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这脑回路是不是有点问题?”
周末的清晨,顾婷婷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穿我的耳膜。
她晃着刚做的镶钻美甲,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叫姜莱,此刻正坐在她对面,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三明治瞬间就不香了。
“我爸不就让你给咱家添辆车,多大点事儿啊。”
顾婷婷将玻璃杯重重地磕在餐桌上,牛奶溅出几滴,像她此刻的脾气。
“你跟我哥都结婚四年了,还天天挤地铁,让邻居看到了我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公公顾建业端坐在主位,看似在专注地翻阅着财经报纸,但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出卖了他。
“婷婷,你嫂子有自己的打算。”
我老公顾宇小声地帮我辩解,那声音轻得像夏夜的蚊子叫。
“有什么打算?”
顾婷婷立刻把炮火对准了她哥。
“哥,你就是太由着她了,把她惯得没边儿了,咱们这高档小区里,哪家媳妇没辆代步车?就她特殊!”
我默默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婷婷,我的公司就在地铁口,坐三号线直达,全程不过二十分钟,比开车还快。”
“买车不只是几十万的车款,后续的保险、油费、保养、停车位,哪一样不是烧钱?”
“说白了不还是抠门,舍不得花钱嘛。”
顾婷婷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也对,嫂子你家境普通,从小省吃俭用惯了,我特别能理解。”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客厅里那座昂贵的落地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仿佛在嘲笑我的窘迫。
公公顾建业终于舍得放下报纸,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悠悠地开了口。
“姜莱啊,爸不是在逼你。”
“只是觉得,咱们顾家在杭州这片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媳妇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挤地铁,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他说话的调子很平缓,像是在循循善诱,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爸,坐地铁有什么问题吗?”
我强迫自己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绿色出行,还为杭州的交通做贡献了呢。”
“贡献什么贡献!”
顾建业的音量猛地拔高。
“上个月下暴雨,你没赶上末班车,最后淋成落汤鸡打车回来的事忘了?你要是有辆车,能受那份罪?”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项目临时加班,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
站在公司门口,暴雨如注,我用手机叫车,排队的人数显示超过一百。
我打电话给顾宇,想让他来接我。
电话那头,他正和朋友在KTV里吼得起劲,嘈杂的音乐声中,他不耐烦地说。
“这么大雨我怎么出门,你自己想办法吧。”
最后,是我新来的同事小王,一个刚毕业的男生,看我可怜,主动提出用他那辆小破车送我回家。
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公公穿着真丝睡衣在客厅看球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轻飘飘地甩来一句。
“早说了让你买车,就是不听劝。”
“爸,买车不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他们看清现实。
“我跟顾宇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五,房贷就要还六千,家里日常开销最少四千,每个月孝敬您两千,剩下的……”
“剩下的怎么了?”
顾婷婷立马接过了话头,声音更加尖利。
“嫂子,你一个月工资七千,我哥八千,少买两件衣服,少出去吃两顿饭,车贷不就出来了?我看你就是自私,根本没把这当成自己的家!”
我的目光转向了顾宇。
我的丈夫,那个曾经许诺会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仿佛那碗粥里藏着宇宙的奥秘。
“顾宇,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uc的颤抖。
顾宇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嘴唇蠕动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我爸说的也有道理,都是为了你好。”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边。
“就是啊!”
顾婷婷见状,愈发得意地摇晃着脑袋,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
“我婆家那边可是上市公司的股东,人家早就放话了,陪嫁的车必须是六十万以上的,不然这婚事就得重新考虑。”
“嫂子,你当年嫁过来,陪嫁不就那几床被子吗?我哥看得起你,都没跟你计较。”
这话实在太伤人,连顾建业都听不下去,皱着眉呵斥了一句。
“婷婷,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爸,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顾婷婷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未婚夫家底那么厚,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说了陪嫁没一辆奥迪A6,这婚就结不成。”
“嫂子,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行不行?你先把车买了,到时候我结婚,就开你这辆车过去,给我撑撑场面,多好啊。”
我终于彻底听明白了。
他们一家人在这儿唱双簧,演了这么一大出戏,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顾婷婷,你结婚的陪嫁车,凭什么要我来买?”
