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下午五点多,我刚把最后一盘炸带鱼端进厨房,岳母就在客厅里说了一句:“小周,要不你今晚别在这儿吃了。”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以为自己听错了。
油锅还滋啦滋啦响,抽油烟机轰着,客厅电视里主持人正说春节特别节目。
窗户上贴着上午刚换的新福字,岳父蹲在茶几旁边剥蒜,我老婆林悦在卫生间吹头发。
这就是我们家准备开年夜饭前的样子。
准确说,是岳父岳母家。
我问:“妈,你刚说什么?”
岳母没看我,低头把果盘里的橘子重新摆了一遍。
“我说,你今年回你爸妈那边过吧。”
我愣了两秒。
“现在?”
“嗯。”
“年夜饭马上开了。”
“我知道。”
她语气平得像在说楼下超市六点关门。
我把盘子放下,手指上的油往围裙上擦了擦。
“票现在都不一定买得到。”
岳母终于抬头看我。
“那是你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明白了。
不是商量。
是赶人。
我跟林悦结婚六年,这是第五次在她家过除夕。
头一年我们说好轮着来,一年她家,一年我家。第二年岳母腰椎做了个小手术,林悦说放心不下,我同意了。
第三年她弟弟林浩订婚,两家要一起吃饭,我又留下。
第四年岳父血压不稳。
第五年,也就是去年,林悦说孩子还小,带着跑高速太折腾。
我们女儿朵朵四岁,今年白天被我爸妈接走了。
本来商量的是初二我和林悦再去我父母家。
我爸电话里还笑:“行,你们方便就好,别为了在哪儿吃顿饭吵架。”
下午两点,他开车一个多小时过来接朵朵。
临走时,我妈隔着车窗问我:“真不过来?”
我说:“初二就回。”
我妈点点头,从后座递给我一袋炸丸子。
“你爱吃的,拿回去热热。”
那袋丸子现在还放在岳母家冰箱最下面一层。
我怎么都没想到,三个小时后,我会被人从年夜饭桌边赶走。
林悦听见动静,从卫生间出来。
“怎么了?”
我看着她。
“你妈让我今晚走。”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岳母。
“妈,你又咋了?”
这个“又”字,我听得很清楚。
岳母嘴一撇。
“我咋了?我自己家过年,我还不能说句话?”
“不是,你好端端赶他干吗?”
“我没赶。”
岳母指了指我,“我就是让他回自己父母家过年,这叫赶吗?人家父母不也盼儿子?”
这话乍听甚至挺有道理。
要不是两个小时前,她刚因为一盒海参跟我吵过。
海参是我给岳父买的。
岳父前阵子住院检查,医生没说什么大问题,就是让控制血压和血脂。我想着过年,总不能空手来,除了烟酒没买,我提了两盒海参、一箱水果,又给岳父岳母各包了两千红包。
东西不算多贵。
我工资就那么些,房贷、孩子、日常开销都摆在那里。
岳母拆开包装时问了一句:“就这一盒?”
我说:“两盒。”
“你弟媳妇给她爸买的那个,一盒都三千多。”
我当时正在洗鱼,没接话。
她又问:“你这个多少钱?”
“妈,吃个东西,别比价了。”
“我问问还不行?”
“网上活动买的,两盒一千八。”
她“哦”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很长。
后来她进厨房拿葱,看见我给自己爸妈买的羽绒服购物袋。
那是我爸刚才接朵朵时忘了拿。
岳母问多少钱。
我说一千三。
她脸马上沉下来。
“给你爸一件衣服一千多,给你岳父买海参就舍不得?”
我把鱼翻了个面。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我爸那件旧羽绒服穿八年了。”
“你爸穿八年,关我什么事?”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她。
“妈,你这话说得没必要。”
她大概也意识到难听,马上换了个说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觉得女婿也是半个儿,你不能厚此薄彼。”
我笑了一下。
“那儿子是不是也该一碗水端平?”
岳母没听懂。
“什么意思?”
“林浩今年给你们买什么了?”
厨房一下安静。
林浩是我小舅子。
结婚两年,在本地一家汽车销售公司上班。他收入不算低,就是花钱没数。结婚买房,岳父岳母出了首付;装修缺钱,岳父又拿了八万。
去年他换车,还跟林悦借过三万。
那三万到现在没还。
岳母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点头。
“对。所以我给我爸买什么,也是我们家的事。”
就这么一句。
半小时后,她让我滚。
当然,她没有真的说那个“滚”字。
可“你今晚别在这儿吃了”,放在除夕下午五点半,说给一个从早上八点就在厨房里忙活的女婿听,跟“滚”也没多大区别。
林悦还在打圆场。
“妈,你少说两句。周岩,你也别犟。”
我问她:“我犟什么了?”
