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国庆假期，真人NPC成为各大景区的“流量担当”：开封“胖郎中”、唐山“玄奘”、南昌“王勃”频频出圈，与游客互动成了打卡项目。
出圈靠角色，立足靠专业。当行当跑得快、规矩跟不上，这门新职业如何“入戏”又“入心”？
今年国庆假期，全国各大景区游人如织，与NPC互动成为不少游客的打卡项目。NPC即“非玩家角色”，原指游戏中不受玩家操控、由系统设定的角色。而在景区街头，越来越多的真人NPC通过与游客对话、互动，丰富游玩体验。就该行业发展问题，本报记者进行了采访。
屏幕里的角色成为新职业
开封市景区万岁山的“胖郎中”摊位前排起长队，游客争相请他“号脉问诊”，与他插科打诨；在唐山市河头老街，待业演员王彬扮成玄奘沿街游走，凭借“一眼千年”的扮相走红网络；在南昌滕王阁，扮演“王勃”的NPC与游客对诵《滕王阁序》，千年前的诗人仿佛“穿越”至今……真人NPC成为各大景区的“流量担当”。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王玉玊认为，从电子游戏中由程序控制的NPC到实景空间中的真人NPC，是数码媒介的底层逻辑向现实世界延伸。对伴随电子游戏长大的“数码原住民”一代而言，接受景区NPC、按角色身份与之互动是自然而然的事，这原本就是他们在数码空间里习以为常的交互方式。
NPC走出了屏幕，但要发展为一门职业，还得有人愿意为它买单。西南财经大学中国西部经济研究院副教授叶胥认为，NPC丰富了消费客体的内容，改善了消费的外部环境。NPC本质上是为核心产品服务的，其互动体验可以带来溢价，但尚不足以单独构成核心产品。
在长春一家海洋馆里，“敖丙”的扮演者娄亭阁入行颇有些偶然。他毕业于机械类专业，大学期间曾参军入伍，服役五年，毕业后求职却四处碰壁，便靠接平面拍摄工作维生。一次宣传拍摄中，他被经理看中，试用期满便签下劳动合同，一干就是一年多。“要想取得游客认可，就要拿出最大努力。”他说，塑造龙族形象没有现成模板可循，假发、头饰、服饰、鞋子等都要逐一调整、打磨。
放在旅游消费变迁的背景下看，中国旅游研究院战略所负责人韩元军观察到，大众旅游进入新阶段，消费正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NPC的走红，一头连着消费升级的需求，一头连着供给创造新需求的逻辑，旅游企业也借此推动产品从观赏风景向提供互动体验和情绪价值转变。
出圈靠角色 立足靠专业
不少游客因“敖丙”走近娄亭阁，又在一次次现场互动中，从粉丝渐渐变成朋友。素不相识的游客与角色扮演者之间，就这样建立起密切的情感连接。
这种连接并非凭空而来。王玉玊把这种黏性看作对群体性孤独的代偿与疏解。游客与NPC的互动基于特定场景和角色身份，素不相识的双方可以迅速开展一次安全、有趣的交往。游客在角色的保护下完成自我展现与情感抒发，并得到即时回应。他们不再是被动的旁观者，而是这场游戏的主角，是被关注、被回应的对象。
而这种连接能否长久，取决于NPC能否持续提供有价值的互动体验。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张铮认为，高质量的情绪价值也是产品，决定产品质量的，是角色背后的专业积累。扮演郎中，就要懂中医中药；扮演历史人物，就要接得住游客的千奇百问。“扮什么角色，就得懂什么知识，这是一个NPC的立身之本。”
“盛唐密盒”就提供了这样一个例证。西安大唐不夜城的“房玄龄”“杜如晦”以知识问答的形式与游客互动，从诗词歌赋到历史典故张口即来，面对游客的各种回答也能灵活接梗，甚至有游客背诵题库、专程赴西安答题。台前的从容源自台下的长期积累。
如今，NPC的个人流量也被景区纳入运营体系。据娄亭阁介绍，不少景区鼓励NPC经营自媒体账号，借助演员自身流量为景区导流。王玉玊对此并不意外，“扮相出众、应变能力强的NPC天然适合网络传播发酵，几十秒的精彩应答以短视频形式快速扩散，引来更多游客打卡体验，这正在成为一种流行与时尚”。流量送角色出圈，专业让角色立足。
行当跑得快 规矩跟不上
记者走访发现，一些景区存在换汤不换药的同质化倾向，同样的角色、类似的台词和互动套路，在不同景区轮番上演。跟风打造NPC，一方面说明实景NPC互动确有发展前景，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旅游市场的浮躁。浮躁的根源，在于管理者与策划者不能或不愿深入了解本地的历史文化脉络。在“赚快钱”的思路下，景区只选自带流量、知名度高的现成人物做程式化扮演，求的是短期变现。
