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画、一泥一火，在景德镇，一个特殊的非遗传承样本正悄然生长。景德镇市特殊教育学校将千年陶瓷技艺扎根义务教育课堂，让听障少年凭借专注优势，深耕手绘瓷艺、淬炼专业本领。少年在方寸瓷面间沉淀自我、磨砺技能，收获安身立命的底气、重塑人生价值，更以青春之力，接续千年窑火。
▲李爱花俯身手把手讲解要领，配合手语甚至自创的手势比画，耐心向张文轩传递技巧。日复一日的相伴教学，让师生之间慢慢培养出独有的默契，无须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来到景德镇，老街工坊的手艺人、陶溪川的青年创客、陶阳里的民间大师，或执起手中画笔，或捏制一个个素胚，或静静伫立窑前，守护着千年来不曾熄灭的窑火。长久以来，专业瓷艺学习大多是成年人或职业技术学校学生的选择。而在景德镇市特殊教育学校里，尚处义务教育阶段的孩童，已经拿起画笔，与瓷土、釉料相伴。这所学校为非遗传承提供了一份别致样本：非遗传承，可以属于大师，也可以走进义务教育的课堂。无声的画笔与千年窑火相遇，不仅为残障少年打开未来自立谋生的大门，也为世界遗产地的活态传承，点燃了一簇青春的窑火。
景德镇市特殊教育学校坐落在景德镇西郊，不同于很多特教学校只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这里构建起学前康复、小学义务教育、初中专业训练、高中职业教育十五年贯通的完整教育链条，也是江西省为数不多实现十五年一贯制办学的特殊教育学校。
作为千年瓷都，陶瓷是流淌在这座城市血脉里的基因。自1989年建校起，景德镇市特殊教育学校便将陶瓷融入义务教育的根脉。建校之初，校内多为听障孩子，声音缺席了他们的世界，却也使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力，极其契合需要“坐得住冷板凳”的瓷上绘画工作。别处特教学校开展陶艺课程，大多作为兴趣社团；而这里立足本地产业，选择把陶艺升级为核心教育课程，目标是培养能够直接对接行业标准的产业技术人才，让孩子们尽早掌握一门足以安身立命的手艺。
课程体系依照学生成长节奏分层次设立，充分兼顾文化学习、兴趣启蒙与技能训练，在孩子心中埋下瓷艺种子的同时，守护孩子的想象力。小学阶段侧重趣味绘画、色彩认知与手工创作，在嬉戏般的趣味互动中留住天真。“如果刚入学就反复练习线条，很容易让孩子们觉得枯燥，从而消磨他们对绘画的兴趣。”学校党支部副书记李爱花解释道。课堂上，孩子们可以自由涂鸦，卡通人物、山水风物等各类题材皆可入画。一颗颗与陶瓷艺术相关的种子，悄然埋进孩童心中。
▲孩子们需要慢慢锤炼手腕的控制力，唯有打下扎实的功底，以后面对弧度起伏的瓷器坯面，运笔作画才能游刃有余。
步入初中，少年自律能力提升，课程也随之提升为严谨规范的专业训练。七年级正式开设基础美术课程，素描、造型、构图一一铺陈，夯实绘画根基之后，再走向瓷面上的实操。孩子们在可擦拭的白瓷板上反复练习线条，单单这项训练便要持续数月，只有手腕力量足够稳定，未来才能在弯曲的瓶体上从容落笔。待到初三，不少学生就已能独立绘就简单房屋、山水、花鸟等完整瓷画作品。
升入高中，教学重心彻底转至职业培育方向。青花雅致、粉彩富丽、颜色釉变化莫测……陶瓷世界的万千面貌依次向少年敞开。反复揉搓、拉坯成型，泥土在少年手中有了形状，每一道旋转的纹路都是他们与瓷土无声的对话。修坯、上釉，日升月落间，少年沉下心来，在一泥一火的淬炼中，慢慢读懂千年瓷韵背后那份漫长而孤独的坚守。学校配备实训窑炉，从灵感构思、纹样描绘到入窑烧制，72道制瓷工序中的多个关键环节，皆可在校内闭环完成。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制瓷技艺，就在日复一日地实操练习中，缓缓扎根于青年的心底。
校内外双边师资队伍，托举起这个特别的瓷艺课堂。一边是专业出身、深谙特教规律的在校教师，一边是从城市街巷走来、身怀绝技的陶瓷大师与资深匠人，让孩子们充分感受高超陶瓷技艺的独特魅力。考虑到听障学生存在沟通障碍，每一堂外聘大师的实训课上都配备手语翻译，但很多与制瓷过程相关的专业词汇缺少标准化手语，老师们便一遍遍演示动作，甚至自创手势辅助教学。时间长了，他们和孩子有了默契，简单一指、眼神一递，孩子们便心领神会。依靠大量示范，陶瓷技艺在一次次模仿中从指尖传递。
陶瓷之外，学校也铺展出更多元的课程方向。美容、烘焙、缝纫……孩子们依着自身禀赋与内心喜好，选择属于自己的方向。对釉料颜料气味敏感的孩子，可以避开彩绘，转向拉坯等工序；视障学子专注按摩技艺；培智学生则慢慢学习适配他们能力的手工劳动和家政技能。每一棵进入这里的幼苗，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
“我们在设计课程时，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即‘课堂所学与市场行业标准是否脱节？’”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黄志建说，“学校如果闭门教学，即便学生完成不少作品，走出校园之后，企业依旧需要重新培训，学生很难直接上岗就业，技能训练很可能就只停留在兴趣层面。”为填平校园教学与职场需求之间的鸿沟，2022年前后，学校全面开启深度校企协同育人模式，以企业真实岗位需求反向锚定课程架构。这并不是浅层思考，学校申报省级课题《校企合作在特殊教育职业教育中的应用研究》，对这套育人路径展开系统性的梳理与探索。
