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县委大院深夜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周正邦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眼球布满血丝:“人到底在哪?省里通报的那位神秘代表已经失联半个月,如果人在咱们三河县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责?!”

十余里外的青石坪村口,山风刺骨。

陆宝良一把扯住我那只磨破了角的旧帆布挎包,满脸讥诮:“陆承安,一个逃债要饭的穷叫花子,死护着破包干什么?里头还能藏着通天的宝贝?给我拿来!”

撕拉一声,帆布暗层应声崩开,半截带着特殊暗印的纸角滑了出来。

陆宝良斜眼一扫,喉咙突然发紧,手里的铜水烟筒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01章

我蹲在青石坪村口的青石井台边,就着冰凉的井水搓洗脚上那双开了大胶、露出黑黢黢脚趾头的旧回力球鞋。

深秋的傍晚,山风吹得人脖子发紧。

我身上套着一件磨得起毛球、领口开裂的深灰色化纤西装,身边扔着一只褪色发黄的绿色旧军旅帆布挎包,包带用麻绳接了一截,旁边还搁着个沾满泥灰的红白蓝尼龙编织袋。

十二年没回村,村头的古槐树枯了半边,井台上的青石板被水桶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哟,这不是咱青石坪飞出去的金凤凰吗?承安?”

一阵水烟筒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身后停住。

我转过头,迎上一张满是褶子的干瘦长脸。

陆宝良手里拎着黄铜水烟筒,穿着整齐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根英雄钢笔。

他是村里管了二十年账目的老会计,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大伯。

陆宝良斜着眼,从我开胶的球鞋一路扫到我脏污的西装领口,嘴角撇出一抹讥诮:“在南方发大财的大老板,咋混成这副叫花子模样回来了?你那夹着公文包的小轿车呢?”

我没站起来,顺手扯下井绳上的布条抹了把脸上的冷水,声音沙哑:“大伯。南方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烂账,躲躲债。”

陆宝良脸上的假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眉头拧成了死结,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我身上的晦气沾到他那身干净的中山装上。

他的目光落在我脚边的旧帆布挎包上,抬脚踢了踢。

包口松开,滚出半个硬得像石头块的黑杂粮窝头,里面还露出一角沾满黑机油的破汗衫。

“还真是逃难回来的。”

陆宝良扯着嗓门,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就说,当年你爹妈死得早,你考上名牌大学又能怎么样?读再多书,到了外头还不照样是要饭的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周聚过来几个端着粗瓷大碗喝稀饭的村民,听见这话,纷纷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陆宝良清了清嗓子,突然上前一步,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草纸,当着众人的面展开,指着上面的黑字逼到我眼皮底下:“承安,既然你在外头欠了死账,有些丑话我得先说明白。你家村东头那三间青砖祖屋,还有后山的两亩坡地,早些年你爹妈治病借了队里的钱,队里早划给我家顶账了。你这次回来,别打老宅的主意!”

草纸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底下空着按手印的地方。

“大伯,那是我爹娘留下的屋子。”

我低着头,手指抠紧了湿漉漉的布条。

“你爹娘留下个屁!”

陆宝良把水烟筒往青石板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个破产逃债的丧门星,要是要债的追到村里,把村子砸了算谁的?趁早把字签了,按上手印,声明永不索要老宅所有权,省得外头要债的拿房抵账连累乡亲!”

周围几个村民互相看看,没人敢吭声。

陆宝良的堂弟在乡里当差,村里没人敢惹他。

“陆宝良!你欺负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你丧尽天良!”

一声凄厉的哭骂从村道那头炸开。

一个瘦弱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脚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

她头发花白凌乱,穿着满是补丁的碎花土布衣裳,手里还攥着一把切咸菜的生锈菜刀。

是我的亲姑姑,陆秀琴。

十四年没见,她老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背驼了,脸上布满了风刀霜剑刻出的深沟,可那双护着我的眼睛,依然和当年我爹娘出殡时一模一样。

陆秀琴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把菜刀往井台上一拍,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挡在陆宝良面前:“安子就算讨饭回来,也是我陆秀琴的亲侄子!他爹的房子轮不到你霸占!想逼他按手印,先拿刀从我身上片过去!”

