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29年的洛阳城,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金墉城外的旷野。后赵士兵拖着满身是伤的刘曜,像拖一袋沉重的粮食,“咚”地摔在石勒的军帐前。地面的碎石硌在他裂开的腿骨伤口上,刘曜闷哼一声,却始终不肯低头。
这位曾经一手掀翻西晋王朝的匈奴战神,此刻铠甲被鲜血浸得发黑,腿上的箭伤还在汩汩淌血,连站都站不稳,唯独头颅高高昂着,灰白的眉毛下,赤红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乞怜。石勒看着这个和自己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老对手,想起当年一起在刘渊帐下听令、一起攻破洛阳城分赏珠宝的过往,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们相识快二十年了,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刘曜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塞北的冰:“这是天命,有什么好说的。”
很少有人知道,刘曜是整个十六国乱世里最富戏剧性的君主之一:他是匈奴汉国开国皇帝刘渊最器重的养子,是永嘉之乱的头号执行者,亲手俘虏晋怀帝、晋愍帝两代晋朝皇帝,终结了西晋五十二年的国祚;他在汉赵政权濒临崩盘时挺身而出,平定内乱迁都长安,硬生生给王朝续了十年的命;他和石勒从并肩作战的生死战友,变成不共戴天的死敌,最后在洛阳决战中兵败被俘,成了前赵的亡国之君。
他的一生,是匈奴汉国从崛起到覆灭的完整缩影,是胡汉融合大潮中,被身份撕裂、被时代裹挟的又一个悲情枭雄。
一、少年异相:刘渊一眼看中的养子,是能射穿铁板的神射手
刘曜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传奇色彩。
他出身匈奴贵族,是南匈奴单于于扶罗的后裔,属于匈奴五部中的屠各部,父亲刘亮早逝,母亲胡氏也在他七岁那年染病去世,孤苦无依的刘曜被堂伯刘渊收为养子。刘渊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就大为惊异——刘曜从小沉默寡言,却天生膂力过人,读书不读琐碎的章句训诂,只爱钻研兵书谋略,练武场上的骑射功夫更是远超同龄的宗室子弟。《晋书》里记载他“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白眉朱目,须髯不过百余根,而皆长五尺”,异于常人的相貌,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必成大器。
当时刘聪、刘和等宗室子弟都忙着结党营私、争权夺利,想方设法在刘渊面前表现,只有刘曜天天泡在书房和练武场,要么捧着《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反复圈点批注,要么拉着硬弓在百步之外射穿悬挂的柳叶。他最擅长射箭,能拉满张力达一石的硬弓,一箭射穿一寸厚的铁板,匈奴部众人人心服,都称他为“神射手”。刘渊常常摸着他的头对众人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驹,将来成就必然不在我之下。”
二十岁那年,刘曜作为质子被送到洛阳,和同样在洛阳当人质的刘聪成了莫逆之交。两个人都是匈奴贵族出身,却被西晋士族看不起,走在街上常常被人指着鼻子骂“胡奴”,去参加士族的宴会,连坐的位置都要被排在最末席,反倒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谊。他们一起偷偷结交洛阳的底层豪杰,暗地里联络失意的士人,约定将来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不再受汉人欺压。
有一次刘曜酒后和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一名士族子弟,要被官府通缉处死,他干脆和刘聪一起偷偷逃回了匈奴部落,藏在管涔山的深处。直到刘渊被西晋朝廷任命为五部大都督,回到左国城统领匈奴部众,刘曜才敢出来露面,从此跟着刘渊南征北战,成了刘渊麾下最能打的战将。