她皱眉。
“过年呢。”
“所以呢?”
“都别闹。”
我突然觉得挺没劲。
我摘下围裙,搭在厨房门把手上。
岳母看见我的动作,脸更冷了。
“怎么,我说两句你还真摆脸子?”
我拿出手机。
打开铁路软件。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有一趟高铁到我父母所在的城市,中间经停两站。
只剩商务座。
一千零几十块。
平时我绝对舍不得。
我盯着那个价格看了两秒,点了购买。
付款成功。
手机震了一下。
我把屏幕锁上。
“行,我走。”
林悦扑哧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我幼稚的笑。
“你差不多得了。”
我看她。
“什么叫差不多得了?”
“妈就是气头上说一句,你还真订票?”
“订了。”
“退了。”
“我不退。”
她把吹风机往沙发上一放。
“周岩,你三十多了,能不能别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岳母在旁边冷笑。
“让他走。我看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岳父终于站起来。
“都少说两句!”
他声音一大,所有人都安静了。
岳父看我:“小周,票退了。你妈嘴快,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没说话。
岳母立刻接了一句:“你别劝。他要走让他走,我没求他在这儿过年。”
岳父回头吼她:“你闭嘴行不行!”
“我凭什么闭嘴?”
“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我也不能在自己家受女婿的气!”
我差点笑出来。
从早到晚,我洗了三条鱼,炖了一只鸡,擦了厨房,搬了两箱饮料,下楼取了四次快递。
我给岳父泡茶,帮岳母换了客厅坏掉的灯。
唯一顶的那一句,就是问她林浩给他们买了什么。
到她嘴里,成了她受我的气。
我没再争。
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爸下午开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我的那一眼。
他其实很想让我回去。
只是从来不说。
我进卧室收东西。
林悦跟进来,把门一关。
“你来真的?”
“嗯。”
“你疯了吧?”
“没疯。”
“就因为我妈一句话?”
我拉开抽屉,把充电器拿出来。
“不是一句话。”
“那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林悦,我在你家这些年,哪年不是这样?”
她脸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
“今天不想说。”
她挡在行李箱前。
“你这样特别没劲,知道吗?大过年的,非得把事情搞得所有人都不舒服。”
我看着她。
“现在最不舒服的人是我。”
“我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你要真知道,刚才不会让我别犟。”
她不说话了。
我从衣柜底下拿出一个双肩包。
我没准备带行李箱。
回的是自己父母家,又不是出差。
两件换洗衣服,一台电脑,一个充电器,身份证。
够了。
床头柜上放着我那串钥匙。
岳母家大门钥匙,是结婚第二年她配给我的。
那时候她还挺高兴。
她把钥匙塞我手里说:“以后这儿也是你家,回来不用敲门。”
我拿起来看了几秒。
然后把那把单独卸了下来。
放在床头柜上。
林悦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岩。”
“钥匙还你们。”
她脸一下变了。
“你有病是不是?”
我没吭声。
她抓起钥匙塞进我外套口袋。
“你别演这一套。”
我又拿出来。
重新放回原处。
这次她没动。
她抱着胳膊看我收包,眼神从生气慢慢变成不耐烦。
“行。你走。”
“嗯。”
“我看你走了怎么回来。”
“到时候再说。”
“你别等会儿到车站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我拉上背包拉链。
“不会。”
走出卧室时,岳母已经开始摆碗筷了。
八副碗筷。
本来晚上林浩两口子也过来。
我走过去,从其中一个位置拿走自己的杯子。
那是个很普通的玻璃杯。
用了好几年,杯壁上有一道洗不掉的茶渍。
岳父看我背着包,脸色很难看。
“小周。”
“爸。”
“坐下。”
我摇头。
“车快到了。”
“你听我的。”
“爸,没事。”
“怎么没事?”
岳父瞪了岳母一眼,“一家人过年,有什么话不能吃完饭再说?”
岳母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
“他要走你就让他走!”
我看了她一眼。
“好。”
就这一个字。
岳母可能没想到我真答应,愣了愣。
我弯腰穿鞋。
林悦站在玄关旁边。
“你几点车?”
“七点四十二。”
“现在才六点十分。”
“地铁过去要四十多分钟。”
“那你自己想清楚。”
我系好鞋带。
“想清楚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
“朵朵还在你爸妈那边。”
“我知道。”
“初二还回来吗?”
我站起来。
“再说。”
她最烦我说“再说”。
果然,她马上炸了。
“你什么意思啊?你回你家过个年,搞得跟要离婚似的,吓唬谁呢?”
我没回答。
岳母在客厅里接了一句。
“谁离了谁不能过?大过年的,别说这种晦气话。”
我打开门。
楼道里一股别人家炸丸子的香味。
隔壁正好也开门,一个老太太端着盆出来,看见我背着包,还笑着问:“小周,这会儿还出去啊?”