陆宝良被那把豁口的菜刀吓得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吐了口唾沫:“陆秀琴,你个穷得吃糠咽菜的破落户,自家男人摔成瘸子,闺女上学费都交不起,你拿什么养这只丧家犬?我呸!”

陆秀琴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粗糙如树皮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掌布满老茧,掌心冰凉,可手背上滴落的眼泪却是滚烫的。

“安子……我的安子啊。”

陆秀琴看着我身上的破衣服,眼泪断了线似地往下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人活着,咱不怕欠债,姑家有一口稠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她弯下腰,一把拎起我那个散发着酸馊味儿的旧尼龙编织袋,又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旧军旅挎包拍打干净,挂在自己的胳膊肘上,拉着我往村西头走。

穿过泥泞的土路,我跟着姑姑进了村尾那座低矮的土坯院落。

院墙塌了一角,用干枯的荆棘条胡乱堵着。

姑父赵德厚正拄着一根老拐杖,拖着早年在砖瓦厂被砸断后落下一长一短的残腿,在院里借着余光收拾干柴。

看见我这身落魄打扮进门,姑父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默默接过姑姑手里的编织袋,低声憨厚地说了句:“安子回来了?屋里坐,炕烧着呢。”

屋里昏暗潮湿,连一盏电灯都没拉,只点了一盏散发着煤油味的马灯。

桌上扣着两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发黑的腌咸菜和几块煮红薯。

姑姑把我按在唯一的木椅上,转身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鸡笼前。

鸡笼里只剩下两只干瘦的芦花母鸡,正缩在草堆里咕咕叫着。

我知道,在这贫瘠的山村里,那是姑姑家换盐巴、打酱油的命根子。

姑姑没有丝毫迟疑,伸手抓出第一只,踩住院子里的石块,手起刀落;紧接着,她又伸手掏出了第二只,抹了脖子扔进滚烫的开水盆里。

滚烫的血腥味混着鸡毛的焦味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嗓子像被沙子磨过:“姑,别杀,那是留着下蛋的……”

陆秀琴背对着我,袖口拼命揩着眼角,手上的动作却飞快地拔着鸡毛:“傻孩子,鸡哪有人金贵。你在外头遭了大罪,今晚必须吃顿饱肉。”

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热气时,夜风把虚掩的柴门撞得吱呀作响。

“陆秀琴!陆承安!”

木门被人从外面用硬物狠狠敲打,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门缝里透进一根水烟筒的黄铜尖嘴,伴随着陆宝良尖锐的喊声穿透夜雾:

“别以为躲进狗窝就没事!明早天一亮,我带着族里长辈和治保主任亲自登门,老宅的字据,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02章

门外碎石路上踢踏的胶鞋声与痰嗽声渐行渐远,泥水溅在薄木板上的闷响终于停了。

陆秀琴紧紧顶住门闩,身子靠在门板上滑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她眼角的泪痕被灶膛火光映得发亮,脸上却硬挤出笑纹,快步走回灶台旁,拿粗瓷大碗盛出满满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鸡肉,双手捧到我面前。

“承安,趁热吃。别听那黑心肝的胡吣,有姑在,谁也夺不走你爹妈留下的砖瓦。”

碗里堆着整整两只母鸡的精华,泛着金黄的油花。

表妹赵春燕捧着个豁口的粗黑瓷碗,里面只有半碗清亮见底的野菜杂粮糊,她悄悄咽了口唾沫,低头把菜糊往嘴里扒。

我喉咙发紧,伸手把碗往桌子中间推:“姑,姑父,春燕,一起吃。”

“我们天天在家,肚子里不缺油水,你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子亏空得厉害,全吃了!”

