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海鹏攥着那份折起的自愿离婚协议书,锃亮的皮鞋踩碎楼道里剥落的墙皮,停在门前。

三年前摔门而去的羞辱还梗在喉头,指间的豪车钥匙泛着冷硬的光。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抬手用力推开那扇斑驳脱漆的老防盗门:“温素琴,我回来了,把字签——”

未散的尾音骤然卡在嗓子眼。

扑面而来的刺鼻药气呛得他猛一晃神。

昏暗的屋子深处,映入眼帘的景象如重锤般狠狠砸下,顾海鹏整个人僵死在玄关,手里的协议书险些滑脱,一双眼眶瞬间红得渗出血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第01章

倒挡挂到底,右脚狠踩住刹车,那辆刚从市里租赁行提出来的黑色大奔稳稳刹在香樟树的浓荫下。

车窗只降了指把宽的缝隙,外头那股属于南方小县城的潮闷热气就直往里钻,里头还裹着街尾老酱园发酵的酸臭。

在新加坡裕廊岛的造船厂闻不到这味儿,在克拉码头搂着洋酒数钞票时也闻不到,可车轱辘刚碾进这条破街,闻着这股酸气,顾海鹏后槽牙就本能地咬紧了。

他抬手把领口松了松,扯了扯那条勒得慌的深色暗纹领带。

赤道边上的毒日头把他的皮肉晒得发黑发硬,但身上这套找裁缝单量的洋服底子硬挺,肩线撑得笔直,手腕一抬,金表在树影筛落的光斑里晃得刺眼。

副驾驶座搁着个鼓囊囊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顾海鹏拉开金属拉链,指尖先是蹭过内层那张七位数余额的理财金卡,接着停在一叠厚实的A4纸上。

《自愿离婚协议书》。

在樟宜机场候机厅的时候,他就拿黑碳素笔把男方那一栏签了。

笔尖扎得太狠,连最后一页的纸背都给戳出了一道发毛的深槽。

三年前也是这么个闷热天,五月初。

合伙人卷了工地上的预付款连夜跑路,三十八万材料款和私人借贷一股脑全砸在他一个人头上。

讨债的天天堵在门洞口泼红油漆、砸防盗门,而在家里,温素琴跟他冷战了整整一个礼拜。

七天时间,厨房冷锅冷灶,那女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滩烂泥没两样。

到了第七天晚上,她当着他的面,抄起茶几上的红木相框狠狠砸了个粉碎,碎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裤腿。

“顾海鹏,你在外头充什么能耐人?事儿砸了就缩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三十八万,你拿命去填都填不满!这辈子爬不起来的窝囊废,留在家里除了拖累人还能干什么?有本事你死在南洋,别死在老娘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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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三年里不知道翻出来嚼了多少遍。

在新加坡的密闭船舱里修高空管路,四十多度的高温蒸得他脱水干呕、跪在钢板上倒气的时候,耳朵里全是他妈这几句尖叫。

就为争这口气,当年他揣着东拼西凑办海外劳务签证剩下的几千块,硬是咬着牙出去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最脏的管工干起,到后来自己拉工程队包活,一天灌三升盐水只合眼四个小时,他硬生生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抠出了两百多万。

今天他回来了。

好车开着,名牌套着,兜里的钱够这破县城的人嚼几辈子。

他倒要亲眼看看,当年那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骂他窝囊废的温素琴,见了他这副模样,再瞧见这份白纸黑字的协议,那张刻薄的脸能拧成什么德行。

当年被她踩在泥坑里的男人物件,他今天得连本带利全讨回来,然后把这破烂日子连同她一起甩在身后。

顾海鹏长吐了一口浊气,顺手把公文包夹在肋下,熄火拔了钥匙。

车门推开,沉闷的关门声在僻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踩着满地碎石子和干结的泥块,脚下那双锃亮的皮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整条老街跟三年前死样怪气的一个德行。

砖混结构的宿舍楼外墙皮脱落殆尽,黑乎乎的爬山虎枯藤挂在墙上像层烂网,头顶上的老电线乱七八糟缠成一团。

几十米开外的小卖部前,两个穿大裤衩的老头停下摇蒲扇的手,眯起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停在路边的豪车和他这一身齐整行头。

顾海鹏压根没拿正眼瞧他们,下巴微扬,大步流星跨向街尾那栋老机械厂宿舍楼。

一楼单元门上的红防盗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厚厚的铁锈,水泥台阶的破坑里塞满了干瘪的烟蒂和塑料袋碎屑。