我笑笑。
“回趟家。”
“哟,这么晚?”
“赶得上。”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林悦。
结果是我爸。
“喂?”
“你妈让我问你,那袋丸子拿冰箱没?别放坏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爸。”
“嗯?”
“你们晚上几点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七点多吧,怎么?”
“给我留双筷子。”
我爸没立刻问。
过了两秒,他说:“回来?”
“嗯。”
“开车接你?”
“不用,我买到高铁了。”
“几点到?”
“九点零几分。”
“行。”
他还是没问为什么。
挂电话前,他只说了一句:“慢慢来,别着急,家里等你。”
我坐地铁去车站。
除夕的地铁空得不像平时。
车厢里没几个人。
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靠着车门睡觉。
手机一直震。
家庭群里开始发红包。
岳母发了一个二百块的拼手气红包。
林浩抢了六十多。
他发:“妈大气。”
我没抢。
过了一会儿,林悦私聊我。
“到哪了?”
我回:“地铁。”
“真走?”
“嗯。”
“行,你厉害。”
我没回。
又过五分钟。
她发:“妈刚才也就是话赶话,你至于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阵。
然后锁屏。
我发现人和人吵架最累的地方,不是对方骂你。
是你明明已经被推出门了,对方还要问你为什么非得走。
七点二十,我到了车站。
候车大厅里比想象中热闹。
便利店门口排着队,广播一遍遍播报检票信息。
我买了一瓶水。
坐下以后,林悦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那边很吵。
林浩应该已经到了。
我听见他在喊姐夫。
“喂?”
林悦说:“你检票了吗?”
“还没。”
“那就回来吧。”
“不了。”
“周岩,我给你台阶了。”
我愣了一下。
“你给我什么台阶?”
她声音也冷了。
“我都主动叫你回来了。”
“所以我应该感恩?”
“你非得这么说话?”
“林悦,是你妈让我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可她是长辈啊,她气头上说两句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你跟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较什么劲?”
我看着玻璃幕墙外面的夜色。
“她五十多,我爸六十了。”
“这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我笑了笑。
“所以我回去陪他吃饭。”
“你……”
广播开始提醒检票。
我站起来。
“我要进站了。”
“周岩。”
“嗯。”
“你今晚走了,这事性质就变了。”
我停住脚。
“怎么变?”
“你让亲戚怎么看我们?”
我终于知道她真正担心什么了。
不是我一个人坐不坐高铁。
不是我爸妈今年能不能见到儿子。
是明天亲戚上门,发现女婿不在,别人会怎么问。
我说:“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你妈让我走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
几秒后,她急了。
“你有必要把这种家里的事跟外人说吗?”
“那你可以说我回父母家过年。”
“本来就是!”
“对。”
我说,“那还有什么问题?”
她说不出来了。
我挂断电话。
上车以后,我的位置在靠窗。
商务座人不多。
乘务员送了水和一小盒点心。
我打开手机,岳父发来一条消息。
“小周,你妈脾气不好,我替她跟你道个歉。到家报平安。”
我回:“爸,跟您没关系。”
他没再说。
八点整,春晚开始的时候,高铁正在往北开。
窗外一片黑。
偶尔能看到远处村镇里放烟花。
一团亮光炸开,很快就没了。
林悦没再联系我。
倒是林浩发来一句:“姐夫,咋回事啊?真跑了?”
我回:“回家陪父母过年。”
他发了个捂脸表情。
“你俩也是,过年闹啥啊。”
我没解释。
九点零七分,列车到站。
我爸站在出站口。
他说不用接,还是来了。
他穿的就是我给他买的那件新羽绒服。
标签大概刚剪,衣服还有点板正。
看见我,他没问发生什么。
先把我肩上的包接过去。
“吃饭没?”
“没。”
“你妈饺子都下两回了。”
“怎么还下两回?”
“第一回七点多下的,寻思你不回来。”
我笑了。
“那不都坨了?”
“她吃了。”
“你呢?”
“我等你。”
我们往停车场走。
我爸走了几步,才问:“吵架了?”
“嗯。”
“跟小悦?”
“她妈。”
我爸“哦”了一声。
没评价。
上车以后,他把暖风调高。
“先吃饭。”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累。
不是今天累。
像是这几年那些说不出口的小事,一股脑追上来了。
第一次去岳母家过年,我包了厨房。
林浩坐客厅打游戏。
岳母夸我:“还是女婿勤快。”
我当时挺高兴。
第二年还是我做饭。
第三年,我忙到晚上七点,林浩端菜时烫了一下手,岳母心疼半天。
我切菜切破手指,她递给我一个创可贴,说:“男人没那么娇气。”
其实都是小事。
小得你单拎出来计较,会显得你这个人特别小心眼。
可日子就是被这些小事填满的。
到家时,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等。
我一下车她就问:“冷不冷?”
