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强,生活在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三年前,我娶了个日本女人,叫美智子。刚结婚那阵子,谁见了我都竖大拇指,说我走了桃花运,娶了个外国媳妇,还那么温柔贤惠。可他们不知道,婚后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件让我苦不堪言的事——她每晚睡前,雷打不动地要抱着一部手机视频通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通话对象不是别人,是她远在横滨的老母亲。
说起来,我跟美智子是在日本打工时认识的。我在那边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年,她是厂里的流水线质检员。她性格内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总带着一股子轻柔劲儿,跟我以前遇到的那些咋咋呼呼的女人完全不一样。我们在异国他乡互相照顾,慢慢就好上了。后来我决定回国,她二话没说跟我来了中国。我爹妈一开始还担心留不住她,可美智子很快就融入了我们县城的生活。她学会了做猪肉炖粉条,学会了骑电动车去菜市场砍价,甚至还跟我妈学会了腌酸菜。邻居们都说我这媳妇娶得好,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她那每晚一小时的视频电话出现。
刚开始,我以为是新媳妇想家,觉得她跟亲妈视频也正常。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这根本不是想家那么简单,是雷打不动的仪式。每天晚上八点半,我洗漱完想跟她靠在一起看看电视,她就准时把手机支到茶几上,调到视频通话。屏幕亮起来,那头传来她妈苍老又精神的声音:“もしもし?”美智子的脸立马就绽开了笑容,然后两个人叽里咕噜地开始说日语。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耳朵边打转,时间长了,嗡嗡得让人心烦。
我试着等她说完。可她们从晚饭吃了什么,聊到邻居家的猫生了小猫,再聊到超市打折,没完没了。我等到眼皮打架,她还在那“哈伊哈伊”地点头。我忍不住咳嗽两声,示意她该睡了,她却冲我摆摆手,用口型说“再等一下”。这一等又是四十分钟。好容易挂了电话,她还意犹未尽地翻看妈妈发来的照片,把那些照片放大缩小地看了又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我已经困得没了脾气,但更让我憋火的是,第二天晚上,这一幕准时重演。
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跟个电话吃醋吧?可事实就是,我那点夫妻之间亲热的时间,全被这通电话给挤没了。白天我在厂里忙活,晚上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整个心思都在那根网线上。有几次我实在烦得慌,故意把Wi-Fi关了,她那边就卡住了。她跑过来问我:“网怎么回事?”我装模作样地去重启路由器。可等网一恢复,她接着聊。后来我又动了个歪招,说咱家流量不够用,一个月得买好几个G套餐,结果她竟然自己拿钱去营业厅办了个不限量套餐。我心里那叫一个堵,感觉自己在跟她妈抢老婆,还没抢过。
真正爆发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秋天,厂里接了个急单,客户天天催货,我白天跟工人一起搬料,腰被闪了一下,晚上回到家,骨头都快散了架。没成想,推开门,看到美智子正盘腿坐在阳台的蒲团上,面前是一杯热茶,手机里传来她妈的笑声。她连我进门都没回头,只是随口说了句“你回来了”,然后继续叽里咕噜。我当时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像被浇了柴油,一下就着起来了。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冲着阳台喊:“美智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妈是你妈,我是你老公!你天天跟她视频,不如回日本过去算了!”
