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司机孟志远,跑了三十年货运,开坏过四辆车,走遍了二十多个省。
去年他退休,车队的年轻人给他办欢送会,问他:干这行这么苦,您怎么熬过来的?
他喝了口茶,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三件小事。
讲完第三件,满屋子三十多个大小伙子,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孟志远今年六十一岁,河南周口人,我叫他孟叔。
我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叫方圆,今年二十九岁。我跟他跑了四年车,从学徒做到副驾,又做到自己开头车。欢送会那天,我坐在他旁边,全程没动过筷子。
先说说孟叔这个人。
个子不高,一米六八,背有点弯,是常年坐驾驶座坐出来的。脸晒得黑红,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裂口,冬天会渗血,他就拿透明胶带缠两圈,接着握方向盘。
他有个老式的黑色保温杯,杯盖上的漆掉了一半,里面永远泡着浓茶。他有个习惯,每次出车前,要绕着车走一圈,蹲下去摸一遍轮胎,起身以后拍两下车头,说一句:“老伙计,今天麻烦你了。”
我刚跟他的时候觉得好笑,一辆车,你跟他客气什么。
后来才知道,他的客气,不是对车,是对这条路。
我是十九岁进的车队,那会儿心气高,总觉得自己不该干这个。每次遇到堵车、封路、被货主压价、被罚款,我就骂:这破路,这破天,这破行业。
孟叔不接话,他只是听着,等我骂完了,递给我一瓶水。
第一次,他对我讲了一件事。
那是我跟车的第二年冬天,我们从郑州拉一车冻货去哈尔滨,走到河北境内,赶上大雪封路。高速关了,我们被堵在服务区,一堵就是两天一夜。
车里的暖风不敢一直开,怕耗油,我裹着棉被,冻得直哆嗦。服务区的泡面涨到三十块一桶,我身上没带够现金,饿得胃疼,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这什么鬼地方!这什么狗屁天气!这行业就不是人干的!”
我把头盔往驾驶台上一摔,吼了出来。
孟叔坐在副驾,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正用保温杯的盖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热茶。
他等我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方,我给你讲个事。”
“我不想听。”
“一九九八年,我二十八岁,在山西跑煤。那年冬天,比今天冷多了,零下二十多度。”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哪有什么高速,都是国道,翻山。我拉了一车煤,走到吕梁山上,车胎爆了。”
“我一个人下去换胎,千斤顶压不稳,车滑下来半尺,把我左手食指压住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这才看见,他的食指,比其他手指短了一截,指甲也是歪的。
“疼吗?”我愣愣地问。
“疼。”他笑了笑,“可当时顾不上疼。我站在山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天快黑了,风刮得像刀子。我就想,这个鬼地方,这个鬼天气,这个鬼行业,我为什么要干?”
“然后呢?”
“然后我骂了一个钟头。”他说,“嗓子都骂哑了,手也不疼了,因为冻麻了。”
“骂完以后,我发现,路还是那条路,雪还是那场雪,车还是那辆车,一点没变。”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可我的手指,没了半截。”
我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从那天起,我就不骂了。”他说,“不是我脾气好,是我明白了一件事:骂,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耽误你想办法。”
“我那天要是把骂的那一个钟头,拿来想怎么用麻绳和石头把车垫稳,我的手指,可能还在。”
车窗外,雪还在下。孟叔把保温杯盖子拧上,靠回座椅里。
“小方,你记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只有两种:能改的,和不能改的。”
“能改的,动手去改。”
“不能改的,认。”
“抱怨,是第三种,什么都不改,只让你更累。”
那天夜里,我没再骂。
我下车,在服务区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同样被困的司机,跟他拼了一桶泡面,两个人分着吃。后来那个人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他在哈尔滨有个货站,缺人手,以后可以联系。
那个号码,后来成了我独立跑单的第一个客户。
我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孟叔讲的第一件事,让我学会了闭嘴。
可真正让我服气的,是第二件事。
那是去年夏天。
那一次,车队接了一个大单,要把三百吨建材,从山东运到成都。路线是孟叔定的,走的是京昆高速,可到了陕西境内,遇上了特大暴雨,山体塌方,路被冲断了。
我们这一队,一共八辆车,全被困在了秦岭里。
没有信号,没有补给,山上下着瓢泼大雨,路边的水流像瀑布。
车队里年轻的司机们炸了锅。
“这是什么破路线?谁定的?”