“不冷。”
她看见我爸手里的包,又看看我。
“跟小悦吵架了?”
我笑。
“你俩怎么问的一模一样。”
“那到底吵没吵?”
“先吃饭行不行?”
“行。”
她没追。
屋里电视开着。
桌上有四个凉菜,一条鱼,一盘已经热了第二遍的排骨。
中间盖着一盆饺子。
我妈揭开盖子。
“都粘了,我再给你煮新的。”
“别煮了,就吃这个。”
“这还能吃?”
“怎么不能?”
我夹了一个。
皮果然有点硬。
韭菜猪肉馅。
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我爸给我倒了半杯酒。
“喝点?”
“开车不?”
“今晚不出门了。”
“那喝点。”
我们碰了一下。
我妈坐我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
海参、羽绒服、那句话,还有岳母让我回自己家过年。
我妈听完脸都红了。
“她真这么说?”
我爸瞪她。
“你别拱火。”
“什么叫我拱火?孩子在她家忙一天,大过年的让人走?”
“那也是他们小两口的事。”
“我儿子不是人?”
“我没说不是。”
我赶紧夹菜。
“行了行了,回来过年,不说这个。”
我妈气得筷子都放下了。
“我就是心疼。”
我低着头。
“知道。”
她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
回来时手里拿着那个我小时候用过的蓝边瓷碗。
“你的碗还在。”
我笑了。
“都多少年了。”
“没坏为什么扔?”
她把碗放我面前。
“吃饺子。”
十二点,我们三个一起放了挂鞭。
小区不让在楼下放,我们就隔着窗户看远处烟花。
朵朵早睡了。
她睡在我以前的房间。
我进去给她掖被子。
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
“爸爸?”
“嗯。”
“你怎么来了?”
“爸爸回家过年。”
她笑了一下。
“奶奶说你不来。”
“临时改主意了。”
她往里面挪。
“那你跟我睡。”
我躺在床边。
手机十二点以后响了好几次。
群里的拜年消息。
同事的祝福。
还有林悦。
她发:“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我这才想起岳父让我报平安。
我先给岳父回:“爸,我到了,刚才忙忘了说,新年快乐。”
然后回林悦:“到了。”
她秒回。
“就两个字?”
我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是被朵朵骑在肚子上弄醒的。
“爸爸!奶奶包红包了!”
我睁开眼。
她穿着红毛衣,头发乱糟糟的。
手里捏着一个红包。
“你收了多少?”
“五百!”
“这么多?”
“爷爷也给五百。”
我坐起来。
“那你发财了。”
她认真地点头。
“比你有钱。”
我笑得不行。
八点半,我们刚吃完早饭,林悦电话来了。
我看了一眼。
没接。
过了半分钟,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干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定。”
“今天回来。”
“今天有事。”
“你有什么事?”
“陪我爸妈。”
“周岩,你别闹了行吗?”
“我没闹。”
电话那边传来门铃声。
然后有人喊:“姐,开门啊!”
林悦一下急了。
“先不跟你说,亲戚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却没挂。
“你中午之前回来。”
“回不去。”
“那我怎么跟他们说?”
“昨天不是说了吗?我回父母家过年。”
“可今天大年初一!”
“所以?”
“往年你都在。”
“今年不在。”
她咬着牙。
“行。”
电话挂了。
我没想到,从九点开始,她家真的乱了。
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是林悦的大姨。
我看到名字还愣了一下。
“大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小周啊,你在哪儿呢?”
“我爸妈家。”
“怎么跑那边去了?”
“回来过年。”
“昨晚没在你岳母家吃?”
“没有。”
“咋回事?”
我停了一下。
“您问林悦吧。”
我没告状。
也没必要。
大姨“哦”了两声。
“你们年轻人别因为小事吵架啊。”
“没吵。”
“那就好。”
十分钟后,岳母的妹妹又打。
我没接。
再过一会儿,林浩发微信。
“姐夫,你牛。”
我回:“?”
“家里炸锅了。”
我没回。
他又发:“大姨问你咋没来,我妈说你自己非要回家。结果我爸说了一句,是我妈让你走的。”
我盯着屏幕。
后面紧跟着一个笑哭表情。
“现在全桌都不说话。”
我问:“你还笑?”
“我不敢笑,我躲厕所呢。”
我放下手机。
我爸正坐在沙发上教朵朵下象棋。
朵朵拿着“马”到处乱跳。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
家里安安静静。
我突然不太想知道岳母家那边发生了什么。
可十一点多,林悦的视频打过来了。
我接通。
镜头晃得厉害。
她在卧室。
“你钥匙呢?”
