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结束那年,我六十九岁,医生说胃里的病灶控制住了,往后按时复查,日子还能慢慢过。
我没把这话当安慰。退休前,我在中学管了三十多年账,哪个月多支出两块钱,都得查清楚。到了医院,倒是连自己的药费都算不明白了。
周敏陪我走过一年。她不是最会说话的人,也不是家里最体面的人,可我后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江家最聪明的儿媳,就是她。
卫东低着头剥橘子,手上的皮剥得断断续续。周敏坐在窗边,听见这句话,只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着她,想起她刚进江家时的样子。
那会儿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带来的礼盒不贵,连包装纸都没有。我心里不痛快,觉得小儿子眼光低,娶了个不懂人情的姑娘。
结婚以后,她买菜记账,交水电也记账。卫东说她小气,我跟着笑过,还劝她别把一家人算得太清楚。
她没争,只把账本合上,说,钱是小事,日子不能稀里糊涂。
当时我听着刺耳,认定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后来住院,才发现她的每一笔,都有日期、有去处,连我哪天吃了几口饭,也写得明白。
那本旧本子如今在我抽屉里,边角磨得起了毛。每次复查回来,我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肯陪我这么久。她也不主动说,像是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解释。
窗外有卖烤红薯的车,甜香顺着缝隙飘进来。周敏起身关窗,回头问我晚上想喝粥还是吃面。
我说喝粥。
她点点头,拿起围巾出了门。门锁轻轻一响,我摸着抽屉里的本子,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块没咽下去的药。
01
确诊那天,是县医院胃镜室外的一个阴天。
走廊里的灯亮得发白,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落着灰。护士叫我名字时,我还在翻包里的医保卡,想着检查费是不是又涨了。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说胃里有肿瘤,情况要尽快处理,最好去北京做手术。
我盯着那张纸,先看见的是一串医学名词,后来才听清楚那个字。
癌。
从医院出来,卫东一直在打电话。他是区域销售经理,平时跑几个省,嘴里总有说不完的项目。车开到半路,他才挂断电话,问我是不是必须去北京。
我说医生这样讲的。
他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扭头看他。他四十二岁,头发比前几年稀了些,眼神却还像小时候一样,遇到难事先找我拿主意。
周敏坐在后排,没插话。到家后,她把检查报告、片子和缴费单一张张摊在桌上,又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不大舒服。
“这些都要带去北京。”她说。
我伸手把片子收起来,说:“医院有电子档,带这么多干什么?”
“医生换人时,手里有原件方便。”
她说得平静,像在药店给人讲药量。我却觉得她把事情想得太周全,周全得让人心里发紧。
卫东在旁边说:“听她的吧,周敏办事细。”
这话让我更不舒服。儿子得了空就夸媳妇,自己的亲妈反而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病人。
晚上,周敏给药盒贴上小标签,早、中、晚分得清清楚楚。她又拿本子写下我的用药时间,问我今天有没有恶心。
我说没有。
其实胃里一直烧着,只是没说。她看了我一眼,把水杯放到手边,没有追问。
第二天,她去药店请假。店里的事情交给店员,工资少拿几天也认了。她还联系北京的医院,问床位、挂号和手术前要做哪些检查。
我听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记两句。那股利落劲儿,让我想起她当年管家里的钱。
周敏二十五岁嫁给卫东,那年卫东二十八岁。十四年过去,她的衣服还是朴素,手机也用了好几年。以前我嫌她不肯花钱,逢年过节总挑便宜的东西买。
可这次去北京,她给我买了软底鞋和保温杯,自己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
我问她:“卫东什么时候过去?”
她正在检查文件袋,听见后抬头:“他说项目收尾就来,应该很快。”
“应该是几天?”
