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我喘得厉害。
五十二岁的人跟二十七岁邻居骑荒山,本就是疯了。
刚到山脚,林景天忽然捏闸,跨下车,一把甩开外套。
我看见他腰上缠着黑布袋,一道疤从肋骨斜到后腰。
手抖得扶不住车把。
他压低声音说,别回头,往前骑。
我没听。
回头时,远处尘烟里停着一辆黑车,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竟是我丈夫彭俊峰。
林景天外套掉出一枚优盘,滚进碎石缝。
他扑过去捡,喊我快跑。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场骑行从头到尾都不是散心。
01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半个钟头。
医生说更年期,没什么大毛病,注意休息。
我捏着那张纸,在公交站台站到天黑。
站牌上的灯一闪一闪,照着我手背上的老年斑。
五十二了。退休两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彭俊峰没问我去了哪。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碟花生米,酒瓶子空了。
我进门他头也没抬,说饭在锅里。
我掀开锅盖,一碗冷面条,坨成一团,筷子插进去拔不出来。
分房睡五年了。
他打呼噜,我睡不着,他说是我神经衰弱。
后来谁也不提搬回去的事。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见隔壁他的鼾声,隔着墙,闷闷的,像一台老机器在转。
儿子彭宇在深圳,打电话只找他爸。
我接起来,他问妈我爸呢。
我说在。
他说哦,那挂了。
三句话,十秒钟。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树。
老房子是婚前我爸妈留给我的,两室一厅,在城西。
当年彭俊峰家穷,没要彩礼,就住了进来。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琴,房子别卖。
我点头,他闭眼。
这些年他做建材生意,赚过也赔过。
去年开始,总有人上门要账。
有天晚上门被砸得砰砰响,三个男的站在门口,说找彭俊峰。
他躲在卧室不出来,我隔着门说人不在。
他们骂了几句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琴,老房子抵押一下。
我筷子停在半空,问他欠多少。
他说你别管,八十万,周转两个月就回来。
我说那是爸妈留给我的。
他说你爸妈早没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
你一辈子就守着那点东西,他说。
我低头吃面,面咸得发苦。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吃到后来面条涨了,把碗底都盖住了。
对门搬来新邻居是三天后的事。
小伙子一个人,搬了七八趟纸箱。
我在楼道碰见他,他叫林景天,二十七,骑行教练。
他说阿姨你气色不太好。
我笑笑,说年纪大了。
他说你叫我小林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我那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链条不响了,轮胎也打足了气。
车座上蒙了一层灰,他给擦干净了。
我愣了半天,扶着车把试了试,脚一蹬,轮子转得轻快。
晚上敲门道谢,他靠在门框上笑,说顺手的事。
他门口摆着两辆山地车,一辆蓝的,一辆黑的。
他说阿姨你要想骑,我带你。
我说多少年没骑了。
他说慢慢来。
第一次骑了三公里,我腿酸得抬不起来。
他在前面放慢速度等我,骑一段回头看一眼。
风吹在脸上,我忽然觉得胸口松了点。
那种松,是这几年都没有过的。
彭俊峰发现我骑车,冷笑了好几回。
他说你老来俏。
我没理他。
有天他翻我包,把房产证翻出来,摔在桌上。
你藏什么藏,他说。
我抢回来,塞进衣柜最底层。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再抢,但眼神不对。
那晚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压低声音说,贾哥,再宽限几天。
贾哥。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我贴在卧室门后听,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清了。
只听见他挂电话前说了一句,房子的事我有数。
我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那套老房子,我爸妈的照片还挂在墙上。
客厅的窗台上,我妈养的那盆绿萝,我搬过来的时候分了株,现在还在窗台上活着。
02
骑行群是林景天拉我进的。
群里十来个人,周末约着骑绿道。
我第一次去,谁也不认识,站在路边喝水。
一个穿红防晒衣的女人凑过来,问是不是徐姐。
她叫冯丽蓉,五十,退休护士,丈夫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
她说话快,嗓门大,十分钟就把家底倒了个干净。
她说老孙病退后脾气坏,儿子在省城不回来。
我听着,觉得她像另一个我。
她骑车不行,我骑车也不行,俩人落在最后,倒聊到一块去。
林景天在前面等我们,递水递香蕉。他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冯丽蓉说他长得像她侄子。我说你别乱点鸳鸯谱。她哈哈笑,说徐姐你想哪去了。
