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婴儿期遗忘,主要指人长大后很难回忆生命早期的自传体经历。这里讨论的是能够把某件事放进自身生活脉络、主动讲述出来的记忆,而不是所有学习能力。婴儿会逐渐熟悉照料者、学习动作和环境规律,说明早期生活并非一片没有信息留下的空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婴儿神经系统在不断变化,能够吸收大量新经验,但发育快不等于各项认知功能都比成人强。用跑车或超级计算机来形容这种变化,可以帮助理解其活跃程度,却不能据此判定婴儿已经具备完整的成年记忆系统。

海马体是理解这一问题的重要脑区,它与经历的编码和记忆组织有关,但不是一座单独决定所有记忆去留的仓库。早期记忆为什么难以在多年后主动提取,需要同时考虑回路发育、保存方式与提取条件,不能仅用“海马体还没长好”解释所有现象。

2014年,阿克斯、乔塞林、弗兰克兰德等人的研究,把海马体神经发生与遗忘联系起来。实验发现,增加成年小鼠的神经发生可以促进遗忘,而降低幼年小鼠较高的神经发生水平,可以延长其记忆保持。这为回路重塑影响记忆提供了动物实验依据。

新生神经元融入回路,可以用向装满球的箱子里加入新球来作比喻:既有排列可能发生改变。不过,比喻不等于实验直接看见一段人类婴儿记忆被彻底抹掉。动物实验支持一种可能机制,不能直接证明人类所有早期记忆都遵循同样的命运。

学习与发育可能改变旧经验的保持与提取方式,但不能简单概括成“学得越多,知道得越少”。人可以在不断学习的同时保留许多长期记忆,遗忘与记住也不是一个固定容量箱子里完全对等的交换。

另一个经常被提到的过程是突触修剪。发育中,一些连接得到加强,另一些连接减少,神经网络随之调整。它有助于理解大脑结构并非一成不变,但一个突触并不等于一段完整经历,因此不能把连接减少的比例直接当作记忆被删除的比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样,不能把青春期的回路变化说成婴儿时期记忆缺失的唯一原因。婴儿期遗忘涉及不同发展阶段的多种因素,时间关系和机制都需要分别研究。用城市拆除道路比喻修剪,可以描述网络变化,却不足以证明奶瓶、摇篮等具体经历已被定点清除。

自我概念的发展,也让自传体记忆问题更加复杂。镜像自我识别测试通常观察孩子能否把镜中的标记联系到自己身上,而不是把倒影视为另一个对象。这能提供某一方面自我识别能力的线索,却不是判断婴儿是否拥有任何感受、意识或记忆的总开关。

一个孩子暂时通不过镜像测试,不能因此说他“不知道自己存在”,更不能认定他此前的经验都无法形成记忆。自我概念逐步发展,有助于日后组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但某一项测试的表现与全部心理能力之间,仍有很大距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语言的作用同样重要,2002年,西姆科克与海恩研究了儿童如何描述较早发生的事件。

孩子后来虽然掌握了更多词汇,在口头报告中却没有自动补出当时尚不能用语言表达的那些信息。这说明经历发生时的表达能力,会影响日后怎样讲述它。

研究同时发现了语言与非语言记忆的证据,因此结论不能被改写成“没有语言就没有记忆”。说不出来、在行为中表现出来,以及多年后能够清楚回想,是不同层次。语言帮助人组织和交流经历,却不是让所有感受从无到有的唯一材料。

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大脑更像一个持续发展的系统,而不是先住着一个婴儿意识、后来又换进另一个成人意识的房屋。

回忆方式变化、部分经历变得难以接近,并不能在生物学上划出两个人之间的界线。记忆的连续性与人的身份有关,但两者并不完全等同。

忒修斯之船和沙堆悖论,可以引出这种哲学思考:组成部分不断变化,整体为什么仍被视为同一个?这些问题有助于理解我们对自身连续性的直觉,却不能充当神经科学结论。它们讨论的是如何界定同一性,而不是证明成长等于先前的自己死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类似地,把婴儿的大脑比作湿黏土、成人的大脑比作烧成的杯子,可以表达可塑性与稳定性之间的变化。但成人仍然能够学习,大脑也不会在某个年龄彻底定形。比喻提供的是一个观察角度,不能取代不同阶段、不同脑区的实际研究。

谈到记忆差异,超常自传体记忆也常被误解为完美记录人生。这类能力集中体现在个人经历的回忆上,并不意味着所有信息都不会遗忘。研究还发现,这些人同样可能受到误导信息影响而形成错误记忆,因此回忆鲜明与回忆绝对准确也应分开。

早期经验留下的影响,还可以体现在技能、熟悉感和习惯中。学会一个动作,并不要求成年后还能讲出最初练习的某一天。不同记忆形式的保存与表现方式不同,所以缺少婴儿时期的清晰画面,不代表那段生活对后来的发展没有作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因此,对开头问题更准确的回答是:人长大后的自传体回忆,与婴儿时期的学习和记忆表现之间存在明显差异,回路发育、语言、自我概念与提取条件都可能参与其中。

还不能用一次彻底格式化解释全部现象,也不能把尚未解决的问题说成已经找到了唯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