她停了一下,说:“他说会尽量。”
这句话听着不踏实。我看向卫东,他正站在门口回工作消息,头也没抬。
“妈,您先去,我处理完就赶过去。”
他说得轻巧,像是去北京只要坐一趟公交车。
出发前一晚,我给大儿子打了电话,说小弟陪我去。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说北京人生地不熟,让周敏多操心。
我挂断电话,心里竟松了口气。
亲儿子总归是亲儿子,忙一点也正常。至于周敏,她是媳妇,陪婆婆治病,本来就是一家人的事。
我这样想着,把那只透明文件袋压在枕头旁边。夜里胃疼醒了两次,周敏听见动静,起来给我倒温水,又把床头灯调暗。
她没有抱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天亮时,卫东送我们到车站。他拎着行李,嘴上说着北京见,眼睛却不时看手机。
周敏站在我身边,手里捏着医院的预约单。
车进站后,卫东拍了拍我的肩膀:“妈,放心,我很快到。”
我点点头,没问他到底是哪一天到。
02
去北京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田地已经换成一片片灰白的厂房。
周敏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看得很快,每次放下手机,都会低头瞧我一眼。
我问她:“谁找你?”
“医院的信息。”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说:“我没发烧。”
“那就好。”
她打开保温杯,递给我几口温水,又看了一眼手表,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
我瞥见纸上有时间,也有药名,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行里。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本子合上。
我心里不由得多想。她是不是在算路上用了几次药,花了多少钱,回头好跟卫东说清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看。可我一向不喜欢欠别人,尤其不喜欢让儿媳妇拿着账本管我。
列车经过一段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周敏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起来。
她按掉声音,转过脸看窗外。玻璃映出她的侧脸,嘴唇抿得很紧。
我问:“卫东?”
“嗯。”
“怎么不接?”
“车上信号不好,到了再回。”
她说完便低头翻预约单,没有再看我。
我把脸转向窗外。那片黑暗很快过去,阳光重新照进来,车窗上的倒影也淡了。
中午,卫东发来消息,说临时要跟客户开会,晚一点到北京。
周敏看完,回了几句话,随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我问:“他今天能到吗?”
“他说晚上。”
“几点?”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说:“到了会联系。”
这和之前的说法不一样。出发时还说很快,到了车上变成晚一点,到底是几点,他自己似乎也没定。
我胃里有些发酸,伸手按住腹部。
周敏马上打开药盒,问:“疼几分?”
“没多少。”
“按十个数算呢?”
我不想回答,闭着眼说:“两分。”
她看了看我的脸,把药递过来,却没让我立刻吃,只先问上一次服药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记得。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又问我是不是在车站吃过一片。我想了想,好像是。她这才点头,把时间写下来。
那动作细得叫人心烦。我忍不住说:“你别什么都记,医生到时候自然会问。”
周敏的笔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说:“医生问得快,记着不容易错。”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
话出口,我看见她把笔帽扣上,脸上没有不高兴,只把药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您先休息。”
她起身去接热水,走到车厢连接处时,手机又响了一次。她看了来电,还是没有接,只发了一条消息。
我坐在原处,盯着她的背影。她的鞋后跟磨得有些歪,走路时右脚轻轻往外撇,像是累了很久。
可她回来时,手里仍端着温水,先递给我,才坐下。
下午三点多,卫东又发消息,说客户临时改了安排,可能明早才能到。
我看着周敏的手机屏幕,胸口那点酸意慢慢往上顶。
“他到底来不来?”
周敏把消息删掉屏幕上的提示,回答得很轻:“他说会来。”
“他说过几回了?”
她没有接话,只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在纸上写下时间。
我忽然伸手按住那本子。
周敏抬眼看我。
“你记这些,给谁看?”