姑父赵德厚闷声不吭,常年劳作使得他脊背佝偻得厉害。

他用没落残疾的右腿在地上挪了挪长凳,默默将自己碗里的两个粗粮菜团推到我手边,又把那碗鸡肉重新推回我怀里。

他因当年砸伤腰部落下的旧疾,右腿短了半截,走路总是一瘸一拐,此时粗糙开裂的手掌在膝头用力搓了搓,枯瘦的指节泛着青白。

那一夜,我躺在西侧堆满干草和破席子的柴房里。

屋顶漏着几缕秋风,身下垫着的破棉絮散发着霉味,枕边那只洗得发白的绿色旧军旅帆布挎包硬邦邦的,夹层里厚实的文件轮廓硌着我的后颈。

后半夜,窗外下起了倾盆暴雨。

天刚蒙蒙亮,柴房外就传来一阵铁器磕碰的声响。

我翻身爬起,推开门,正见姑父赵德厚披着一件破蓑衣,腰间缠着粗麻绳,手里拎着一把刚磨得锃亮的砍山斧,正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外挪。

暴雨顺着屋檐像挂了水帘,砸在院子泥坑里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姑父,雨这么大,你上哪去?”

我快步冲进雨里拉住他的胳膊。

赵德厚浑身湿透,被雨水冲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声:“承安,昨晚你翻身,篾席响了半宿。省城念过大书的人,哪能天天蜷在柴火堆里遭罪。后山老林子里有两棵早年做过记号的老樟木,姑父虽然废了半边身子,手艺没丢,今天砍下来拖回院子,连夜给你赶一张像样的新木床出来!”

“后山路滑全是大石头,你腿脚不方便,绝对不能去!”

我死死拽住他的麻绳。

“傻孩子,姑父是个粗木匠,力气还是有的,你回屋待着,别淋了风寒!”

赵德厚一把甩开我的手,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滑地扎进了茫茫雨幕中,瘦削的身影在陡峭泥泞的后山道上晃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刚要追上去,院门外又急匆匆跑进一个身影。

是陆秀琴。

她没有打伞,顶着一块塑料布,浑身泥水地跨进门槛,怀里紧紧捂着一个洗得褪色的花布包。

她反手掩上门,喘着粗气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外层的油纸。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现钞,全是一元、两元、五角的角票零钞,夹杂着几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边角都被汗水浸透了。

那是整整四百五十块钱。

那是赵春燕考上省城卫校、东拼西凑才刚存进镇信用社的第一学期学费。

春燕跟着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用旧工装改小的衣裳,眼眶红肿。

“春燕,学费的事……姑明年开春卖了粮再给你续上。”

陆秀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春燕吸了吸鼻子,伸手替陆秀琴抹掉脸上的雨水,脸上没有半分怨色:“娘,哥在外面落了难,欠了账才逃回家,咱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看笑话。学校那边我求过班主任了,先打欠条,缓半个月不打紧。”

说着,表妹从自己的旧布兜里摸出几张叠成豆腐块的皱巴巴毛票,塞进我冰凉的掌心里:“哥,你脚上的球鞋胶都脱光了,鞋底磨透了全是大泡。这是我上学勤工俭学省下的六块钱,去集上买双新布鞋穿,别让村里人笑话咱家。”

陆秀琴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其中的八十块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往外走:“承安,你坐着!姑去公社食品站割肉,去供销社买烟!”

“姑!别去!”

我跨上前拦住她,“我什么都不缺!”

陆秀琴一把推开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门槛上:“承安,人穷志不能穷!陆宝良和村里那帮狗眼看人低的,都等着看你穿破鞋要饭的笑话!姑割八斤上好的大肥肉,买两条硬盒阿诗玛塞你兜里,村里长辈来了,你拿阿诗玛给他们散烟,咱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门面给你撑直了!”