二、永嘉之乱:他带兵攻破洛阳,亲手俘虏两个皇帝,灭亡西晋
公元304年,刘渊在左国城起兵反晋,建立匈奴汉国,刘曜被任命为建武将军,作为先锋带兵攻打西晋郡县。他的军事天才在战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带兵转战山西、河南,连败西晋十几路大军,短短两年时间就攻下上党、太原等重镇,兵力从最初的五千扩张到八万,一路势如破竹。西晋守军听到刘曜的名字就胆寒,很多守城将领听说他带兵来了,还没等开打就直接开城投降。
公元311年,刘曜作为主帅,和王弥、石勒一起合攻洛阳,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永嘉之乱”。他身先士卒,穿着厚重的铠甲,第一个爬上洛阳宣阳门的城楼,亲手砍断了西晋的军旗。进城之后,他纵容士兵烧杀抢掠,把西晋皇宫的珍宝洗劫一空,屠杀了三万多名宗室官员,挖开晋朝皇陵抢夺陪葬的财宝,还亲手俘虏了来不及逃跑的晋怀帝,搜出了藏在太庙中的传国玉玺,带着晋怀帝和满车的战利品回到汉国都城平阳。刘渊大喜过望,当场封他为车骑大将军、中山王,刘曜一跃成为匈奴汉国里仅次于刘聪的二号人物。
洛阳攻破之后,刘聪继位,刘曜又奉命攻打西晋最后的据点长安。这场仗打了整整三年,比打洛阳艰难十倍:关中地势险要,西晋守军凭借潼关、函谷关层层阻击,刘曜先后两次攻破长安外城,都因为粮食不济被迫退兵。他索性改变战术,一边派兵收割长安城外的麦子,切断城里的粮道,一边派小股部队不断骚扰,把长安围得水泄不通。最后城里一斗米卖到二两黄金,百姓饿死大半,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守城的士兵也饿得拿不动武器。公元316年,走投无路的晋愍帝光着膀子、口衔玉璧,抬着棺材出城投降,西晋正式灭亡。刘曜亲手把晋愍帝押上囚车送回平阳,又立下灭国大功,被刘聪任命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镇守长安,成了汉赵在关中的最高统治者。
此时的刘曜,是汉赵政权当之无愧的第一战神,整个关中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手里握着十万精锐部队,连皇帝刘聪都要让他三分。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内乱,他或许会当个逍遥王爷,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可命运的齿轮,还是把他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三、 平乱称帝:在内乱废墟上建国,他给汉赵续了十年命
公元318年,刘聪病死,儿子刘粲继位。刘粲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继位之后整天在后宫饮酒作乐,连刘聪留下的四个皇后都全部霸占,朝政全部交给外戚靳准处理。靳准本来就心怀异志,见刘粲昏庸,干脆发动政变,带兵攻入皇宫,杀了刘粲,还下令把平阳城里的刘氏宗族不管男女老少全部斩首,连刘渊和刘聪的陵墓都被挖开,刘聪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整个平阳城成了人间地狱。
消息传到长安,刘曜气得当场吐血。他立刻率领大军从长安出发讨伐靳准,一边走一边发布檄文,号召汉赵所有军队一起平叛。当时石勒也带着大军从河北出发,想要趁机抢夺汉赵的地盘,两个人都铆着劲要抢先攻下平阳,都想借着平叛的名义抢夺正统地位。
走到半路的时候,刘曜遇到了从平阳逃出来的汉赵大臣,他们纷纷劝刘曜称帝:“现在国家无主,平阳的刘氏宗族都被杀光了,只有您是高祖(刘渊)的养子,又有威望、有能力继承皇位,带领我们平定叛乱。”刘曜没有推辞,就在赤壁(今山西河津)正式称帝,改国号为赵,历史上把他建立的这个政权称为“前赵”,和石勒后来建立的“后赵”区分开来。