她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我看着她。
“床头柜。”
“我知道在床头柜!”
她把镜头一转。
那把钥匙就躺在柜面上。
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是我昨天买酱油的。
“你把钥匙留下什么意思?”
“昨天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以为你赌气!”
“我没赌气。”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沉默几秒。
“就是以后没必要随便进你妈家了。”
她眼睛红了。
“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
“绝吗?”
“今天所有人都在问!”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走,问我们是不是吵架,问我妈是不是把你赶出去了。”
“那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
她声音猛地拔高,又怕外面听见,马上压下去。
“我妈现在脸都下不来。”
我靠着沙发。
“林悦,你有没有发现,从昨天到现在,你最关心的一直是你妈下不下得来台。”
她愣住。
“那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先问一句,我为什么把钥匙留下。”
“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晚了。”
她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电话里谈离婚。
也没到那个程度。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钥匙留下的时候,我想得很清楚。
以后岳母家是岳母家。
不是我的家。
我会尽该尽的礼数。
逢年过节送东西,该照顾老人就照顾。
但我不会再因为一句“都是一家人”,把所有边界都抹掉。
林悦声音软了一点。
“你今天回来,我们聊聊。”
“今天不回。”
“为什么?”
“我答应陪我爸去给爷爷上坟。”
这是实话。
我爷爷去世七年。
这几年春节我总在岳母家,初一基本赶不回来。
我爸从没要求过我。
今年早上他只是问:“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去。
林悦沉默了。
半晌,她问:“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你又是这句话。”
“因为我真没决定。”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紧接着是大姨的声音。
“小悦,出来吃饭了。”
林悦慌忙回头。
“马上。”
她再转回来时,声音更低。
“我妈让我跟你说,她昨天就是生气。”
“嗯。”
“她没真想让你走。”
“可我真走了。”
林悦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迅速擦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认真想了想。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难受?”
“我难受。”
我说,“只是我昨天已经难受完了。”
她没说话。
我挂了视频。
下午去给爷爷上坟。
山路上还有没化的雪。
我爸提着纸钱走在前面。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问:“你跟小悦到底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别因为她妈,把自己家拆了。”
我踩着雪。
“我知道。”
“但也别什么都忍。”
我看他。
我爸没回头。
“人忍久了,嘴上不说,心里会记账。”
我笑了一下。
“你还懂这个?”
“废话。”
他哼了一声。
“我跟你妈过三十多年,你当白过的?”
到了坟前,他蹲下来点纸。
风很大。
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我帮他挡风。
他忽然说:“你小时候,我跟你爷爷也吵。”
“为啥?”
“你爷爷脾气硬。”
“你也没软到哪儿去。”
“滚蛋。”
我笑了。
他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
“后来我想明白了,成家以后,父母是父母,小家是小家。谁非得越过去替你做主,都得拦一下。”
我没说话。
“你岳母不对。”
他说,“但小悦要是愿意改,你也别抓着不放。”
“嗯。”
“她要觉得她妈永远对,你永远该忍,那你自己掂量。”
我还是“嗯”了一声。
回去路上,林悦发了很多消息。
最开始还是解释。
“我妈今天被大姨说了,她也知道自己昨天说过分了。”
隔了几分钟。
“她嘴硬,不会道歉。”
然后是:
“你别逼她当着所有人面跟你认错。”
再后来:
“周岩,你为什么不回?”
我没回。
不是故意晾她。
山上信号不好。
等到了车里,我才看到最后一条。
“朵朵在你旁边吗?我想她了。”
我把手机递给女儿。
“妈妈找你。”
朵朵直接发了视频。
“妈妈!”
林悦那张脸出现。
她应该哭过,眼皮有点肿。
“宝贝,干吗呢?”
“跟爷爷去山上了。”
“冷不冷?”
“不冷。”
“想妈妈没有?”
朵朵很诚实。
“有一点。”
“才一点?”
“因为爸爸在。”
我偏过脸看窗外。
林悦沉默了一下。
“爸爸在旁边吗?”
“在呀。”
“你把手机给爸爸。”
我接过来。
“怎么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朵朵明天回。”
“你呢?”
“我送她。”
“然后呢?”
“见面说。”
她点点头。
这是从昨天到现在,她第一次没有逼我马上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开我爸的车带朵朵回去。
到楼下时,朵朵问:“爸爸你不上去吗?”