顾海鹏在门洞前停了半秒,下意识摸了摸腋下的皮包。

那几张打印纸硬邦邦的边角,隔着牛皮硬生生硌着肋条骨。

楼道里没飘平日里的饭菜油烟,迎面扑过来的是股潮霉味,里头还夹着股发酸的中草药气味,阴冷又沉闷。

顾海鹏抬脚踏上第一级水泥台阶,硬质皮鞋底在逼仄的楼梯间磕出一记清脆的脆响。

就在他鞋跟落地的当口,三楼拐角处突然传来“哐啷”一声,像是有个空塑料盆脱手砸在水槽里,紧接着就是水龙头被人慌乱拧死的刺耳尖鸣。

第02章

三楼水龙头的滴答声冷不丁断了。

顾海鹏停在二楼半的缓步台上,掉灰的水泥扶手蹭了他西装袖口一道白印。

他没心思去掸,拇指还悬在亮着的手机屏上。

那是跨国银行APP的界面。

从上到下,一溜朱红色的退款叹号,连着排了整整三年。

两万,三万,五万。

那年他在新加坡樟宜造船厂扛焊枪,三十多度的高温混着火星子,把他后颈烫蜕了一层血皮。

他把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头一笔两万块汇回国内,不到一天就被原路打了回来。

接着微信里跳出一条语音转文字,干瘪得像块冰渣子:

“我自个儿有吃有喝,你的脏钱我嫌恶心,管好你自己,别死在南洋。”

后来他在工地上包机电,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差点把脊梁骨砸断,拿到分红又转过去五万,附言打了“给爸的疗养费”。

退回。

对话框里还是那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换过。

这一千多个日夜,他窝在四面漏风的铁皮活动板房里,每次熬不住了就盯着这行字看,看得后槽牙磨出酸沫子。

当年离家前大吵那一架,温素琴当着他的面把结婚照摔了个稀碎,指着他鼻子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他拿命在南洋换回来的血汗钱,在她眼里就成了一文不值的脏东西。

顾海鹏深吸了一口气按熄屏幕,西装内袋里那叠硬邦邦的离婚协议书顶着他的肋骨,硌得人生疼。

楼下停着他开回来的大奔,包里揣着两百三十万的活期存折。

他今天就是要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把这几张纸甩在她脸上,亲眼看看她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刻薄模样,是怎么一点点碎干净的。

头顶的水泥台阶上突然响起一阵拖鞋踩地的吧唧声。

一个端着掉漆红边搪瓷盆的身影从三楼拐角晃了下来,盆里漂着两把发黄的烂菜帮子,洗菜水晃晃悠悠顺着盆沿往下滴。

顾海鹏认出了人,是住在对门东户的周婶,当年最喜欢坐在筒子楼风口搬弄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

“周婶。”

顾海鹏站直了身子,抬手拽了拽西装领子,手腕上的钢表在昏暗楼道里晃出一道刺目的冷光,“是我,海鹏。”

老太太脚步猛地一拧,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磕在水泥墙皮上,蹭下一大片石灰粉。

她那双浑浊的泡子眼直勾勾盯在顾海鹏脸上,从头到脚刮了好几个来回,活像是大白天撞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煞星。

盆里的脏水泼出来,溅湿了她脚上的破布鞋,她愣是一动没动。

“海……海鹏?”

周婶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乱棉花,声音飘得发虚。

“是我,回来看素琴。”

顾海鹏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偏过头,扫向三楼那扇掉皮的绿铁门,“三年没回,听说她在家里过得挺风光,连我打回来的钱都看不上眼。我爸呢,是不是早被她打发去郊区大院享福了?”

这话轻飘飘的,透着一股洗不掉的阴阳怪气。

周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飘忽不定,死活不敢再跟他对视。

老太太脚底往后缩了半寸,后背紧贴着泛潮的冷墙,手里的搪瓷盆抖得在水泥扶手上撞得叮当响。

“你……你这后生,你刚下车?”

周婶把嗓门压得极低,目光又落在他那身笔挺昂贵的料子上,嘴角抽搐着,神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可怜。

“刚下高速。”

顾海鹏冷笑了一声。

他只当这嘴碎的老太太是被自己的阵仗给吓傻了,胸口堵了三年的憋屈总算顺过去一半,“今天回来就是把该办的手续办利索。当年她既然瞧不上我,现在正好两清,谁也别耽误谁。”

听见“两清”俩字,周婶的眼皮狠狠抽动了一下,干瘪如柴的手指死死抠在搪瓷盆沿上,指节捏得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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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清?你跟哪个两清?!”