刘曜称帝之后,立刻给石勒加封了太宰、大将军、赵王的职位,想要稳住石勒,可石勒根本不买账——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官职,而是整个汉赵的天下。两个人勉强合作灭掉靳准之后,立刻翻了脸,石勒干脆在襄国自称赵王,正式和刘曜决裂,整个汉赵政权一分为二,东边是石勒的后赵,西边是刘曜的前赵,两个政权之间战争不断,北方大地再次陷入战火。
此时刘曜接手的,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平阳城被靳准毁得满目疮痍,十几万百姓要么被杀,要么逃到了东晋,整个城池几乎成了废墟;关中地区经过多年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西边的氐族、羌族部落不断叛乱,南边的东晋也在不断往北扩张,东边的石勒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打过来,整个政权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但刘曜没有被困难吓倒。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迁都长安,把政治中心从残破的平阳迁到易守难攻的关中,稳住了局面;然后他开始整顿吏治,严惩了一批趁乱贪污的官员,轻徭薄赋,鼓励百姓开垦荒地,规定新开垦的土地三年之内不用交税,仅仅用了两年时间,关中的经济就恢复了过来,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的,人口也增加了不少。
他知道乱世之中武力才是根本,于是在关中实行“胡汉分治”的政策:设置单于台管理胡人,让匈奴、氐、羌等少数民族的男子当兵专门负责作战,设置左右司隶管理汉人,让汉族百姓种地负责供应粮草,既保证了军队的战斗力,又保证了粮食的供应。他先后带兵平定了西边的氐族、羌族叛乱,俘虏了二十多万人口,把势力范围扩张到了甘肃、宁夏一带,前赵的国力渐渐恢复,甚至一度和石勒的后赵打成了平手,谁也吞不掉谁。
如果刘曜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清醒状态,说不定真的能够灭掉后赵,统一北方。可他骨子里的致命缺陷,还是在坐稳皇位之后,慢慢暴露了出来。
四、嗜酒误国:上阵前喝得烂醉,一代战神沦为俘虏
刘曜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嗜酒如命。
年轻的时候南征北战,他还能控制住自己,最多打了胜仗之后喝几杯庆祝。可当了皇帝之后,他慢慢变得松懈了,整天在宫里和大臣喝酒,有时候一喝就是几天几夜,连朝政都懒得处理。大臣们纷纷劝谏,可他根本听不进去,甚至有一次喝多了,把前来劝谏的大臣当场斩首,从此再也没人敢劝他戒酒。
更要命的是,他不仅平时喝,打仗的时候也喝,甚至上阵杀敌之前都要喝几斗酒壮胆。这个毛病,后来直接要了他的命,也断送了整个前赵政权。
公元328年,石勒派大将石虎带领四万大军攻打前赵的河东地区,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蒲坂城下,长安震动。刘曜亲自率领十万精锐部队从长安出发,救援蒲坂。出兵之前,他像往常一样喝了几斗酒,结果刚骑上马,他平时骑的那匹千里驹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死在了帐前。左右的侍从都劝他不要喝了,这是不祥之兆,可他根本不听,又喝了几斗,才醉醺醺地换了一匹小马,带着军队出发。
好在刘曜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神,虽然喝了酒,可打起仗来还是一点都不含糊。他在高侯原和石虎的军队展开决战,亲自带着骑兵冲锋,一战就把石虎的四万大军打得大败,斩首两万多级,石虎带着残兵一路逃到了朝歌。刘曜乘胜追击,率领大军包围了洛阳,后赵的很多地方官员听说刘曜来了,纷纷开城投降,石勒的统治中心襄国直接暴露在了刘曜的兵锋之下。
消息传到襄国,石勒吓得魂都飞了,他立刻召集所有大臣,要亲自带领军队救援洛阳。很多大臣都劝他说刘曜兵锋正盛,最好不要正面交锋,可石勒知道,这次是生死之战,要是洛阳丢了,襄国也保不住。他不顾众人反对,亲自率领四万步骑兵,日夜兼程赶往洛阳,甚至连路上的休息时间都压缩到了最少,仅仅用了七天就渡过了黄河。