车厢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咯噔几声。周敏把本子收回手边,声音仍旧平稳。
“先记着,到了医院有用。”
“卫东看吗?”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我心里一沉。
北京站快到了,广播声一遍遍响起。周敏收好报告、药盒和水杯,又确认我外套的扣子有没有扣好。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却没再拿出来。
我看着她按住包口的手,第一次觉得,这趟路上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只是我去治病那么简单。
03
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周敏先把我送进医院急诊,又拿着预约单去找住院部,来回跑了好几趟。
这里的楼比县医院高,走廊也长,消毒水味一直贴在鼻腔里。我坐在轮椅上,看她的背影在人群里一闪一闪。
护士让家属先缴费,周敏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我说我自己有钱,卡就在衣服内袋里。
她没争,只问护士缴费窗口在哪儿。等我摸出卡时,她已经把第一笔钱交好了。
“回头我给你。”我说。
“先看病。”
她把缴费单折好,塞进文件袋。纸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住院医生过来问情况,周敏把检查资料递过去。医生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疼,吃饭后有没有呕吐,最近瘦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许多事情说不全。周敏接过话头,把大概时间一件件说出来。
我心里有些不自在。自己的病,倒让儿媳妇讲得比我清楚。
医生说要重新做检查,手术方案还要等几项结果,家属手机必须保持畅通。周敏连声答应,拿笔记下医生说的每个时间。
晚上九点,卫东发来一条消息,说项目还没收尾,明早尽量赶到。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卫东说什么,只听见她问:“医生明天要谈方案,你能不能到?”
过了片刻,她又说:“该你面对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我耳朵里。
她挂掉电话,站在窗边没动。夜里的北京车灯一串串过去,玻璃上全是晃动的白光。
我问:“他怎么说?”
“还在安排。”
“什么时候到?”
“他没定。”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胸口有点闷。儿子不是不管,钱也转来了,只是人总在路上,永远差那么一点。
周敏回到床边,给我倒水,又检查输液管有没有打折。她动作很熟,像是在药店照看一个普通病人。
我看着她手机上不断跳出的消息,问:“卫东是不是又让你先处理?”
她把手机按灭,说:“先把今天过完。”
护士来量血压,交代明天早上空腹抽血。周敏马上起身去问地点和时间,回来后又把闹钟调好。
我闭着眼,听见她在床边收拾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文件夹开了又合。
那晚卫东只打来一个电话,问钱够不够。周敏说够了,他便匆匆挂断。
他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说自己几点到。
周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守着输液瓶。她低声对我说,明天检查多,晚上尽量睡一会儿。
我没有答应,转过脸看向墙壁。墙上的电子钟一格一格跳,数字到了十一点,卫东还是没有出现。
04
住院第三天,几项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医生说肿瘤位置适合手术,但还要评估身体状况,家属最好都能参加沟通。
周敏听得很认真,问清楚每一项检查的时间,又把医生说的话记在手机里。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她拍报告、拍缴费单,连护士发来的注意事项也拍了下来。
“你拍这些干什么?”我问。
“怕之后找不到。”
她说完,把手机收进衣袋。
中午,卫东打来电话,说下午可能有空。周敏问他几点到,他只说到了再联系。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先替他找了个理由。做销售的,见客户时哪能说走就走,项目总得有人盯着。
周敏却没再问,只把检查单按日期排好。
下午四点,主治医生来病房询问家属意见,说如果各项指标合适,手术时间不能拖太久。老人年纪大,拖久了身体更吃不消。
我问:“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到?”
医生看了看周敏,说:“最好今晚能联系上,明天还要确定手术方案。”
周敏点头,拿出手机给卫东发消息。发完后,她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五点多,卫东回话,说客户临时改了行程,要后天才能过来。
我听见后,心里一松。后天也不算久,他总不会连母亲做手术都不管。
周敏却站在床尾,半天没有说话。
我看见她手机里存着一排照片,文件名都是日期和项目。报告、缴费凭证、检查预约,一张不少。
“你是不是在算这些钱?”我问。
她抬头看我。
“住院花了多少,谁出了多少,回头是不是都要记清楚?”
