间里的刺头。

郭渊压着嗓子说:“看见没有?他要的就是把你跟那些不服管教的捆一块儿。你还好意思喊冤?你一喊,别人怎么看你?跟刺头一伙。”彭学兵把名单放下,去水龙头旁边洗手,打了两遍肥皂,搓了很久才关水。

郭渊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扔下一句“你看着办”就走了。

彭学兵晾着手,在车间里站着。日光灯在工帽上投下一圈光晕,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他用棉纱擦了擦,抬脚朝办公楼走去。

许年的办公室门开着。

彭学兵走进去的时候,许年正靠着窗户抽烟,见了他,没让座,先吐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开口:“老彭,名单你看了吧?厂里新政策,减员增效。你年纪摆在这儿,这几年也没出过什么成绩。我尽力了,但上面压得紧。”

彭学兵站在门口:“许主任,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我什么时候出过错?”

许年眯着眼笑:“错不算错,但有些事你知我知。要不你去跟厂长聊聊?看厂长怎么判?”

他笑得那么笃定,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彭学兵忽然想起那份图纸。

那上面他标了一个“?”,本来想拿去找厂长问清楚。

可许年这句话点醒了他。

他找厂长,厂长会信谁?

一个档案里记着“工作疏忽”的老员工,还是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生产部主任?

彭学兵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车间,他把那份图纸锁进铁皮柜最里面,又从柜子下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他和许年都还年轻,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两个人站在这台C620车床前笑着。

那是二十一年前,全市技术比武颁奖后的合影。

他忽然觉得照片上那个年轻的他挺傻的。

下班后,彭学兵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在城里绕了一圈,骑到儿子实习的公司楼下停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十几层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眼晕。

他没有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上去能说什么。

回到家,郑丽娟正坐在饭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彭学兵看了一眼,像是被那红色烫了一下。

“谁的?”郑丽娟说:“我们超市小李的,比你小五岁。人家儿子下个月结婚,婚房全款。”她把请柬放下,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但那一顿饭彭学兵总觉得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一口没酿熟的酒。

夜里,彭学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丽娟背对着他,隔了好一阵,忽然开口:“你厂里的事,是不是有消息了?”彭学兵沉默了很久:“没有。”郑丽娟没有再问,只是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彭学兵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中午,郭渊又来找他。

这次郭渊没拐弯抹角:“学兵,晚上我约了许年吃饭,你也来。当面聊聊,兴许还有转机。”彭学兵盯了他半天:“你什么时候跟他约上了?”郭渊讪讪一笑:“都是一个厂的,谁跟谁没点来往?你来了,我帮你打圆场。”

彭学兵没应声。

但晚上七点,他还是去到了那家小饭馆。

许年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见彭学兵进来,嘴角一挑:“哟,老彭来了。坐坐坐,今天就是吃顿饭,别拘着。”

饭桌上,郭渊忙着倒酒,忙着打圆场。

许年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咯嘣响,开始忆往昔:“老彭,当年你刚进厂的时候,那个技术可是亮眼啊。全市比赛拿头名,咱厂里风光了好一阵儿。不过后来……你那个设备事故,也确实让厂里挺被动的,对吧?”

彭学兵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

许年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这些年我一直在帮你兜着。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减员是上面的决定。我压了又压,最后还是保不住你。老彭,你要理解我。”

彭学兵放下酒杯。

他看了郭渊一眼,郭渊正低头拿筷子戳一块豆腐,像是在躲什么。

彭学兵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酒杯里那口酒仰头干了,放下杯子:“许主任,我理解。”说完,他转身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许年不紧不慢的声音:“郭会计,你看,老彭还是明事理的嘛。”

彭学兵走出饭馆门口,夜风一吹,酒气冲上脑门。

他扶着路边的路灯杆,弯着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本出门前揣上的旧书。

书皮已经有些毛边了,他捏着书页,指腹摩挲过扉页上那行字,“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的规律”。

他合上书,推着电动车,一步一步走回家。

走到一半,他在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盯了很久。

那是厂办一位老领导的号码,已经两年没有联系过了。

他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继续推着车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终于在冰层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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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得出奇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没有人再提裁员的事,仿佛那张公告从没有出现过。

彭学兵照常每天六点到车间,照常干活,照常下班。

只是他不怎么去食堂吃饭了,每天中午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啃两个白面馒头。

郭渊开始躲着他。

两人偶尔在走廊碰面,郭渊目光一闪,赶紧低头装没看见。

彭学兵也没去找他。

周末,郑丽娟一大早就催他去买菜。

彭学兵拎着袋子走到菜市场门口,迎面撞见郭渊。

郭渊愣了一下,想绕过他走。

彭学兵叫住他:“老郭。”郭渊站住,背对着他,肩膀垮下来,慢慢转过身。

他没说话,先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彭学兵。

两人蹲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各自抽着烟,谁也没先开口。

烟抽到一半,郭渊把烟头摁灭了:“学兵,那天的事,是许年安排的。”彭学兵说:“我知道。”郭渊又说:“他说只要你签字走人,补偿金按最高标准给。另外,你儿子那个工作的事,他认识人……”彭学兵的手指夹着烟,抖了一下。

郭渊看着他:“学兵,我劝你,认了吧。你斗不过他的。你一个老实人,玩不过那种心眼。”彭学兵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说:“老郭,你说实话,那天要是你没叫我去,也就算了。你叫了我去,又提前跟他说好。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值这一顿饭?”