“上。”
她高兴了。
“那我们晚上吃姥姥家的丸子。”
我摸摸她脑袋。
“好。”
到了门口,我按门铃。
这套房我住过无数次。
以前有钥匙。
现在没有了。
门开得很快。
开门的是林悦。
她看见我按门铃,明显怔了一下。
她往旁边让。
“进来吧。”
我换鞋。
岳母坐在沙发上。
岳父在阳台浇花。
林浩夫妻已经走了。
屋里终于清静。
朵朵扑过去喊姥姥。
岳母抱住孩子,脸上才有点笑。
“想死姥姥了。”
她看我一眼。
“小周回来了。”
我说:“妈。”
称呼没变。
但我自己听得出来,跟以前不一样。
客气了。
岳父从阳台出来。
“小周,回来啦。”
“爸。”
“坐。”
林悦给我倒水。
没人提那把钥匙。
它还在床头柜上。
我进卧室拿朵朵衣服时看见了。
原封不动。
甚至连下面那张超市小票都没动。
我没有拿。
晚饭前,岳母终于开口。
她坐在餐桌边摘芹菜。
“小周。”
“嗯。”
“那天我话说重了。”
我看她。
她眼睛盯着芹菜叶。
“我就是觉得你说小浩,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
“我也没真让你走。”
我没接这句话。
她抬头。
“你怎么不说话?”
我想了一下。
“妈,我要是跟林悦吵架,对她说‘你滚回你妈家’,然后她真走了,我第二天说我没真让她走,这话算数吗?”
岳母脸一下僵了。
林悦站在厨房门口。
岳父也没说话。
岳母把芹菜往盆里一扔。
“那你还想怎么样?”
熟悉的味道又来了。
我反而平静。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这不是揪着不放吗?”
“我只是告诉您,话说出来就算数。”
“我都跟你说我话重了。”
“我听见了。”
“那不就行了?”
我笑了笑。
“行。”
岳母显然不满意。
她觉得她已经低头,我就应该立刻恢复原状。
最好再笑着说一句“妈,都是一家人,过去了”。
可我没说。
她看向林悦。
“你看看他这态度。”
林悦这次没顺着她。
“妈。”
“怎么?”
“差不多了。”
岳母愣住。
“你说我?”
“我说这事到这儿吧。”
“我为了谁啊?”
“不是为了我。”
林悦声音不大。
“周岩给他爸买件羽绒服,一千三怎么了?”
岳母张了张嘴。
“我没说不能买。”
“你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问他为什么舍得给自己爸花钱,不舍得给我爸花。”
“我就随口一说。”
“你每次都是随口。”
林悦看着她。
“说完别人难受,就是别人小气。”
屋里彻底安静。
我第一次听见林悦这样跟她妈说话。
岳母脸涨红。
“行。你们两口子现在一条心了,我是外人。”
她起身就要回房。
岳父说:“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坐下吃饭。”
“吃什么吃!”
岳母进了卧室。
门没摔。
但关得挺重。
朵朵在客厅玩积木,吓得抬头。
我过去摸了摸她脑袋。
“没事。”
林悦靠在厨房门边,眼圈发红。
“你满意了吗?”
我抬头看她。
“什么?”
她这句话一出口,自己先后悔了。
“我不是……”
我没发火。
“林悦,你看,你还是觉得我在逼你选边。”
“我没有。”
“你有。”
“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声音开始发颤。
“我妈错了,我说她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让你做。”
“可你把钥匙都留下了!”
终于还是绕回钥匙。
我站起来。
“那把钥匙对你就这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我以后来这里会敲门。”
她愣了。
“什么意思?”
“这是你爸妈家。”
“以前不也是?”
“以前你们总告诉我,这是我家。”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
“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林悦眼泪掉下来。
“你非得分这么清?”
“得分。”
“为什么?”
“因为不分清的时候,责任按一家人算,尊重按外人算。”
她怔怔看着我。
岳父在餐桌旁叹了口气。
“小周这句话没错。”
林悦转头。
“爸……”
“你妈这些年是有点过。”
岳父把芹菜盆端起来。
“我也懒得说她。”
主卧里突然传来岳母的声音。
“你们都说我!行了吧!”
岳父没理。
他端着菜进厨房。
“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岳母最后还是出来了。
她没再提那天的事。
饭后,我准备走。
林悦跟到玄关。
“你去哪?”
“回我爸妈那边。”
“今晚也不住?”
“嗯。”
“为什么?”
“我们俩还没聊。”
“现在聊。”
她把外套拿起来。
“出去聊。”
我们去了小区后面的河边。
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路灯下没几个人。
她把手缩在羽绒服袖子里。
走了半天,先问我:“你想离婚吗?”
“目前没想。”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你吓唬我干吗?”
“我没吓唬你。”
“钥匙都留下了。”
“那是我跟你妈之间的边界,不是离婚协议。”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恨我妈?”
“不恨。”
“那你……”
“我只是烦了。”
“烦什么?”