那天骑完,彭俊峰又提抵押的事。
我说不。
他摔了一个杯子,瓷片溅到墙角。
他说你儿子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
我说彭宇自己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有用吗,你拿得出吗。
我打电话给彭宇。
他接了,语气不耐烦。
妈,爸说你能帮我。
我说房子是姥姥姥爷留的。
他说那以后不也是我的。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他等了两秒,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彭宇小时候,趴在我膝盖上要我讲故事。
那时候他爸还在外地跑生意,一年回来两趟。
我一个人带他,给他织毛衣,给他包饺子。
现在他二十八了,在深圳做销售,一个月万把块钱。买房要三百万,他爸答应出首付,所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算什么。
冯丽蓉第二天拉我去听一个讲座,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说是骑行俱乐部搞的养老项目,投十万,月息一分五。
会场摆着易拉宝,台上一个黑胖男人在讲,姓贾。
他说房子放着不如生钱,以房养老是趋势。
底下坐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人,有人在记笔记。
我翻了翻合同,利率写得很花哨,但资金去向那一栏是空的。
我干了三十年会计,这种账一眼假。
我拉着冯丽蓉走了。
她路上不太高兴,说徐姐你太谨慎了。
我说丽蓉,钱的事不能糊涂。
她说老孙透析要钱,她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发黄的指甲,没再劝。
她丈夫老孙我见过一回,瘦得脱相,坐在轮椅上,一句话不说。
林景天那天在楼下修车。
我路过,他喊我,徐姨。
他手里拿着扳手,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亮着。
我扫了一眼,是张照片,拍的是我家老房子的窗户。
我问他怎么有这个。
他愣了一下,说之前找路线图存错了。
我没多想。但那天晚上我把真房产证翻出来,去了银行。保险箱一年三百八,我存了三年。家里那个证,我塞回衣柜底层,心里定了点。
银行柜员问我存什么,我说房产证。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保险箱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干了三十年会计,什么都能算,就是算不准人心。
彭俊峰不知道。他以为拿捏住我了。
03
彭俊峰和贾银锁见面是在城南一个茶楼。
我跟冯丽蓉去那附近买中药,路过看见他的车。
他没看见我。
二楼靠窗的位置,他弓着腰给那个黑胖男人倒茶。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药包,站了十来分钟。
冯丽蓉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回家路上我想,八十万,月息多少,他拿什么还。
我算了算,就算月息两分,一个月利息一万六,他建材店早关了,哪来的钱。
林景天约我荒山骑行是那个周末。
他说那条路线新开的,人少,山顶能看日出。
我犹豫,来回五十公里,我体力够呛。
他说骑不动就推,他等我。
我说好。
彭俊峰那几天反常,不吵了,也不提抵押。
他换了一把新锁,说旧锁坏了。
我问他钥匙呢,他扔给我一把。
我试了试,能开。
但原来那把,他没给我。
儿子彭宇又打电话来,问钱的事。
我说没有。
他说妈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林景天正在擦车,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忽然想哭。
我没哭。
我五十多了,哭给谁看。
我跟他爸说了荒山的事,他让我注意安全,说那地方偏。
我说有林景天带着。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小伙子,你了解多少。
我说邻居,挺热心的。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看见彭俊峰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我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写着:合同准备好了,周五老地方。
我把水杯放下,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第二天我去找林景天,想说不去了。
走到他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再给我三天,我一定拿到。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挂了电话开门,看见我,脸色变了。
我说你要拿什么。他顿了顿,说徐姨,你别问了。他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绳子勒的。他说骑车摔的。我没信。
那天晚上我把优盘的事忘了。
直到出发前,冯丽蓉给我打电话,说那个贾总的项目她又投了五万,问我借两万。
我说丽蓉,你疯了。
她哭着说老孙等钱换肾。
我借了她一万。