郭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彭学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菜袋子走了。身后郭渊喊了一声“学兵”,他没有回头。

买菜回家,郑丽娟在厨房里择菜,头也没抬:“遇见谁了?”彭学兵说:“没谁。”郑丽娟也没追问,但彭学兵看得出,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中午,儿子彭志远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

他扔了一句话在饭桌上:“爸,我那个工作的事,有个人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厂子缺人,让我去试试。”彭学兵的筷子停了:“谁?”彭志远说:“姓叶,他说是你同事。”

姓叶。叶志伟。

彭学兵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在哪儿,爸陪你去看看。”彭志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天下午,彭志远出门前,彭学兵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忽然发现儿子长得挺高了,肩膀也宽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微微含胸,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郑丽娟在客厅里问了一句:“志远去哪了?”彭学兵说:“去面试。”郑丽娟追了一句:“哪个单位?”彭学兵把叶志伟打电话的事说了。

郑丽娟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下来:“你那个同事?可靠吗?”彭学兵说不上来。

傍晚,彭志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彭学兵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怎么样?”彭志远站在门口换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们说要等通知。”他低着头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彭学兵分明看到他眼眶有点红。

彭学兵再也坐不住了。

他走出家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了许年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许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像个等着收网的老渔夫:“喂,老彭,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彭学兵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许主任,我儿子的事,我想问问你的安排。”许年笑了笑:“你儿子的事,你求我干什么?叶科长不是已经帮忙打招呼了吗?不过啊,老彭,人家单位说了,得看你这个当爹的配不配合。你要是配合,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配合,人家也没那个闲工夫等一个没经验的大学生。”

电话挂断。

彭学兵站在楼道里,手里举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来。

老旧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站了很久才抬脚上楼。

回到家里,他没有进卧室,从阳台角落摸出一瓶白酒,用牙咬开盖子,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得他猛咳起来。

郑丽娟从卧室里探出头,看见他蹲在客厅地板上咳得直不起腰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彭学兵摆摆手:“没事,呛着了。”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拿冷水泼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遥远的救世主》里那句话:“你若不争,没人替你争。”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碗扔进水池里。

04

第二天,彭学兵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去了许年家。

许年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五楼,有电梯。

彭学兵站在楼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是郭渊发给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电梯按钮。

门打开的那一刻,许年的表情很微妙。

先是意外,然后迅速堆上笑容:“哟,老彭?稀客啊,进来坐进来坐。”许年把他让进客厅,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你来我这儿,也没提前说一声。”彭学兵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旁边,没有坐,说:“许主任,我儿子的面试结果出来了。人家没要他。”许年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我知道,人家跟我说了。说这个年轻人啊……还是不够沉稳。”彭学兵终于坐下了,他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许主任,我求你了,我儿子的工作,你帮帮忙。”许年没接话,端着茶杯看了一阵,忽然笑了:“老彭,你说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为自己求过人?”彭学兵低着头,没出声。

许年放下茶杯,声音慢悠悠的:“你技术好,当年的冠军嘛,这个厂里谁都知道。可是老彭,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技术,为什么一直派不上用场?”彭学兵抬起头,看着许年。

许年也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怜悯式的俯视:“因为你不懂规矩。技术在厂里值几个钱?人情才是钱。你儿子的事,我可以再帮你跟人家说说,但你得先把那份离职协议签了,别让厂里难做。”

彭学兵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许年搂着老婆,前面站着个比着剪刀手的姑娘,全家笑得很开心。

彭学兵忽然问了一句:“许主任,当年那台C620的事故,你还记得吗?”许年的脸色变了一瞬,又马上恢复如常:“那都二十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彭学兵说:“那天晚上值班的是你,你操作不当,把主轴烧了。第二天你来找我,说如果传出去,你这辈子就完了。你说你老婆刚怀上孩子,求你救救你。”许年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彭学兵看着他:“我当时想,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又是头一回干这么大的事,我就替你扛了。我跟厂长说是我操作失误。你当时拉着我的手,眼泪都要下来了,说你一辈子记我的恩。”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许主任,你记了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在走。