我停下来。
“烦每次有矛盾,你第一反应都是让我忍。”
她皱眉。
“我什么时候……”
“前年。”
我打断她。
“你妈当着你舅舅面说我工资不如林浩,我不高兴,你说她就那张嘴。”
她沉默。
“去年朵朵发烧,我爸妈来看孩子,你妈嫌他们带来的水果便宜,你说别跟老人计较。”
“还有你弟借那三万。”
“我催过一次,你说都是一家人,别逼那么紧。”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可你妈嫌我海参买便宜的时候,你没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她让我除夕走的时候,你也不是先说她过分。”
“你说的是,周岩,你别犟。”
林悦低下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问题。”
我说,“你根本不用想。”
“因为你知道最后我会让。”
她眼泪又掉下来。
“那我能怎么办?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
“我没让你跟你妈翻脸。”
“可夹在中间真的很累。”
“我也累。”
她擦了一把脸。
“那以后呢?”
“以后我们自己过。”
“什么意思?”
“春节不固定去谁家。”
我说,“除夕就在我们自己家。双方父母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各过各的。初一去我爸妈那边,初二来你爸妈这边,或者每年商量。”
她看着我。
“我妈肯定不同意。”
“那是她的事。”
“她会说我嫁出去就不管娘家。”
“你管不管她,是你的事。”
“但别让我拿自己的父母去证明我对她孝顺。”
她沉默很久。
“还有呢?”
“钱。”
“什么钱?”
“你弟那三万,今年三月底之前还。”
她立刻皱眉。
“他要是没有呢?”
“那就写清楚什么时候有。”
“你现在这么计较?”
“对。”
我点头。
“以后我们家的钱,我会计较。”
她盯着我。
我没躲。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
这次轮到我愣。
“你说什么?”
“我说行。”
她吸了吸鼻子。
“那三万我去要。”
“不是赌气?”
“不是。”
“别明天你妈一哭,你又觉得是我逼你。”
她苦笑。
“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我也笑了一下。
这是从除夕到现在,我们第一次一起笑。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立刻变好。
生活不是短视频。
没人吵一架就突然完成成长。
春节后,我们回了自己家。
岳母三天没给林悦打电话。
第四天忍不住了。
电话一通,先问朵朵吃饭没有,然后开始阴阳怪气。
“你们现在是一家三口过得好了。”
林悦以前一定会解释。
那天她说:“妈,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三口。”
岳母在电话里沉默好久。
我在厨房洗碗,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跟周岩学会顶嘴了。”
“我只是正常说话。”
“我白养你了。”
林悦眼圈一下红了。
我差点过去。
但忍住了。
这是她跟母亲之间的事。
她自己得处理。
她握着手机说:“妈,你养我,我记一辈子。但我结婚了,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沙发上哭了十分钟。
我递纸。
她瞪我。
“都怪你。”
“行,怪我。”
“你怎么不反驳?”
“怕你哭更凶。”
她拿纸团砸我。
“滚。”
我接住。
“我滚哪儿?”
她愣了一下。
我们两个都想起除夕那天。
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说:“你哪儿也别滚。”
三月底,林浩还了两万。
剩下一万说五月发奖金再给。
他给我打电话时挺尴尬。
“姐夫,以前我也没觉得这钱多急。”
“嗯。”
“我姐这回催得挺狠。”
“她催你,你就还。”
“你生我气没?”
“没有。”
“真的?”
“真没有。”
我确实没生他的气。
林浩这个人毛病不少,但不是坏。
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从小习惯了父母和姐姐给他兜底。
别人不提,他就装忘。
别人真开口,他反而知道不好意思。
五月,他把剩下的一万转过来。
还多转了六百。
备注写:“利息。”
我退回六百。
他说:“姐夫你看不起我?”
我回:“滚蛋。”
他发了个大笑表情。
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和岳母的关系没有恢复到以前。
准确说,是变得客气了。
以前她家水龙头坏了,第一时间喊我。
现在先问岳父会不会修。
不会,再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
以前她会直接让我周末过去搬东西。
现在会说:“小周,你周六有安排没?”
我反而舒服很多。
有一次我过去给他们换净水器滤芯。
换完准备走,岳母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酱牛肉。
“你爸不是爱吃这个吗?”
我愣了愣。
“哪个爸?”
她白我一眼。
“你亲爸。”
“哦。”
“我还能说哪个?”
我接过来。
“谢谢妈。”
她摆摆手。
“别放坏了。”
那天回去,我爸吃了一块,说:“你岳母做的?”
“嗯。”
“手艺可以。”
我妈在旁边酸溜溜。
“以前怎么没见给你拿?”
我爸看她。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我笑得差点呛着。
真正让我觉得事情翻篇,是第二年春节前。
腊月二十六,林悦问我:“今年怎么过?”
我正在贴朵朵幼儿园发的窗花。
“不是说好了?咱自己家。”
“我妈刚才打电话。”
我手停了一下。
“让我们过去?”
“嗯。”
“你怎么说?”