老太太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要嚎出来,又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他,“顾海鹏啊顾海鹏,你……你脸上长的那对招子,合着是用来喘气的?!”

顾海鹏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周婶,你冲我犯什么邪?”

“我犯邪……”

周婶惊惶地扭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紧接着又朝黑洞洞的楼道底下张望,整个人绷得像根要断的弦。

她咽了口干唾沫,话音抖得不像人声,“你别找我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糟老婆子我能知道什么!”

她一边慌慌张张地推脱,一边侧过身子,贴着墙根就要往楼梯下挤,连盆里晃荡出来的烂菜叶踩烂了都顾不上管。

顾海鹏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手臂一横,死死焊在楼梯扶手上,挡死了下楼的路:“周婶,把话说明白。温素琴到底瞒着我什么?我爸人在哪?!”

被他高大的身板一堵,周婶整个人颤得像筛糠。

她对上顾海鹏那双带着火气的眼睛,满脸的老树皮全挤在了一起,眼角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圈泪花。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抬起手,干枯的手指穿过窗户破损的防蚊纱网,直直指向楼下街角那家飘着黑油烟的破汽修铺。

“去看看……你先去看看立刚!”

周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用带哭腔的气音挤出这几个字,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淌了下来,“顾海鹏,你这个丧了良心的狗东西,你快回家看看吧!”

话音还没落,老太太不知哪来的蛮力,猛地一头撞开他的胳膊,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杂乱的啪啪声,连滚带爬地逃向楼底,像是身后跟着索命的常爷。

楼道里彻底空了下来,只有那股经年不散的苦涩中药味在凉风里打着旋。

顾海鹏僵在缓步台上,浑身血液往头顶直涌,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没等他迈开步子,楼道外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忽然炸开一声刺耳欲聋的锐响。

一把沉重油腻的大号铁扳手裹着恶风,狠狠砸在单元门口的水泥阶梯上,崩出一簇扎眼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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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一把生了红锈的十二寸大扳手贴着皮鞋尖砸在地上。

水泥地面本就坑洼,这一家伙下去,硬生生砸开半寸深的白印,火星子蹦起老高,混着一股子铁锈焦味直冲鼻子。

顾海鹏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刚落地的深灰裤脚上立时溅了一串烂泥点子。

他眉头一拧,顺着家伙掷来的方向斜睨过去。

街角那家油污浸透的旧汽修铺子底下,站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胸口烂了两个洞,满头枯草似的乱发,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他。

是温立刚。

三年不见,当年那个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低着头笑的小舅子,如今两腮深陷下去,骨头架子却粗了一圈,两只手背上尽是电焊烫出来的白疤和黑结痂。

他右手还攥着一柄更沉的管钳,指关节攥得泛白,指甲缝里全抠着洗不净的深黑机油。

顾海鹏压了压胸口翻腾的火气,伸手整平西装前襟。

裤兜里那把奔驰车钥匙硌在腿上,公文包里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硬邦邦顶着肋骨。

在南洋带班干了三年重型机电,他早习惯了黑着脸训人,下巴微扬,嗓门压得又低又沉:“温立刚,你睁眼瞧清楚是谁。朝我扔家什,想卸谁的腿?”

温立刚脚下一双开了口子的破劳保鞋踏在泥水里,一步步迎了上来。

他的步子极重,脚后跟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砸的就是你这条养不熟的狗!”

温立刚的声音粗得像拿砂纸打铁,管钳的铁头直直指着顾海鹏身上的行头,嘴角抽动,满脸冷笑:“高定西服、鳄鱼皮鞋,头毛梳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顾工在南洋发了冲天大财是吧?人模狗样开着大奔回厂区宿舍显摆,给谁看呢?”

顾海鹏心底积压了一千多天的憋屈轰的一下炸开了。

这三年他在造船厂船坞里流的汗能装满一油桶。

他设想过无数次回来的场面,他以为温家人见他怀里揣着两百万家底,要么羞愧得不敢抬头,要么涎着脸凑上来求和。

他唯独没料到温立刚敢拿铁器砸他,跟一头护着窝的野狗似的,眼底全是拼命的凶光。

“我拿命换来的钱,堂堂正正,怎么就不能回来?”