雨下得天昏地暗。

一个时辰后,陆秀琴真拎着八斤沉甸甸的五花肉跑了回来,雨水浸湿了她的夹袄。

她从贴身内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两包崭新的硬盒“阿诗玛”,不容分说硬塞进了我那件磨破领口的旧化纤西装口袋里。

浓郁的肉香很快从灶膛铁锅里飘出,咕嘟咕嘟翻滚着。

天色全黑下来时,院外传来了沉重的拖拽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满身泥泞的赵德厚,腰间麻绳勒进了肉里,硬是在暴雨泥石流中,把两根碗口粗的老樟木拖回了院坝。

他的手掌全被荆棘刮得血肉模糊,残疾的右膝盖肿得发亮,整个人瘫在屋檐下大口喘气,嘴角却挂着笑。

“木料好……樟木不生虫……今晚连夜刨出来,天亮前一准能拼成大床……”

当当当,当当当。

院棚底下,昏暗的马灯下,赵德厚不顾伤腿,咬着牙推着刨子,雪白芬芳的樟木刨花如雪片般纷飞散落。

我坐在柴房门槛上,低头看着兜里那两盒被体温暖热的阿诗玛香烟,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

就在这时,村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破锣响声。

伴随着铜锣的巨响,几束雪亮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撕开雨幕,蛮横地直射进院子里。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刚换上新木栓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赵德厚!陆秀琴!别装死!”

一道吊儿郎当却充满戾气的叫骂声在院子里炸开:“化肥款连本带利三千块,今天拿不出钱,就拿你闺女去镇上饭店抵账!”

第03章

雨水顺着破裂的门板直往下淌,泥水溅了满地。

四个穿着黑胶雨衣的壮汉跨过门槛,手电筒的光柱在逼仄的小院里蛮横乱晃,最后齐刷刷打在赵德厚满是木屑与血痕的双手上。

为首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卷,大背头油光锃亮,正是三河县镇农资站站长冯大发。

“赵瘸子,手艺见长啊,深更半夜还有闲心打新床?”

冯大发跨步上前,抬起沾满烂泥的厚底皮鞋,重重一脚踩在那根刚刨平的老樟木料上。

吱呀一声,坚硬的木茬被皮鞋底碾得嘎吱作响,细碎的木屑混着泥浆四处飞溅。

“冯站长……使不得,使不得啊!”

赵德厚顾不上残疾右腿传来的钻心剧痛,单膝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拼命护着木料两端,“这是给家里承安睡的……好樟木,可不能糟践了啊!”

陆秀琴从灶房里踉跄着冲了出来,一把将吓得面无人色的赵春燕死死挡在身后,嘴唇止不住地打颤:“大发兄弟,当初欠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包尿素两包复合肥,总共就欠了二百块钱!春燕后天才去镇上交中专第一学期的学费,我们全家拼凑一下,连本带利先给你还三百块,你……你怎能平白无故张口就要三千?”

“二百?”

冯大发嗤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黄油纸,啪的一声甩在陆秀琴满是风霜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全镇谁不知道我冯大发的规矩?逾期一个月就得翻一倍,你家拖了半年,三千块钱还是看在同一个公社的分上打了折!”

冯大发的目光越过陆秀琴的肩膀,毒蛇般黏在赵春燕清秀白净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意,“拿不出三千现钱也行。春燕这丫头生得水灵,镇上我新开的歌舞厅饭馆正好缺个端盘子陪酒的。让她跟我走,去抵半年账,咱们两清。”

“你做梦!”

陆秀琴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张开瘦弱的双臂把女儿护得严严实实,“春燕考上的是省城卫校!那是正正经经念书的好姑娘,你休想糟蹋她!”

“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大发脸色骤然一沉,朝身旁两个精壮打手狠狠使了个眼色,“给我绑人!把这破柴房破屋子里的烂家当全给我砸了!”