学校对接景德镇多家各具专长的陶瓷企业，有的深耕仿古瓷，有的主攻青花，有的擅长颜色釉，也有企业引入现代化数控雕刻设备。多个企业一线工匠走上校园讲台，为孩子们铺开校企链接之路。不少匠人授课只收取象征性酬劳，怀着公益奉献的热忱参与特教事业。依托专项经费，实训所需泥土、颜料、窑炉耗材均得到保障。所有职业课程，家长无须缴纳学费，即便孩子周末自愿留校练习，额外授课也全部免费，不给家庭增添分毫经济负担。
校企合作硕果累累，听障孩子就业率达到 95%，许多技艺出众的高中学生还未毕业，就被陶瓷企业提前“预定”。即便从事陶瓷一行，毕业学生出路仍旧多元：有人进入企业成为专职画师；有人凭借手艺自主开设个人作坊；也有人当了老师，为陶瓷技艺传承贡献一份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学校没有一味追求就业数据。“瓷器贴花流水线岗位门槛很低，因为贴花工序简单，找准位置摁下去就行。”校长李爱花拿着瓷瓶示范道，“但在这样的岗位上，健全劳动者优势更大，特殊孩子在市场竞争中极易被替代。”学校的目标，是教会孩子实打实的手绘硬本领，让孩子们走一条差异化赛道，发挥听障群体专注、坚韧的特质，拥有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在这样的教学理念下，孩子能收获的就远远不只是一份工作。张文轩幼年植入人工耳蜗，在学校完成早期语言康复，之后进入普通小学就读。可在普校课堂，听力障碍带来听课困难，文化课长期跟不上进度，缺少同频的交流伙伴，孩子变得孤僻沉默，家长陷入深深的焦虑。张文轩重新回到景德镇特殊教育学校后，陶瓷绘画点燃了他的学习热情。在一笔一画的创作里，孩子慢慢打开内心，性格变得开朗。这个即将升入高二的少年，会大方介绍自己笔下的山水画，主动沟通交流，很难看出他曾经封闭内向。陶瓷技艺，修复的不只是生存能力，更是少年的自尊与自我价值感。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座古老瓷都站上全新的时代风口。大众的目光，大多聚焦于古窑遗址、老字号工坊与知名大师，探讨非遗如何保护与创新的发展路径。在景德镇市特殊教育学校看来，活态文化传承，不仅仅是健全从业者的使命，残障群体同样也可以成为非遗传承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依托当地得天独厚的资源，陶瓷在这所学校里被赋予了更为厚重的意义，它既是康复训练的趣味载体，又是滋养心灵的独特美育，也能成为赖以生存的职业选择。这群少年通过学校直接参与地方支柱产业的生产链条之中，听力障碍变为专注力优势。依托学校提供的资源，他们正走在一条最高效的道路上，有希望成为手绘瓷画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学校也面临着很多现实挑战。如今全国听障儿童整体数量下降，人工耳蜗的普及也使不少听障孩子经过康复得以进入普校读书，特教学校生源锐减，江西省能够成班开展特殊教育的特教学校仅剩两所。未来，学校需要更多面向培智、孤独症等群体，研究72道制瓷工序之中，哪些环节适配智力障碍、孤独症孩子，探索更多可落地的教学路径，让不同障别的孩子共享陶瓷文化的红利。
教学之路同样困难重重。现阶段，陶瓷职业教育没有适配特殊学生的标准化教材；专业手语词汇匮乏，需要教师持续摸索自创；校企合作也需要平衡市场生产需求和特教学生的身心成长；学生作品的售卖，更面临未成年人权益、资金管理等现实问题，因此学校目前没有开放商业化售卖，他们的作品更多用于公益回馈，赠送给爱心企业，回馈社会给予学校的支持。
▲学成毕业的学员走上市集摊位，摆出陶艺手作。凭借精巧的做工与实惠的定价，吸引往来游客驻足选购。
未来3到5年，学校有着清晰的蓝图。借着申遗成功的东风，学校计划拓宽孩子们的视野，不局限于合作企业，也让孩子们走访民间手艺人的工作室，接触多元创作风格。进一步推进课程体系规范化、系统化，打造属于特教的陶瓷职业教育标准。学校已经纳入政府新建规划，未来，学校硬件实训场地将得到更大扩充。长远来看，学校希望推动和陶瓷类高等院校开展单招合作，打通特殊学生升学通道，让孩子们除了直接就业，也能拥有继续深造的上升路径。甚至期待面向全国招收热爱陶瓷的特殊少年，把瓷都特教的模式推广出去，打造特殊教育的特色品牌，让世界看到残障少年的青春力量。
千年瓷都，窑火绵延不绝。世代工匠以泥土与窑火，淬炼出惊艳世人的陶瓷文脉，铸就了这座城市跨越时光的璀璨底蕴。在这所特教学校里，我们窥见了非遗传承的另一重内核，它从陈列在博物馆的遗存，化作教育的载体，托举特殊群体的人生，同时，在少年的掌心里永续新生。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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