周敏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没有马上解释,只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我那点压着的火,忽然找到了出口。
“你从进医院就拍个不停,钱一笔一笔记着。是怕我们家赖账,还是怕以后说不清?”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张检查单。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是卫东媳妇,不是医院的管账人。”
我的声音不大,病房里却一下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家属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削苹果。
周敏把检查单放回文件夹,动作很慢。
“这些东西,您以后会用到。”
“我用不到你这么精明。”
她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这话重,可胸口堵着的东西已经顶到嗓子眼。她每次拿出手机,我都觉得自己被人盯着算计,连生病都像给家里添了一笔麻烦。
周敏沉默了一阵,拿起手机拨给卫东。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解释刚才的争执,只说:“医生明天要谈手术方案,你亲自联系他。”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闭了闭眼。
“不是转钱的问题,是你要听清楚。”
卫东又说了几句。
周敏看着窗外,声音更低:“我不替你跟医生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床边,像是还有话要讲。可看见我背过身去,她只把水杯添满。
之后一整晚,她没再问我想吃什么。护士来量体温时,她照样起身;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时,她照样记下。
只是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叫我妈。
那两个字以前听着寻常,到了这时,竟像隔着一条走廊。
05
第二天早上,周敏把装票据的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您看看,哪一笔不清楚,我现在说。”
她先拿出住院预缴单,再拿出药费和检查费,每张都标着日期。银行卡付款的地方,用笔圈了出来;我自己交过的几笔,也单独放在一边。
我低头看了很久。
周敏没有把钱算到我头上。她连昨天买保温饭盒的发票都留着,旁边写着,病房使用。
“这些不用记。”我说。
“医生说饭盒要常洗,买新的方便。”
她把单据重新收好,手指压过纸边,没有一点乱。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那番话像一根细刺,还留在舌根下面,咽不下,也不好意思吐出来。
中午,卫东终于转来一笔钱,留言说先用着,自己可能还要晚两天。
周敏看见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我问:“他是不是很忙?”
“他说忙。”
“项目出了问题?”
“他说客户那边有事。”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把什么东西说错。
下午,医生把检查结果拿来,说明天早上九点开会讨论手术方案。麻醉评估和家属签字都要有人在场。
周敏问清楚注意事项,回头看我。
“明天要早起,今晚别吃太多。”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卫东。
夜里病房的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灯。走廊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我睡得不沉,胃里一阵阵发紧。周敏坐在陪护椅上,手机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给谁打电话,只低头敲着屏幕,停一会儿,再敲几下。
我翻身时,她立即抬头,问我是不是疼。
我说还好。
她伸手按铃叫护士,又问我上次吃药是几点。我说记不清,她便看了看床头的药盒。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字。
最上面写着,妈妈病情记录。
下面一条一条排着数字。
第三十七条,镇痛后仍吐,明早九点定手术方案。
我撑起身子,眼睛盯着屏幕。周敏发现后,立刻想把手机合上,可我已经看见了下一行。
卫东已知八天,仍让妈以为他在出差。
我的喉咙发干,连水杯都没拿稳。
“这是什么?”
周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抢,也没有解释。
我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七条后面还有时间。几点疼,几点吃药,吐过几次,护士来过几趟,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我以为她在记钱、记责任的东西,原来全是我的病。
我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下,才问:“卫东知道多久?”
周敏看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你写他已经知道八天。”
“嗯。”
“他为什么不来?”
她的手按在屏幕上,指腹轻轻滑过那一行字。
“他说有事。”
我笑了一下,胃里却更疼了。
亲儿子为什么躲着我,我竟然到现在才问。周敏又为什么把这些写下来,还让我一直以为卫东只是忙?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拿着表格进来,说天亮前要确定手术家属签字人。明早九点医生开方案会,不能一直等。
她把表格放到床尾,又叮嘱周敏,家属电话必须保持畅通。
我看着那部手机,屏幕暗下去,刚才那几行字也随之消失。
周敏把表格拿近,问我:“要不要现在联系卫东?”
我没有回答。
她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二次拨通时,电话那边终于有人接起,声音听着很远。
“妈怎么了?”
我听见儿子的声音,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周敏开了免提,说:“明早九点定手术方案,需要你到场。”
卫东停了几秒,说项目还没结束,最快后天。
护士站在旁边,提醒家属明早必须签字。周敏看了我一眼,问他能不能线上确认,能不能现在和医生沟通。
那边又说了几句,最后只剩一句,钱不是问题,你们先处理。
电话断了。
病房里只剩仪器发出的细响。我看着周敏,她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只重新打开手机,把时间写进那本记录里。
我忽然害怕起来。
明早真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卫东不来,周敏又能不能一直替我守在这里?亲儿子为什么躲着我?周敏又凭什么守在这里?
护士催我们天亮前确定家属签字人。明早这一刀,我该把命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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