许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干涩:“老彭,你是不是病得不轻,大晚上跑我家来说这些?事故就是事故,那是你自己认的。厂里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是彭学兵操作失误。”他站起来,语气冷下来:“你要是不想签字,可以。那就等厂里正式走程序,到时候你没有离职补偿金,你儿子的工作更不用想。路怎么走,你自己看着办。”

彭学兵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一根根泛白。

许年见他不动,又补了一句:“老彭,你别以为你真有本事,厂里没了你就不转了。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彭学兵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而是弯腰把自己带来的水果和牛奶重新提了起来,说:“许主任,东西我提走了,不给你添麻烦。”许年愣在原地。

彭学兵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记住,当年那台车床的事故原因,我留了一张记录。在车间那座工具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我存了二十一年了。”许年的脸色刷地变了:“你……”彭学兵说:“我没拿来威胁你。我只是今天才想起来,这张记录,应该还有用。”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他把水果和牛奶放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起来,是郭渊警惕的声音:“喂?”彭学兵说:“老郭,你欠我一顿饭。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帮我查一件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郭渊低声说:“你说。”

夜晚的凉风灌进领口。彭学兵站在许年家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了。

回到家里,他没有进卧室,直接走进厨房,把那张从车间铁皮柜取出来的折叠记录纸摊开在饭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当年的数据。

他在这台机器上修了二十年,每一条线路、每一处磨损,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那本旧书,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等着人来救,等不到。那就自己救自己。”

他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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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彭学兵比平时早到了两个小时。

门卫老赵裹着军大衣从门房探出半个脑袋:“学兵,这么早?”彭学兵说:“有个活儿想早点干完。”他刷了卡,直接进了车间,没有去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走到了车间最里面的那台C620旁边。

主轴的防护罩上蒙着一层灰,他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开始拆卸主轴。

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上午八点半,厂办文员唐雨桐提前十五分钟到岗。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周遗留的报销单。

报销单是生产部的,封面写着许年名字。

唐雨桐一页一页翻着,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设备采购的付款申请,金额比市场价高出近三成,供应商是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公司。

她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又翻了翻后面的附件。

有一封邮件截图,邮件里,那个供应商的负责人写给许年:“许主任,这次给您单独预留了一点心意,望查收。”署名处是拼音缩写。

唐雨桐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把附件放回原位,把报销单夹回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她端起来咖啡杯,走到窗边,却看见车间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彭学兵。

穿着那件洗得发蓝的灰色工装,坐在台阶上,手里掰着一块干饼子,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吃。

唐雨桐不认识他,只是听同事提过“老彭”,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习惯的调侃。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看他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回到车间里面去了。

唐雨桐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人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太久,已经快习惯了。

下午,彭学兵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去了市图书馆。

他在角落里翻了一下午的资料,把C620同型号机床近几年的维修记录全部抄在一个本子上,又去技师学院找了他当年带过的一个学生,如今的实训主任。

学生叫刘博文,四十岁出头,见了彭学兵又惊又喜:“彭师傅?您怎么来了?”彭学兵没有寒暄太多,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博文,你帮我看看这个。如果批量生产,这个公差会出什么问题?”刘博文接过图纸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皱越深:“彭师傅,这个公差不是会出问题的问题,是肯定出问题。主轴承标配也没这么紧的,稍微一热就拉缸,轻则停机,重则烧轴抱死。”彭学兵点点头:“如果我把这个缺陷改掉,需要多大改动?”刘博文帮他算了一遍:“拆装顺序颠倒一下,加个冷却回路。成本增加不到百分之二。”彭学兵把图纸收回来,拍了拍刘博文的肩膀:“改天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彭学兵坐在自己家的饭桌前,摊开一张全新的图纸。

他没有画新产品线,而是画了一台C620车床,在主轴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缺陷点。”他又画了一条箭头,指向旁边的一个小框:“整改方案一。”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屋里静悄悄的,郑丽娟已经睡了,儿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第一,指出缺陷;第二,拿出方案;第三,公开证据。

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明天,是全厂大会。

06

全厂大会,九点准时在大会议室召开。

人员精简方案要从今天起正式宣布。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中间几排是科室干部,靠墙几排是车间的工人,后头还有一排厂办的年轻人。

彭学兵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起身走人。

许年没有坐在台上,而是坐在主席台右侧的候场区。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夹,表情严肃又从容。

他偶尔朝后排瞥一眼,看到彭学兵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大会开始,先是厂长做报告,讲完形势讲压力,讲完压力讲措施。

公布名单的顺序则由生产部许年主任负责。

许年走上讲台,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名单,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年厂里的情况大家也知道。减员增效,是制度的决策,也是为了留下来的人能有更好的发展。”他顿了顿,“我念一下名单。”许年念完第二个人名字的时候,彭学兵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投过去。