“我就说不该走这条道!”
“这单子赔死了,我们一分钱拿不到!”
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有人冲着孟叔来了:“孟师傅,您是老司机,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孟叔没有说话。
他撑着伞,走到车队最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塌方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山坡的走向,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都别吵。”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沉,一下子压住了场面。
“我问你们三件事。”
“第一,谁车上有柴油发电机,请举手。”
三个人举了手。
“第二,谁车上带了烧水壶和吃的?”
五个人举了手。
“第三,谁的手机里,存着交警队、路政、救援队的电话?”
没人举手。
孟叔转过头,看着我:“小方,你上去,把所有人的手机收起来,找一个信号最好的山头,挨个试,打给路政。”
我愣了:“孟叔,这么大的雨……”
“去。”
我咬咬牙,披着雨衣上了山。
走了二十多分钟,在一块岩石上,终于有了一个信号。我哆哆嗦嗦地拨通了路政的电话,把位置报了出去。
挂了电话,我在石头上坐了很久,雨水顺着帽檐往脖子里灌。
回到车队,我看见一个场面,到现在也忘不了。
孟叔把所有人的车厢雨布都撑了起来,搭成了一个简易的大棚。他让人把发电机接上,烧起一大锅热水,每个人分了一桶泡面。几个年纪小的司机,被他安排去检查货物的绑带,防止被雨水泡坏。
整个车队,原本乱成一团,不到一个小时,被他理得井井有条。
当天夜里,大家挤在棚子底下吃面。有个小伙子忍不住问:
“孟师傅,您怎么一点都不慌?”
孟叔咬了一口面,慢慢咽下去,说:
“慌有用吗?”
“山塌了,我慌,山能长回去吗?”
“我是慌,把钱赔光了,把车毁了,把人折在这儿,对谁有好处?”
他放下碗,看着所有人:
“路断了,不是路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老天爷的事。我能管的,只有我能管的那一小块:人,车,货。”
“这三样,我护住了,路总会通。”
那一夜,我睡不着,靠在车厢里,听着雨点一下一下砸在雨布上。
第三天,路通了。
抢修队用挖掘机,硬生生清出一条单行道。八辆车,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通过那个塌方点。
最后一辆车过去的时候,孟叔站在路边,看着,没有说话。
那趟单子,我们延误了四十个小时,货主要罚款。孟叔拿着路政的证明、暴雨的气象预警,还有一份沿途拍下的视频,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把罚款全免了。
不仅免了,货主后来还给我们加了一笔“辛苦费”。
我问孟叔:“您怎么做到的?”
他说:“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把能做的,都做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我曾经瞧不起的行业,原来也有它的体面。
可我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
孟叔这个人,到底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后天磨出来的?
直到欢送会那天。
欢送会定在车队的食堂,三十多个人,围着四张大圆桌。桌上摆了孟叔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白酒,一块大红色的横幅,挂在墙上:“送别孟师傅,三十年风雨同路”。
车队的老板,姓祁,五十来岁,端着酒杯站起来:
“老孟,三十年,你没出过一次重大事故,没欠过任何一个客户一分钱,没得罪过一个同行。这在咱们这个行当,不容易。”
“来,大家敬孟师傅一杯!”
满屋子的人一起站起来,举杯,酒香和热气一起涌上来。
孟叔喝了酒,笑呵呵地摆摆手,坐下。
有个年轻的司机,叫小童,才二十三岁,喝得脸红红的,忽然大声问:
“孟师傅,我就想问您一句,这行业这么苦,每天熬夜、吃泡面、被罚款、遇到各种堵心的事,您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句抱怨都没有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叔身上。
孟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说:
“你们都听过我讲的前两件事。”
“还有第三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他停了停,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方圆,你也不知道。”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我讲给你们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边角全磨毛了的旧照片。
我伸头去看。
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站在一辆货车前,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小男孩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
我认出来了,那个年轻的女人,是年轻时候的孟叔的妻子,我见过她的照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