我的声音很冷,冷得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这话说的!”
顾婷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门。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再说了,车买回来写你的名字,你自己也能开,一举两得的好事,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顾建业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
“姜莱,婷婷这门婚事对咱们家确实很关键。”
“对方家境优渥,咱们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你要是手头紧,爸这里还有些养老钱,可以先借给你付首付。”
“借?”
我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那当然是借。”
顾建业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车买在你名下,就是你的资产,这钱以后你慢慢还给我就行,利息我就不收你的了,毕竟是一家人嘛。”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我环顾着这个所谓的“家”。
客厅里这套价值三万的真皮沙发,是顾婷婷挑的。
墙上那台八十五寸的超大液晶电视,是顾建业要的。
而我当年结婚时,我爸妈倾尽所有给了我二十五万嫁妆,顾家当时说房子要重新豪华装修,顾宇哄着我,让我拿出了八万块。
现在,他们三个人,坐着用我的钱装修的房子里,逼着我贷款买一辆六十万的车,去给小姑子当结婚的脸面。
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爸,婷婷,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我站起身,默默收拾着自己面前的餐具。
“还考虑什么呀!”
顾婷婷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嫂子,你就爽快点答应吧,你看我哥都没反对,他心里肯定是同意的。”
我转头看向顾宇。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莱莱,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去4S店看看?就只是看看,不一定非要现在就定下来。”
“看什么看!”
顾婷婷抢着说道。
“我都替你看好了,最新款的奥迪A6,落地差不多六十多万,开出去绝对有面子!嫂子,咱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就去提车!”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端着碗筷径直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我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客厅里的争执,也掩盖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双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客厅里,顾婷婷还在向她爸撒娇。
“爸,你看看嫂子那态度,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完全不为我们这个家着想!我这婚要是结不成,都怪她!”
“瞎说什么。”
顾建业宠溺地责备道。
“你嫂子是个聪明人,她会想通的。”
顾宇的声音很微弱,夹杂在其中,听不真切。
我用冷水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那个女人,眼眶通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倔强。
姜莱,你不能哭。
你一旦哭了,就彻底输了。
洗完碗,我从厨房走出来,客厅里的三个人立刻像商量好似的,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我。
“嫂子,想通了吗?”
顾婷婷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仿佛刚才那些刻薄的话语都与她无关。
“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一下。”
我避开了她的问题,径直走向卧室。
“哎,你这人……”
顾婷婷还想说些什么,被顾建业用眼神制止了。
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虚伪的世界彻底隔绝。
我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室两厅。
主卧是我和顾宇的。
次卧是公公顾建业的。
最小的书房,被改造成了顾婷婷的公主房——尽管她多数时间都住在外面自己租的高级公寓里,但家里必须给她留着房间,这是顾家的规矩。
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结婚前,她偷偷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她和我爸存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扣除装修花掉的八万,还剩下十七万。
“闺女,这钱你自己拿着,就当是妈给你的底气,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
这笔钱,四年了,我一直没敢动。
我心里清楚,这个家就像一个无底洞。
一旦这笔钱暴露了,他们就会想出无数个理由,让我把这笔钱,以及我未来可能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掏出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宇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怎么坐地上了?地板这么凉,快起来。”
我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莱莱,我爸和婷婷说话是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顾宇伸手想拉我。
“他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什么坏心思的。”
“没什么坏心思?”
我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四年的男人。
“顾宇,你妹妹让我贷款六十万给她买车撑场面,这也叫没什么坏心思?”
顾宇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她……她也是被逼急了,对方家庭条件太好了,她怕咱们家被看不起。”
“所以,就要我去背上几十万的贷款,给她挣面子?”
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顾宇,我问你,这四年,你妹妹为这个家花过一分钱吗?她一个月工资一万多,买的包包一个就顶我半年工资,我呢?我一个月七千块,要还房贷,要交生活费,要给你爸买营养品,要应付家里的人情往来,现在,我还要给她买奥迪A6当陪嫁?”