我的声音很大,大得连视频那头都静了。美智子愣愣地转过头,眼睛里蓄满了泪。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视频挂了。那一晚,她没回卧室,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一言不发。我也是一肚子气,自己躺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妈妈发来的一条消息,大概意思是问“女婿是不是生气了”。美智子没回,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心里忽然有点发虚,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可第二天早上,美智子还是照常给我做好了早饭,煎蛋、熬粥,还有一碟她自己做的酱菜。她眼睛有点肿,但没提昨晚的事,只是轻声说了句:“吃饭吧。”我那个道歉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
冷战了三天。那三天里,她晚上没有再视频,只是坐在床边发呆。我反而觉得更难受了,家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第四天晚上,我实在绷不住,主动坐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拉过来,跟她说:“对不起,我那天不该那么冲动。”她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伏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等她平静下来,她跟我讲了她的事。
原来她十二岁那年,她爸爸在下班的路上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从那以后,她妈一个人打着三份工,把她拉扯长大。美智子说,她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还有心脏病,每天都要吃药。她在日本的时候,每天下班回家能看到妈妈,心里踏实。可嫁给我以后,她千里迢迢来到中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妈一个人在家。她怕哪天妈妈病了、摔了,她都不知道。所以她才坚持每晚跟妈妈视频,不是闲得慌,是想在睡觉前确认妈妈还平安,听到妈妈的声音,她才能睡着。
我听完,沉默了。我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爹妈都健健康康的,哪里体会过她这种担惊受怕的滋味?那天晚上,我搂着她,说了句:“以后你视频,我就坐边上,谁也不碍着谁。”她含着泪笑了。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过去。真正让我彻底明白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那天刮着大风,外面零下十几度。美智子照常跟她妈视频,聊到一半,突然视频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就是美智子她妈急促的喘息声,喊了几声没回应,画面就卡在了那里。美智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拼命喊“妈!妈!”可那头只有刺耳的忙音。她整个人都抖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我妈妈一定是晕倒了……她一个人……”我那时也慌了,但我知道我得撑住。我马上拿过她的手机,翻出她妈在横滨的住址,然后让美智子用日语写清楚情况,我拨通了国际长途,费了好大劲联系上当地警察和急救中心。那半个多小时,美智子蜷在沙发角,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唇都咬白了。后来电话终于响了,急救人员说她妈妈是脑供血不足,摔倒在地,幸亏送医及时,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美智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也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那一夜之后,我再也不觉得她每晚视频是毛病了。甚至每天到了那个点儿,我不等她开口,主动把手机架好,调好角度,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她跟妈妈说话,我就坐在旁边,虽然听不懂,但也不觉得烦了。她有时候会教我说一两句日语,比如“お母さん、気をつけてね”(妈妈,请保重)。她妈在视频那头听见我用别扭的日语说话,总是开心地笑,连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也渐渐明白,那根小小的屏幕线,连着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是她的根。
后来,我和美智子商量,把她妈接来中国住一段时间。我跑了好几趟,办签证、买机票,费了不少周折。老太太第一次来我们县城的时候,美智子又哭又笑。她妈拄着拐杖,看着我们那个收拾得亮堂堂的家,对我鞠了一躬,用口音很重的日语说了句话。美智子红着眼眶翻译:“妈妈说你是个好人,把我交给你,她放心。”我鼻子一酸,赶紧去厨房做饭,一边切土豆一边抹了一把眼睛。
老太太住了两个月,每天美智子也不用再视频了,因为妈妈就在身边。她陪妈妈逛商场、晒太阳、吃豆腐脑,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好多。她妈走的时候,在机场拉着我的手,又鞠了一躬,说了一长串话。美智子说:“妈妈说,谢谢你,你是她的第二个儿子。”我笑了笑,说:“咱妈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现在,美智子依然每晚跟妈妈视频,但时间短了,很多时候就几分钟,报个平安。我也不再苦不堪言,反而习惯了她坐在沙发那头,带着笑说“おやすみ”(晚安)。有一次她打完视频,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以前不是最烦我打电话吗?”我说:“以前是我傻,不懂事。”她笑着靠过来,把手机屏按灭,轻轻说:“妈妈睡了,我们也睡吧。”
我搂着她,心里忽然明白,婚姻里那些让自己苦恼的习惯,背后往往藏着一颗柔软而重情的心。她放不下远方的那份牵挂,正因为她懂得爱、懂得珍惜。而我,能做的不是把那根线剪断,而是把自己变成她身边更牢固的依靠。这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日子?不过是两个人在磕磕绊绊中,慢慢学会了为对方多走一步,多看一眼,多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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