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狞笑着就要上前扯赵春燕的胳膊。

“慢着。”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柴房阴暗的门洞里传了出来。

我迈步跨过门槛,脚上的旧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我将口袋里被体温暖热的那盒阿诗玛香烟死死压在掌心,脸上瞬间堆出唯唯诺诺的讨好苦笑,背脊微微弓起,显得无比寒酸、落魄与窝囊。

“这位大哥,消消气,犯不上跟妇道人家动这么大肝火。”

我快步走到冯大发面前,从兜里摸出那盒红硬盒阿诗玛香烟,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我是春燕的表哥。在外头跑买卖赔了精光,实在没活路了才回乡避风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大半夜的,姑娘家面皮薄胆子小,您大人有大量,宽限几天成不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冯大发斜睨着我身上那件磨破了领口、满是折痕的旧化纤西装,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鄙夷。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盒红硬盒阿诗玛上时,眉梢挑了挑,一把夺过香烟塞进怀里。

在三河县这贫困地界,抽得起这种高档烟的没几个人。

“哟,南方回来的倒霉鬼?”

冯大发拿沾满泥浆的雨伞尖狠狠戳了戳我的胸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他们出头?身上能刮出二两油水来吗?”

“刮不出,刮不出。”

我连连躬身赔笑,将头埋得极低。

然而在冯大发看不见的阴影里,我的双眸却如淬了极寒冰霜的锋利刀刃。

我在心底冰冷地默数着他的罪行与倒计时的死期——在南方纵横商海这么多年,敢指着我胸口叫嚣的人早已不复存在,眼下这只跳梁小丑多狂妄一分,日后连根拔起时便多粉碎一寸。

收起眼底的杀意,我继续用唯诺的嗓音说道:“但我懂规矩。大哥,您先把那张底账让我瞧一眼,我看看利息是怎么个算法。要是数目不差,我就是去给村里老会计陆宝良磕头借钱,也绝不赖您一分。”

冯大发冷哼一声,以为我当真被吓破了胆,满脸得意地将手里的黄油纸欠条抖开,在我眼前晃了晃:“看清楚!白纸黑字,赵德厚亲手按过手印的!老子背后有县经贸委的亲戚撑腰,不怕你这落魄货耍花招!”

就在他扬起欠条的短短几秒钟内,我的目光极速掠过黄油纸的边角处。

上面除了胡乱拼凑的翻倍利息,最底下赫然印着一行极小的蓝色油墨编号:“96-NZ-047”。

而在欠条背面的空白处,还龙飞凤舞地记着几笔用圆珠笔随手写下的调拨记录:东风大卡两车、硝酸铵平价调出、高价转手。

那是私自倒卖国家统销农资、借机非法放高利贷的致命铁证。

我将这串编号与调拨批条字样深深刻在脑海之中,面上依然堆着卑躬屈膝的谄媚:“看清了,确实是白纸黑字。大哥,宽限十天,行不行?十天后,我们在家等您。”

冯大发打量着我这副窝囊透顶的落魄模样,又看了看缩在柴房门口抱头痛哭的姑姑一家,料定这家人插翅难飞。

“行!老子就给你十天!”

冯大发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赵德厚心爱的老樟木料上,眼神阴鸷地指了指赵春燕,“十天后要是见不到三千块现钱,不仅人我直接带走卖了,这破房子我也一把火烧个精光!走!”