“车是买在你的名下,是咱们家的。”
顾宇还在试图纠正我。
“你开着上下班也方便,婷婷结婚的时候就借她用几天,用完了就还回来。”
“用完就还回来?”
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库里停满的豪车。
“顾宇,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你自己相信吗?六十万的车借给她,你觉得她会还?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说车蹭了,要保养了,或者干脆就说她婆家喜欢,不方便还,最后这车不就顺理成章地变成她的了?”
“不会的,婷婷不是那样的人。”
顾宇的反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猛地转过身,步步紧逼。
“好!就算她会还,那这六十万从哪里来?你我加起来,这几年所有的存款还不到二十万!你爸说借,他那点养老金能拿出多少?这笔巨额贷款,最后不还是得我们两个来背?”
顾宇彻底不说话了。
“说话啊!”
我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
“顾宇,我才是你的妻子,我们这个小家才是一个整体!你爸你妹妹是你的亲人,但我们的日子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背上六十万的债务,我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还怎么要孩子?”
提到孩子,顾宇终于有了反应。
“孩子……孩子可以再等等。”
“再等?我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再等几年我就成高龄产妇了!”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顾宇,你今天就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顾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痛苦而纠结,最后,他吐出了一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
“他们毕竟是我的爸爸和妹妹啊。”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
每一次,只要我和他家人发生冲突,他都会用这句话来终结一切。
四年前的婚礼上,司仪问他。
“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你是否都愿意爱她,保护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大声地说。
“我愿意。”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他愿意保护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他的原生家庭。
“我出去透透气。”
我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陪你……”
“不用了。”
我冷冷地打断他。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客厅里传来顾婷婷的声音。
“哥,你看嫂子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你得好好管管她,再这么下去,以后还得了?”
顾宇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也不想再听了。
我走出单元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小区里停放着的各式豪车。
隔壁单元新搬来的邻居小王正在楼下倒垃圾,看到我,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嫂子,出门啊?”
“嗯。”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哎,听楼下张大爷说,你家要买新车了?”
小王随口问道。
“早上还听见你公公在跟人炫耀,说儿媳妇孝顺,要给他买辆奥迪A6呢,真厉害啊嫂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顾建业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了。
他根本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并且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还在观望。”
我含糊地应付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雪原。
“观望啥呀,该出手时就出手!”
小王浑然不觉,还在热心地给我出主意。
“有辆车多方便啊,你看我们主管,去年刚提了辆新车,一到周末就带着老婆孩子去周边自驾游。你公公一个人在家也挺闷的,有车了,你们也能多带他老人家出去散散心。”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再接话。
走出小区,我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游荡,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妈妈打来的。
“莱莱,在忙什么呢?”
妈妈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柔,像三月的春风。
“妈,我……我在外面散步呢。”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尾音的颤抖还是出卖了我。
“声音怎么不对劲?是不是在顾家又受委屈了?”
知女莫若母,我的伪装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的父母,能第一时间洞察我所有的逞强和不安。
“没有,就是工作有点累。”
我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
“莱莱,你跟妈说实话,有什么事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妈妈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要是顾家那些人敢欺负你,你就给我立刻回家来,爸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妈……”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狼狈地躲进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的后面,蹲下身,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害怕被路人当成疯子。
“到底怎么了?快跟妈说说。”
电话那头的妈妈急了。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包括公公已经把买车的事情宣扬出去的事,全都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
“妈?你在听吗?”
“莱莱,”
妈妈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和严肃。
“这辆车,你绝对,绝对不能买。”
“我知道……”
“不,你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妈妈打断了我。
“今天他们能逼你买六十万的车,明天就能逼你卖掉爸妈给你陪嫁的房子去给他们填窟窿。顾家这已经不是把你当儿媳妇了,他们是把你当成可以无限透支的提款机!”
我擦干脸上的泪水。
“可是顾宇他……”
“顾宇要是真的心疼你,就不会放任他的家人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践踏你的尊严!”