叶胥把游客的要求分为三个层次。“有人演”，让景区从“只观看”走到“可互动”；“演得真”，要求互动内容契合核心产品，避免空心化；“有文化”，要求因地制宜，赋予角色差异化表达和文化内核。对于“演真”与“演俗”的分界，王玉玊认为，这体现在对历史的认知上。演真，是让表演贴合时代，让角色特质传递明确的文化内涵；演俗，是缺乏正确的历史观，为讨好观众而歪曲人物、脱离人物原型，用喜剧化的路数把人物演走了样。
演俗的尽头，是失范。云台山景区的“妲己”因擦边互动引发争议，扮演者暂停工作，景区公开致歉整改，反映出互动内容越界的风险。更隐蔽的问题出现在台后。娄亭阁与景区签订了劳动合同，而一些景区在采用外包、兼职、临时用工或项目制合作等方式聘用NPC扮演者时，用工管理尚不规范。台前越是火爆，台后的失范与纠纷就越是刺眼。张铮分析，部分纠纷源于评价标准的主观性。NPC很难满足所有年龄层游客的偏好，也不可能让所有游客都满意，互动效果又难以量化，由此容易引发用工纠纷。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天玉提醒，用工方对从业者的要求是否构成形象歧视、是否突破公序良俗、是否侵害人格权益，是必须厘清的边界。
支持新职业发展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无锡拈花湾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吴国平建议，应明确景区NPC的岗位标准与职业发展路径，研究以“文旅沉浸式互动体验师”等名称，将这一职业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
新职业的认定，需要具备一定的从业规模、相对独立成熟的专业和技能要求，并经过专家评审、征求意见等程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但在王天玉看来，眼下更要紧的是先从最基础的做起，保障从业者的合法权益。暂且不论NPC算不算新职业，对在固定场所接受管理、从事固定工作、有固定工作时间的从业者，应结合实际用工情况，依法认定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符合认定条件的，用人单位应依法订立劳动合同，履行社会保险缴纳等义务。在此基础上，还应为这一行业确立规范边界，比如心理健康疏导、反形象歧视、夜间与高空演出的津贴补偿、灵活用工待遇等，都应纳入保障视野。
产业端的改进同样重要。韩元军认为，这个行当眼下最缺的是好的创意和好的演员，要持续强化人才支撑。他把产业发展的路径概括为守正创新，守的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创新则要依托景区所在地的文化禀赋，培育核心竞争力。
而要把文脉“演活”，需要演员与管理团队共同努力。王玉玊描述了理想的链条，即管理团队依据景区特色与项目的思想文化定位，对复杂的历史人物进行梳理、提炼，据此制定明确的表演方案并准确传达给演员；演员把握人物的时代感、性格特质与神韵，与游客开展符合角色身份的有效互动，引发情感共鸣，才算“演活了”。
她也提醒，实景NPC仍是一种很新的文化创意产业形态，处在极不稳定的草创阶段。产业要持续发展，首先需要艺术表现手段不断成熟，让互动更好玩、更有趣、更能引起情感共鸣。先让NPC“玩起来”，尊重市场规律，给创作者更多创作空间，文化附加值才能落到实处。
政府端的探索同样在展开。衢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副局长程玲向记者介绍，衢州走的是鼓励创新与规范引导并举的路子。一方面，引导景区深挖南孔、宋韵等本土文化资源，设计“南孔爷爷”“衢州三怪”等角色，吸纳本土文艺团队参与创作演出。另一方面，定期对全市景区开展NPC专项摸排，加强演职人员管理，严把节目内容导向关。
采访中，娄亭阁期待行业里多一些“正确的伯乐”，而一门职业的成熟，终究要经受市场、文化与制度的三重检验。市场检验它能否持续创造价值，文化检验它能否承载文脉，制度检验它能否保障每一位从业者的合法权益。流量退去之后依然立得住，才算真正“转正”。
原文标题：景区新职业如何“入戏”又“入心”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苹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刘颢婧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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