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辉把退伍证塞进抽屉最里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女朋友周晓棠发来一条消息,六个字:我们算了吧,志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抽屉里退伍证旁边还躺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攒了快两年的津贴买的,本来打算退伍当天给她。现在用不着了。

周晓棠跟他谈了四年多。他当兵这几年,她逢年过节去他家帮他妈择菜做饭,他每个月省下来的津贴除了寄回家,剩下的都给她买了东西。两个人说好退伍就领证,连酒席大概订在哪家饭店都商量过了。林志辉知道她家里一直不太乐意,觉得当兵没前途,退伍回来还得从头开始。他没太当回事,想着回来找个工作,日子慢慢过就好了。

周晓棠提分手那天,他自己去镇上吃了一碗牛腩粉。老板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朋友没空。吃完粉他沿着河边走了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没给周晓棠打电话,也没发消息追问。她既然开了口,肯定是想了很久了。问不问的,结果都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他该干嘛干嘛。早上跟他爸去地里,下午去镇上帮人搬东西挣点零钱。他妈看他话比以前少,做饭的时候多煎两个蛋,嘴上不说,眼睛老往他脸上瞟。他爸倒是沉得住气,有一回在地头歇着,递给他一根烟,说了一句“日子还长着呢”,就再没提过周晓棠的事。

林志辉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但他这人从部队出来有个习惯,越是难受越不吭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后来想通了,人家姑娘跟着你没图着啥,等了你好几年,想走就走了吧,强留没意思。

村里人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还有人碰见他问啥时候喝喜酒。他就笑笑说快了快了,然后找个由头走开。

那半个月他瘦了一圈。周晓棠没再联系过他,他也没主动找过。两个人就这么断了,像一根绷了好几年的皮筋,突然松了手,弹一下就没了。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旧摩托,链条老是掉,弄得手上全是机油。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骑着电动车过来,老远就喊他,说家里来人了,穿军装的,找他。

林志辉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穿军装的?他退伍手续都办完了,档案也转回来了,还能有啥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门口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皮肤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另一个年轻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两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年纪大的那个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跟他握了个手,说:“林志辉同志,我们是县人民武装部的,我姓方,方振国。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林志辉点了点头。方振国接着说:“上个月底,邻市那边山上起了场火,你当时是不是刚好在那边?”

林志辉愣了一下。上个月底,他确实去了邻市,他姑妈家在那边,他过去帮忙搬了几天东西。走的那天下午,他在山脚下等车,看见山上冒烟,后来火就烧起来了。他当时也没多想,跟着几个当地人往山上跑,把两个困在半山腰的老人和一个小孩带下来了。火灭了之后他看没啥事,搭了个顺路车就回来了。

“是你吧?”方振国看着他,“人家家属找了你半个多月,到处打听。后来通过当时路边监控拍到你的侧脸,拿着照片找到我们镇上了。你退伍的时候在武装部备过案,我们一比对就认出来了。”

林志辉搓了搓手上没洗干净的黑印子,低声说:“也没干啥,就是把人往下带了一段路。火其实没烧到跟前。”

方振国笑了笑,说:“人家可不这么想。那两个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小孩才六岁,要不是你把人背下来,那天风大,火头蹿得快,后果不好说。”

林志辉没接话。他想起那天的烟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背那个老太太的时候鞋子还被石头磕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走了好远。回家之后他把那身衣服洗了两遍,还是有一股焦味,他妈问咋回事,他说在姑妈家帮忙烧东西熏的。

方振国从年轻同事手里接过一个红封面的本子,递给林志辉。“这是市里给你发的见义勇为证书。另外,县里消防大队的同志也托我带个话——他们缺人,尤其是身体素质好、有部队经验的。他们看了你的材料,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有正式编制,下周可以去报到。”

林志辉拿着那个本子,翻开来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下面盖着红章。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问他妈:“妈,中午有饭没?两位同志大老远来的。”

他妈这才回过神,赶紧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有有有,我马上去做。”

方振国摆了摆手说不吃饭了,还得去下一家。走之前拍了拍林志辉的肩膀,说:“你的事迹我们已经报上去了,镇上也要给你开个表彰会。消防队那边你考虑一下,不着急,想好了给我们回个话。”

人走了之后,林志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把证书又翻了一遍。傍晚的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虎口那块茧子还在,是部队里练器械磨出来的。

他给他姑妈打了个电话,问那天山火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姑妈说人都没事,有个老太太还托人打听救她的人是谁,说要当面谢。林志辉说不用了,人没事就行。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微信里周晓棠的对话框还停在半个月前那条消息上。他没点开,锁了屏,站起来去厨房帮他妈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几下,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妈往锅里倒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刚才那两个人来,是好事吧?”

林志辉往灶里添了根柴,说:“嗯,好事。”

他妈没再问,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又添了一句:“晓棠那丫头,前两天她妈来街上碰见我了,没说话,绕路走的。”

林志辉嗯了一声,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光照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机翻出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给方振国发了条短信:方部长,消防队的事我去。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月亮挺亮的,照进来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件旧作训服上,肩章的位置还能看出一点点印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买了双新胶鞋,准备去消防队报到穿。回来的路上碰见村里收废品的老陈,老陈问他最近咋样,他说挺好的。老陈又问他对象的事,他说分了。老陈啊了一声,想说点啥,林志辉摆了摆手说没事,骑着摩托走了。

路过镇上那家牛腩粉店的时候,他没有停。

后来表彰会是在镇政府的会议室开的,不大一个屋子,坐了二三十个人。方振国来了,消防大队也来了个人。林志辉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前排,有点不自在。会上给他戴了朵大红花,拍了照,方振国讲了几句话,说退伍军人退伍不褪色,在关键时刻站得出来,是好样的。

会开完,林志辉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周晓棠。

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样子是来镇政府办事的。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周晓棠先开口,声音比以前低了些:“志辉。”

林志辉点了点头。

周晓棠说:“我听说你救人了。”

他说:“嗯,碰上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晓棠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看了看他胸前那朵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大红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挺好的。你好好干。”

林志辉说:“你也是。”

周晓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拐过走廊就不见了。

林志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块。他伸手把胸前的大红花摘下来,拿在手里,往外走。

门外太阳挺大,方振国在等他,说要带他去消防队认认门。林志辉坐上车,把红花搁在膝盖上。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的大门,然后把头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那条路挺宽的,路两边种着芒果树,叶子绿得发亮。林志辉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点路边芒果花的味道。他把红花卷了卷,塞进兜里,跟方振国聊起了消防队的事,问那边训练多不多,平时住在队里还是可以回家。

方振国一一回答他,说到最后加了一句:“你来了就好好干,那边缺你这样的人。”

林志辉点了点头。他没再想周晓棠,也没再想那枚还躺在抽屉里的戒指。有些事搁下了就是搁下了,人得往前看。前面那条路他不知道会走到哪儿,但脚底下是实的,走一步是一步。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