她千恩万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乱得像麻。
我想起林景天手腕上的勒痕,想起他手机里我家窗户的照片,想起彭俊峰换掉的锁,想起那条短信。
可我五十二了。有个年轻人愿意陪我骑车,愿意等我,愿意喊我一声徐姨。我贪那点暖和。
我把水壶灌满,把冲锋衣找出来。衣柜底层那个假房产证还在,我摸了摸封面,关上了柜门。
04
贾银锁的讲座我去听了第二次。
这次是在一个酒店会议室,人更多。
冯丽蓉坐在前排,眼睛发亮。
贾银锁讲了一个钟头,从养老政策讲到通货膨胀,底下掌声不断。
散场后他让人发合同,现场签的送一桶油。
冯丽蓉推我,说签吧。
我拿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章模糊,账户是外地的,退出条款写的是“视项目运营情况而定”。
我说这合同有问题。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说阿姨您放心,贾总做了十几年了。
我指着公章说,这个章边缘不齐,是扫描件印的。
那人脸色变了,把合同收回去,说那您再考虑。
冯丽蓉跟我吵了一路。她说徐姐你太精了,精得没朋友。我说丽蓉,我是会计,我见过太多这种。她说你就是怕花钱。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回家彭俊峰在等我。
他喝了酒,眼睛红。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是抵押合同,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只差签字。
他说你签了,咱们还清债,儿子首付也有了。
我说我不签。
他站起来,推了我一把。
我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他愣了一下,没扶我,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地上,摸着后脑勺,没哭。
只是手一直抖。
我爬起来,进了厨房,用毛巾包了冰块敷后脑勺。
厨房窗户外头,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锅碗瓢盆都在原来的位置,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跟过了三十年一样。
第二天林景天来送钥匙,说备用钥匙放他那儿一把,怕我忘带。我接过来,看见他手背上多了几道划痕。他说猫抓的。我没问。
但我注意到他妹妹。
有天傍晚我在楼道碰见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蹲在林景天门口。
她看见我,站起来就跑。
林景天追出来,喊了一声若曦。
那姑娘没回头。
我问他那是谁。他说表妹,闹别扭。我说你表妹怎么见我就跑。他笑了笑,说认生。他笑的时候,嘴角在抽。
我翻出衣柜底层的房产证,对着光看编号。我记了三十年账,数字不会骗人。这个编号,跟我记忆里的不对。我出了一身冷汗。
家里那个证,是假的。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假证,指头把封面都捏出了印子。
真的在银行保险箱里,可这个假的,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
彭俊峰什么时候学会做假证的。
我把假证放回衣柜,把衣柜门关严。
然后我给苏民生打了个电话。
苏民生是社区民警,以前来小区做过反诈宣传,留过名片。
我说苏警官,我想咨询点事。
他说你说。
我说如果有人拿假房产证去抵押,算不算诈骗。他说算,你手里有证据吗。我说有。他说那你来所里一趟。我说好,过两天。
我没去。我想再等等。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05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穿了件旧冲锋衣,把水壶灌满。彭俊峰还在睡,我出门他没醒。楼道里林景天已经在等,车灯亮着,照在墙上。
骑出城的时候雾很大。我跟着他的尾灯,链条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骑到二十公里我撑不住了,他在前面放慢,回头看我。他今天话很少。
过了国道,路变窄了,两边是荒草和碎石。他说还有十公里到山脚。我咬牙跟着。太阳升起来,照在远处的山脊上,黄蒙蒙一片。
我问他为什么选这条路。他说人少。
我说你平时不是喜欢热闹。他没接话,只是往前骑。
我注意到他背包比平时鼓,腰上好像缠了什么东西。
到荒山脚下,他忽然捏闸。
车胎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他跨下车,动作很急,一把把外套甩在地上。
我捏住车把,看见他腰上缠着一圈黑布袋,用胶带贴住。
他掀开布袋——
我死死盯着那布袋,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里面东西.....
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我伸出手,悄悄把布包掀开了一个翻了个缝,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手指落在他后腰的瞬间,瞳孔骤然猛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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