可此时的刘曜,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打了胜仗之后,根本没有把石勒放在眼里,觉得石勒不敢来和自己正面交锋,每天只知道和身边的宠臣喝酒赌博,连军队的防守都懒得布置。有大臣劝他说石勒亲自带兵来,战斗力很强,最好派兵守住黄河渡口,防止石勒渡河,刘曜不但不听,反而觉得大臣是在扰乱军心,当场就把大臣斩了。直到石勒的军队渡过了黄河,探子跑到帐前报告的时候,刘曜还在喝酒,他才慌了神,赶紧带领十万大军在洛阳城西布阵,南北绵延十几里,想要和石勒决战。
决战那天早上,刘曜又喝了几斗酒,醉醺醺地骑着马来到阵前。石勒的军队发起冲锋的时候,前赵的军队本来就没有做好准备,一冲就乱了阵脚。刘曜想要指挥军队反击,可酒劲上来了,连路都走不稳,只能跟着败军往后退。结果他骑的小马掉进了沟里,刘曜摔了下来,身上受了十几处伤,腿上被插了三根箭,被追上来的后赵士兵当场俘虏。
群龙无首的前赵军队瞬间崩溃,五万多人被斩首,几乎全军覆没。石勒把刘曜带回襄国,一开始还想劝他投降,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治伤,每天好酒好肉招待,还让他给长安的守将写信劝降。可刘曜根本不答应,反而在信里让长安的守将“死守城池,不要管我的死活”。石勒见劝降没用,干脆就把刘曜杀了,时年57岁。
刘曜被杀之后,长安的守军又坚持了一年,最后还是被石勒的军队攻破,前赵正式灭亡,整个北方都成了后赵的天下。从刘曜称帝到前赵灭亡,仅仅过去了十年时间。
五、他的悲剧,从来不是嗜酒那么简单
后世很多人说起刘曜,都觉得他是个典型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昏君,要是他不嗜酒如命,说不定就能打败石勒,统一北方。可实际上,刘曜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匈奴汉国的宿命。
他和刘聪一样,都是从小接受汉族文化教育的匈奴贵族,他们想要在中原建立一个胡汉融合的政权,可他们既没有彻底汉化的决心,也没有解决胡汉矛盾的能力,只能靠武力维持统治。刘曜在位十年,虽然恢复了关中的经济,可他从来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制度,前赵的统治基础非常薄弱,本质上还是个依靠武力维持的军事联盟,手下的氐、羌部落都是墙头草,一旦打了败仗,整个政权就立刻土崩瓦解。
更重要的是,他面对的是比他更厉害的对手石勒。石勒出身奴隶,从社会最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比刘曜更懂得民心的重要性,也更懂得怎么治理国家。石勒在位期间,重用汉族士人张宾,建立学校,核定户籍,减免赋税,还制定了九品官人法选拔官员,后赵的统治基础比前赵稳固得多。刘曜就算没有在洛阳战败,迟早也会被石勒打败,因为他的政权从根子里就比后赵要脆弱得多。
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刘曜是那个乱世里少有的光明磊落的英雄。他一生打仗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正面交锋,从来不会用阴谋诡计;他虽然是匈奴人,却非常尊重汉族文化,在位的时候兴办太学,招收一千五百名学生学习儒家经典,很多汉族的儒生都愿意在他的朝廷里做官;他被俘之后宁死不屈,保持了一个英雄的气节,连石勒都忍不住佩服他的骨气。他和皇后羊献容的故事也流传至今:这位曾经的西晋皇后被他俘虏之后,甘愿嫁给他为妻,还评价他“乃真丈夫也”,两人的儿子刘熙也被立为太子,成了十六国时期胡汉融合的一段特殊印记。
如今长安的古城墙早已斑驳,洛阳的古战场也早已变成了良田,刘曜的名字虽然在历史上的存在感不强,可他的故事,依然是十六国乱世里最耀眼的传奇之一。他用一生的跌宕起伏,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在时代的浪潮里,个人的能力再强,如果没有清醒的头脑和完善的制度支撑,最终也只能落得个失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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