“我说除夕不去。”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剥砂糖橘。
“她没生气?”
“生了。”
“然后呢?”
“生就生呗。”
她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
“总不能她一生气,全世界改行程。”
我笑了。
“进步挺大。”
“滚。”
朵朵在旁边听见,马上抬头。
“妈妈不能让爸爸滚!”
林悦也愣了。
小姑娘一脸严肃。
“姥姥去年让爸爸走,爸爸就坐火车跑了。”
屋里安静两秒。
林悦突然笑趴在沙发上。
我也没忍住。
朵朵急了。
“你们笑什么呀!”
林悦把她抱过去。
“没什么。”
“那爸爸今年还跑吗?”
林悦看着我。
我说:“不跑。”
“真的?”
“真的。”
“拉钩。”
我跟她拉钩。
除夕那天下午,我和林悦在厨房忙。
我爸妈四点到。
我爸拎了两瓶酒,我妈端了一大盆刚炸好的丸子。
五点半,门铃又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是岳父岳母。
岳父提着鱼。
岳母抱着一箱水果。
两家老人见面都有点不自然。
我妈先开口。
“亲家,快进来。”
岳母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小周,厨房还缺什么?”
“都齐了。”
“我带了酱牛肉。”
我爸在客厅喊:“那个好!”
大家都笑了。
饭桌没有谁坐主位。
我临时买了一张折叠桌拼在旁边。
朵朵非要坐中间。
吃到一半,岳母忽然问:“小周,你那个海参在哪里买的?”
我差点噎住。
林悦也看她。
岳母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嫌便宜。”
她补了一句。
“你爸上次说味道还行。”
岳父马上说:“什么叫还行?本来就挺好。”
我爸不知道旧事,乐呵呵问:“海参啊?我不爱吃那玩意儿,嚼着跟皮筋似的。”
我妈踢了他一脚。
“不会说话你就吃鱼。”
桌上又笑起来。
我拿出手机。
“回头把链接发您。”
岳母点头。
“行。”
她没说谢谢。
我也没需要。
饭后,几个老人打牌。
我去厨房收拾。
林悦跟进来。
她靠着门框看我洗碗。
“哎。”
“干吗?”
“今年没高铁票了。”
“什么意思?”
“怕你又跑。”
我把水甩她身上。
“有病。”
她笑着躲开。
过了一会儿,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料理台上。
叮的一声。
是一把钥匙。
我看了一眼。
“干吗?”
“我妈让我给你的。”
“哪里的?”
“她家的。”
我关掉水龙头。
那把钥匙跟去年留在床头柜上的很像。
但不是原来那把。
钥匙圈换了。
上面挂着一个很土的红色小葫芦。
“原来那把呢?”
“我妈收起来了。”
“那这个?”
“新配的。”
我没拿。
林悦看着我。
“她说,给不给你是她的事,用不用是你的事。”
我笑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原话比这个难听。”
“原话什么?”
“她说,‘爱拿不拿,搞得跟我求他回来似的。’”
这确实像岳母。
我把手擦干。
拿起钥匙看了看。
最后还是塞进裤兜。
林悦眼睛弯了一下。
“这回不还了?”
“先拿着。”
“还生气?”
“早不气了。”
“那去年为什么那么狠?”
我看她。
“因为我那天要是不走,以后每次受委屈,你们都会觉得我还是不会走。”
她没反驳。
客厅里突然传来岳母喊声。
“小周!”
我和林悦同时看过去。
“哎!”
“你爸输急眼了,你来看看他是不是耍赖!”
我爸马上嚷:“谁耍赖?亲家母,你不能输不起啊!”
岳父在旁边笑得咳嗽。
我往客厅走。
经过玄关时,我停了一下。
鞋柜旁边挂着我去年穿过的那件灰外套。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新配的钥匙在里面轻轻碰了一声。
门外有人放烟花。
朵朵趴在窗边喊我们。
“爸爸,妈妈,快来看!”
我走过去。
林悦站到我旁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她没有再问我会不会走。
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张一千多块钱的高铁订单,我一直没删。
不是为了记仇。
只是偶尔翻订单的时候还能看见:除夕,十九点四十二分,已完成。
那天岳母让我离开,我确实点了头。
也确实回了父母家。
后来亲戚堵门、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林悦才知道,我留下的从来不只是一把钥匙。
但第二年除夕,那把挂着红葫芦的新钥匙,我一直揣在口袋里。
直到晚上散席,岳父岳母准备回家。
岳母穿好鞋,站在门口回头问我:“初二来不来?”
我说:“来。”
她点点头。
“早点。”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进门自己开,别按半天门铃,吵得很。”
我摸到口袋里的钥匙。
“知道了,妈。”
这一次,她没说这里也是我家。
我也没需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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