四个黑影踩着烂泥扬长而去,破铜锣的敲击声在雨夜中渐渐远去。

陆秀琴瘫坐在泥水里,死死搂着瑟瑟发抖的赵春燕,哭得喘不上气:“承安啊……十天……十天去哪凑三千块巨款啊……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赵德厚一拳砸在地上,手背渗出血水,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快步走上前,弯腰将姑姑和姑父稳稳扶进正屋,替他们擦去脸上的泥水,轻声宽慰道:“姑,姑父,天塌不下来。有我在,谁也动不了春燕一根头发。”

安抚好惊魂未定的表妹,待正屋熄了灯,我独自回到柴房,点亮了那盏昏暗的马灯。

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方才那张欠条上的所有细节,暗访三河县的这盘大棋,收网的线索已然浮出水面。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信纸,工整写下了一串特殊的密级编码,随即将信纸装进牛皮纸信封,用随身携带的封泥按下一个特殊标记,收件地址赫然写着省城某处通联代收点的代号。

窗外暴雨未歇,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刚蒙蒙亮,我将信封妥善揣进旧西装内衬,反手将那只破旧的绿色旧军旅帆布挎包紧紧斜挎在肩上,低着头快步走出村口,径直来到青石坪村唯一的公社邮政所。

邮政所的绿铁门刚开,里面的营业员揉着腥忪睡眼,接过我递过去的厚实信封,扫了一眼收件栏上那串奇怪的省城代收编号。

“加急挂号信?寄到省城代收点转南方特区信箱?”

营业员狐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我这身满是泥污破痕的旧西装,“小伙子,这加急挂号可贵得很,要一块二毛钱呢。”

我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推了过去,声音沙哑:“对,十万火急,麻烦一定要赶今天最早的那班绿色邮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营业员撇了撇嘴,一边数钱一边低声咕哝:“这年头在外头欠了死账逃回来的,还真以为写封信去南方找老朋友就能借到救命钱呢……”

啪的一声脆响,邮戳结结实实盖在信封封口处。

看着营业员将信件准确投入绿色邮袋并锁上铁箱,我心头微微一定。

这封信不仅能调动省里的暗访核查,更会彻底掀开三河县农资黑幕的盖子。

然而,当我迈步赶回姑姑家的小院门口时,院子里却再次炸开了锅。

几名同族长辈簇拥着手拿黄铜水烟筒的老会计陆宝良,正大摇大摆地堵在院当中。

四周还围了不少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乡亲们都来看看!这小子在南方欠了一屁股烂账跑回村里,昨晚连冯扒皮都招惹进家门了!”

陆宝良眼尖,一眼瞅见我进门,几步冲上前,干瘦如柴的手爪猛地抓向我肩头的挎包带子,“大伙瞧瞧他这鼓鼓囊囊的包里藏了啥值钱玩意!要是有私藏的现钱,得先拿出来给村里抵债!”

我眼神骤冷,身形猛然一侧,反手扣住包带狠狠向后一夺!

拉扯之间,只听刺啦一声轻响,挎包外层侧兜的缝线被扯开半寸。

陆宝良被我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而我已死死将挎包抱在胸口,整只包身完好无损,深层紧密缝死的暗层连半点边缘都未曾显露。

落出来的,仅仅是外层里两个硬如石头、长着白毛的冷杂粮窝头,以及一条沾满黑机油污渍的破汗衫,啪嗒两声滚落在泥地上。

围观的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还当藏了啥金银财宝呢,原来是发霉的馊窝头!”

“真是要饭要到家门口了,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当年还吹是村里头一个大学生呢!”

陆宝良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随即从蓝布对襟大褂里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折叠黄草纸,啪地一声拍在院当中的磨盘上,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呵斥道:

“少在这装蒜!陆承安,你惹了冯扒皮,早晚连累全村遭殃!当年你爹娘治病欠了生产队的钱,你家那三间青砖祖屋和两亩良田队里早有公论!今儿个当着全村长辈的面,你把这放弃祖屋的地契字据按上手印,村里就替你挡了外头的债!你要是不按,今天就休想走出这道院门!”