顾海鹏逼上前一步,抬手指着后头那栋灰扑扑的三层红砖宿舍楼,嘴角挂着冰渣子,“三年前我工程出事,合伙人卷款跑了,马金水带十几号人堵门泼油漆,我抄起家伙要找他们拼命,你姐温素琴干了什么?连着七天没跟我说一个字,当着我的面把结婚照摔成碎渣,指着我鼻梁骂我是扶不上墙的脓包,逼我跟着劳务中介连夜滚去新加坡!这三年,我每个月打回去的工钱,她分文不收全原路退回,还在微信上白纸黑字叫我死在外面!怎么着,现在我没死成,兜里揣着七位数活着回来了,你们温家人反倒慌了?”

温立刚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了两遭,猛地把满是机油的手伸进内衬口袋。

刺啦一声。

一张折得软烂、边缘全是黑印的旧纸片被他抖手甩在顾海鹏胸口上。

“工钱?你他妈真有脸提钱!”

温立刚眼角生生撑出血丝,“顾海鹏,你摸摸自个儿肋巴骨下面长的是不是肉!当年欠三十八万高利贷,你拍屁股往南洋一躲,走得干干净净!这六万块钱借据我揣了三年,我温立刚去你们顾家要过一分钱利息没有?你在外头挣了几个臭钱,刚下车就摆出这副债主的嘴脸给谁看!”

那张发黄的借条顺着顾海鹏的西装滑落,掉在泥水边上。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三年前温立刚的笔迹,红手印早已泛成了暗褐色。

顾海鹏眼皮猛地一跳。

当年温素琴确实拿过弟弟六万块周转,但这笔钱连马金水的月息都不够填,怎么可能抵掉三十八万的窟窿?

没等他开口,温立刚工装裤兜里忽然爆出一阵尖厉刺耳的声响。

温立刚反手掏出一部旧机子。

那不是他的手机,屏幕碎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背面缠满了黄色绝缘胶带,充电口还露着一截细铜丝,分明是温素琴三年前用过的那部红米。

屏幕上跳着清晨五点整的闹钟图标。

没有任何铃声,破裂的扬声器里带着严重的电流滋滋声,紧接着,炸出一阵男人醉后失控、几乎撕破喉咙的恶狠狠吼声:

“温素琴你给我听着!等老子在外面挣够了钱,老子要让你跪在地上求我!”

那声音在泥泞的小巷子里回荡。

顾海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炸开。

那是他到新加坡第三个月,在铁皮集装箱里灌了半斤烈酒,半夜顶着四十度高热,咬着牙录过去发泄的语音。

整整三年,温素琴没换手机,甚至把这段要把她踩进泥里的咒骂,设成了每天清晨五点的闹钟。

温立刚一把按死闹钟,手背抹了把脸,黑机油混着滚落的热泪在脸颊上拉出两道脏污的深沟:“听见了吧?这就是你留给她的话。顾海鹏,你根本不知道这栋破楼里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拿着你的臭钱滚,别进我姐的门!”

“我今天非进不可!”

顾海鹏一把推开温立刚伸过来的铁钳似的手。

擦肩的一瞬间,除了刺鼻的柴油机油味,他鼻腔里猛地撞进一股极其浓烈的、熬透了的草药焦苦味。

跟楼道底下飘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海鹏不再理会身后踉跄的温立刚,大步跨过两级碎砖台阶,一把拽开楼道口摇摇晃晃的铁栅栏,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狂奔。

楼道里光线昏暗,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溜光,那股混着消毒水、烂药渣与潮霉的气味直直灌进肺管子里,呛得人生疼。

他原本含在嘴里的冷笑和准备摔在温素琴脸上的讥讽,不知怎的,随着这股苦味一节节往上爬,喉咙里竟莫名发紧。

冲上三楼拐角,他刹在自家的旧铁门前。

掉漆严重的暗红防盗门上布满了砸痕,锁眼周边全是撬棍留下的凹坑,门楣上贴着一张泛白脱胶的处方单。

顾海鹏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搭上冰凉生锈的把手,猛地发力一撞——

门轴爆出一声刺耳的呻吟,铁门咣当砸在墙壁上。

顾海鹏脸上的冷厉,在看清屋里景象的一瞬间,彻底冻住了。

客厅里空得吓人,当年结婚时买的厚皮沙发、大彩电全没了踪影。

光秃秃的水泥地中央,横放着一架焊着不锈钢护栏、扶手被摸得锃亮的旧护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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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陷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人,右半边身子僵如枯木,床头赫然死死拴着半截旧皮带——那是他走前摔断的牛皮带,断口处如今用极其细密的红铜丝缠了七八圈,做成了一个简陋的拉手。