许年停下来,看着彭学兵:“老彭,有什么问题?”彭学兵没有看他。

他看向主席台,看着厂长,声音不高不低:“厂长,我想占用大家五分钟。有件技术上的事,我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

许年笑着说:“老彭,今天是大会,你有什么问题会后单独谈。”彭学兵没有坐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双手撑在桌面上:“新产品线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缺陷。如果按现在的图纸批量生产,第一批货就会出问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连空调风机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年的脸色微微发僵:“彭学兵,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技术上的问题,有总工把关,还轮不到你……”彭学兵打断了他:“这个缺陷,三个月前我提过。总工也看过了。但后来,这个缺陷被改了回来。”他把图纸举起来:“我这里有完整的对比数据。按现在的公差,主轴温升超过六十度,就会拉缸抱死。咱们拿到订单的交期,是冬天。车间没有恒温,主轴一晚上冷透,第二天开机必出事。”

台下有一个工程师小声接了一句:“咦,我之前也觉得账不对,但许主任说没事。”

许年的脸色更难看了:“彭学兵!你是技术员,你懂什么!你连大专文凭都没有,你凭什么跑到这里来讲?”彭学兵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纸,走到主席台前面,把纸放在厂长面前:“厂长,这些是我从报废的C620上取下来的主轴数据。同一型号的机床,同样的公差,我修了二十年,修了不下五十台。这是量的数据,这是故障率统计。您可以直接打电话到市机械检测中心核。”

厂长低头看了看那几页纸,又抬头看了看许年。

许年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声音仍然很强硬:“厂长,他这是在干扰大会纪律!我建议让保卫科把他带出去。”就在这时候,会议室最后一排,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许主任,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地转到最后一排。

坐在最后一排的是厂办新来的文员唐雨桐。

她手里举着一个快递信封,声音也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许主任,您上个月报销的那张设备采购申请,我整理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附件。是一封邮件截图。邮件里写,给您单独预留了一点心意。”

许年的脸瞬间白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厂长接过唐雨桐递上来的信封,看了看,又看了看许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散会。许年留下,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彭学兵,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人群在交头接耳中慢慢散去。

许年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最后一排的方向。

彭学兵也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收起摊在桌上的图纸,折好,放回口袋里,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了唐雨桐一眼。

唐雨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窗外传来车间机器重新启动的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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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彭学兵站在办公桌对面,厂长坐在椅子里,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头看着他:“彭师傅,这事你为什么早不拿出来?”彭学兵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不敢。”

厂长没有接话,他把图纸放下,又问:“这三条整改方案,你都算过?”彭学兵点头:“第一条改动最小,成本增加不到百分之二,工期推三天。第二条是替换主轴材料,成本高一些,但更耐用。第三条,我还没细算,但至少能让寿命翻一倍。”厂长又看了看图纸,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这些方案,你去跟技术科对接,从今天起,我批你借调到技术科,先把这个缺陷给我堵上。”

彭学兵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到门口,厂长又叫住他:“老彭,那封邮件的事,你之前知道吗?”彭学兵站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邮件的事。

唐雨桐那个信封,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意外。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厂长点了点头:“那就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当天下午,厂里张贴通告:撤销彭学兵等人的裁员名单;暂停生产部主任许年的所有职务,由纪检监察配合上级部门调查。

通告一出,整个厂子像炸了锅。

车间里,工人们聚在通告栏前看了又看,议论纷纷。

有人回头看见彭学兵走过来,声音忽然矮了半截:“彭师傅,您可真沉得住气,藏了这么大一个雷。”彭学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干活吧。”

傍晚下班,彭学兵推着电动车出大门。

门卫老赵探出头来,破例递了一根烟给他:“彭师傅,您厉害。”彭学兵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骑着车走了。

回家的路不长,但那天他骑得很慢。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进去买了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半斤五花肉。

卖豆腐的大姐认识他,笑着问:“彭师傅,今天改善伙食啊?”他说:“嗯,家里包饺子。”大姐愣了一下,又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彭学兵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推开家门,郑丽娟正站在客厅里收衣服。

看见彭学兵拎着菜回来,她有些意外:“怎么还买菜了?不是天天加班吗?”彭学兵把菜放在厨房灶台上,说:“今天不加了,包饺子。”郑丽娟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捆韭菜,又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日子,买这么多韭菜?”彭学兵说:“想吃了不行吗?”

郑丽娟没有答话,但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彭学兵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择韭菜。

晚上,三个人围坐在饭桌边,面前摆着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

彭志远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爸,我想去厂里实习。”彭学兵愣了一下:“哪个厂?”彭志远说:“你们厂啊。今天下午张叔通知我的,说厂里在招新的技术培训生。”他说“张叔”的时候,彭学兵才想起来,郭渊傍晚给他发过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彭师傅,对不起。”

彭学兵把短信删了,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