陆宝良狞笑着从兜里掏出一盒鲜红刺眼的印泥,硬生生递到了我的鼻尖底下。

第04章

我盯着磨盘上那盒泛着暗沉油光的猩红印泥,站在原地半步未动,两只手沉稳而有力地扣紧了斜挎在胸前的绿色旧军旅帆布挎包带子。

夜雨初歇,深秋的寒风刮过漏风的土坯院墙,呜咽作响。

“宝良叔,当年我爹娘病故下葬,生产队的棺木钱和医药欠账,我姑姑卖了嫁妆银镯早就替我家结得一清二楚。”

我的声音压得很平,没有慌乱,更没有他预想中的摇尾乞怜,“那三间青砖祖屋是我陆承安的根,这手印,我按不了。”

“按不了?由得你个破落户在这放屁!”

陆宝良脸色陡然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手里的黄铜水烟筒重重往磨盘上一磕,当啷一声溅起几点混着泥浆的水花,“你在南边欠了一屁股死账逃难回来,惹下塌天大祸,外头的债主随时能撵到村里!你若不把这放弃老宅的地契字据按瓷实,把产权彻底交回队里抵账,今儿个全村的族老饶不了你,你也休想囫囵着走出这青石坪!”

话音未落,他那双枯瘦如鹰爪的老手猛地往前一探,没有去抓我的手腕,反倒一把揪住了我斜挎在胸前的破帆布包,拼命往外拽扯,嘴里恶狠狠地嚷道:“我倒要翻翻你这破皮包里藏了多少借条欠据,看你还拿什么嘴硬!”

“陆宝良!你当长辈的抢孩子东西干啥!”

陆秀琴见状急得眼眶泛红,猛地扑上来死死扯住陆宝良的衣袖。

赵德厚拖着那条长短不齐的残腿,手里紧紧攥着刚才打木床用的硬木推刨,一瘸一拐地抢步横插在我和陆宝良中间,用宽厚的肩膀硬生生把陆宝良顶开:“宝良哥,安子才刚回村,脚跟都没站稳,你不能这么糟践亡兄的独苗!”

拉扯推搡之间,原本就磨损严重、用粗麻绳勉强接起来的帆布挎包带子啪的一声猝然崩断。

陆宝良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栽,指甲狠命扣在外包边缘,只听刺啦一声撕扯脆响,老式帆布的外层布面顺着底角被扯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包里装的家当哗啦散落出来——一件沾满黑机油污渍的破旧汗衫掉在了泥水里,紧接着,一个硬如鹅卵石、边缘甚至泛着干裂霉斑的黑杂粮冷窝头骨碌碌滚到了磨盘边。

陆宝良的手指顺着裂口还想继续往最深处硬抠,指腹骤然触碰到了夹层深处那一层极其紧绷厚实、用密密麻麻人字暗线严密缝死的硬衬边缘。

那里头平整硬挺,像是一整块未曾启封的绝密卷宗,透着非同寻常的沉重质感。

他眼皮狠狠一跳,刚想变指为爪强行撕开那道隐蔽的暗线,我的眼神已在瞬间冷了下来。

十二年在商海惊涛骇浪与特派招商一线磨砺出的威严,在这一刻没有半分收敛。

我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浇铁铸的铁钳一般,精准而狠厉地扣住了陆宝良干枯的手腕命门。

指力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而令人心悸的咯咯挤压声。

“松手。”

两个字从我齿缝间吐出,音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仿若久经沙场般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气。

我的视线居高临下直刺进陆宝良浑浊的瞳孔里,眼底深处没有逃荒者的懦弱,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审判般的冷芒。

陆宝良只觉得手腕处像被烧红的生铁死死箍住,剧痛瞬间从腕骨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我那一瞬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破产逃荒汉该有的目光,反而像他在县府大院远远瞧见过的那些一言可定人生死的大首长。

陆宝良后背的寒毛唰地竖了起来,心头莫名一悸,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脑门,手指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触电般从包口弹开。

我手腕顺势向外一推,陆宝良那干瘪的身子竟踉跄着连退三步,后背砰地撞在土墙上,脸色瞬间一片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我动作极快,左手顺势一抄,将断了背带的旧帆布包重新稳稳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