床上躺着的,是他那个早该跟着他享福的亲爹。

而在床边,一个背对着门的女人正吃力地躬着腰。

她身上套着洗得泛白起毛的灰布围裙,满头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两鬓竟全白了,稀疏地挽在脑后。

她干柴般的双手正死死托着瘫痪老人的后背试图翻身,冷不丁被撞门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下一滑。

咣啷!

床脚的粗陶瓦盆翻倒在地,黑沉滚烫的药汁泼了满地,滚滚白气裹着浓烈的草药苦涩味,轰然在客厅里蒸腾开来。

女人惊慌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没有耀武扬威,没有刻薄冷漠。

三十八岁的温素琴,眼窝深深陷了进去,眼角爬满了深刻的褶子,蜡黄的脸颊上没有二两肉。

她单薄的衣衫外,腰间紧紧勒着一条磨破了海绵、露出两条乌黑支撑钢条的硬护腰。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围裙里,像个干枯的老妪。

顾海鹏臂弯里的公文包啪嗒滑落,砸在门槛泥水里。

他呆立在浓浓的药气中,兜里的奔驰车钥匙忽然烫得扎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大把碎玻璃,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04章

顾海鹏刚跨过门槛,脚底下猛地滑了一下。

定制的牛津底皮鞋直接踩进门边一滩乌黑的药汤里,黏腻的汁水顺着鞋帮溅开,一股焦糊泛苦的药味登时冲了上来。

屋里光线很暗。

顾海鹏下意识抬眼找东西,却发现整个客厅全空了。

早年他托关系从省城拉回来的双门冰箱、大音箱全不见了影子,原本贴着花纹壁纸的墙面被撕得坑坑洼洼,裸露出来的灰水泥上爬着几大块发黑的返潮霉斑。

焦苦味底下,还死死压着一股洗不干净的来苏水味和老人久病卧床的尿臊气。

“药……药洒了……”

地上蹲着的女人慌得手足无措,抓起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烂毛巾就往地上按。

她动作猛了点,后腰上那根磨得露出铁条的灰护腰发出刺耳的咔咔声,整个身子僵了半截,腰佝偻得像张快折断的破弓。

几缕花白的头发被虚汗泡透,黏在凹陷发灰的太阳穴上。

嘎吱——嘎吱——

客厅正中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铁架晃荡声。

顾海鹏顺着动静看过去。

原本该放红木沙发的地方,现在横着一张窄小的绿漆医用铁架床。

床上瘫着个干瘪的老头,床头铁栏杆上,用几道粗红铜线死死缠着半截磨秃了皮的黑色旧皮带。

那皮带扣上的黄铜字母磨得发亮,正是顾海鹏三年前砸门走人时,拿来泄愤抽断甩在门后的那条。

此时此刻,这根断皮带正被那只枯树枝一样的左手死死拽着,成了床上人翻身的唯一支点。

顾建国半边身子软得像滩烂泥,嘴歪向一边,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被单上。

那只浑浊泛黄的眼睛死死钉在顾海鹏身上,喉咙深处像拉风箱似地呼哧直响,想撑起来,右腿却只能徒劳地在铁护栏上蹬得咚咚作响。

“你别看!出去……你给我出去!”

温素琴终于反应过来,扔了抹布扑到床前,张开那双只剩皮包骨头的胳膊挡在老头身前。

她嗓子全哑了,喘得直抽气:“顾海鹏,你不是在外头当大老板了吗?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走啊!”

顾海鹏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呼吸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

他夹在腋下的真皮公文包没夹稳,往下一滑,拉链缝里那叠雪白的《自愿离婚协议书》露出了半截边角,白得扎眼。

“爸……怎么成这样了?”

顾海鹏往前挪了半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把他送去远郊养老院,有护工天天盯着吗?!”

温素琴嘴唇咬出了白印,牙关咬得死紧,一句话不答,大滴大滴的眼泪直接砸在脚边的药渍里。

“砰!”

还没等顾海鹏回过神,虚掩的防盗门被一脚踹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