妈妈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残忍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莱莱,妈就问你一句话,这四年,你过得快乐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乐吗?
刚结婚那会儿,或许是快乐的。
顾宇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他会在我加班的深夜,开车穿越半个杭州城,只为给我送一碗我爱吃的馄饨;我们也会在周末的午后,手牵着手去看一场爱情电影。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顾婷婷大学毕业后,打着没找到合适房子的旗号,心安理得地住进我们家开始?
是从公公顾建业退休后,以“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为由,名正言顺地搬来和我们同住开始?
还是从我第一次,天真地把我的工资卡交给顾宇,对他说“老公,以后家里的开销都由你来管吧”开始?
“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先拖着。”
妈妈立刻给出了对策,她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他们再逼你,你就说车贷申请流程复杂,银行那边还在审核。你就说你手头的钱不够首付,正在想办法凑。你就拖,拖到顾婷婷的婚期越来越近,他们比你更着急。到时候,你再看顾宇到底是什么态度。他要是还一门心思向着他家里人,那这段婚姻……”
妈妈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已经完全听懂了。
这段婚姻,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冰冷的站台长椅上,整个人都在发呆。
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从我面前走过,女孩笑靥如花,男孩满眼宠溺地低头听她说着什么,那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曾几何有,我和顾宇也是那样的。
他会记住我所有的小怪癖,会因为我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跑遍全城去买我喜欢的香薰,会在我被同事刁难时,第一个站出来替我撑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悉数给了他的家人,而留给我的,只剩下“忍一忍”和“毕竟是我家人”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宇。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老公”两个字,内心毫无波澜,任由它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铃声很快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
“莱莱,你跑哪儿去了?”
顾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怎么不接电话?”
“在外面走走。”
“别走了,快点回来吧,爸和婷婷都换好衣服了,非要拉着我们今天就去4S店。”
顾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已经答应他们了,咱们今天就先去把车定了,免得他们天天念叨。”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顾宇,我有答应过今天要去看车吗?”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莱莱,不就是去看个车吗,你至于这么较真?爸都跟街坊邻居说出去了,咱们今天要是不去,他老人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的面子重要,还是我的感受重要?”
我冷冷地反问。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顾宇的语气里透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大家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赶紧回来,我们全家都在等你一个人呢。”
电话被他“啪”地一声挂断了。
我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全家都在等我一个人。
说得多么好听。
仿佛我才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主人。
可实际上,我只是那个负责买单的冤大头。
我在外面游荡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去。
但这次回去,不是妥协。
是宣战。
我要亲眼看看,这一家子人,到底能无耻到何种地步。
回到家时,顾婷婷已经精心打扮完毕,一身香奈儿的最新款连衣裙,衬得她娇俏可人,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爱马仕包包。
公公顾建业也换上了一身体面的唐装,手里盘着一对价值不菲的文玩核桃。
只有顾宇,还穿着早上的那身家居服,他站在玄关处,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我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你怎么才回来?快去换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
“我累了,今天不想出门。”
我换上拖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顾婷婷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啊?我们全家都等你大半天了,你知不知道!”
“我又没求着你们等我。”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顾建业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姜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家人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你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爸,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去买车了?”
我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我的公公。
“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们三个人在自说自话,自作主张吗?”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宇赶紧冲过来打圆场。
“莱莱,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就算不买,陪我一起去逛逛,行吗?”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来拉我的手。
我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
“顾宇,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站起身,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三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车,我不会买。不仅现在不会买,以后也绝对不会买。如果顾婷婷需要陪嫁车来撑场面,要么让她自己努力挣钱,要么让你这个当父亲的出钱。我,姜莱,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能力,去为她的虚荣心买单。”
“你!”
顾婷婷被我气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嫂子,你……你说话怎么能这么难听!什么叫我虚荣?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
我忍不住笑了。
“顾婷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四年来,你为这个家买过一根葱,还是一瓶酱油?你每个月上万的工资,除了买奢侈品就是去高档餐厅,什么时候想起过这个家?我一个月七千块,不仅要还房贷,还要承担这个家一大半的开销。现在你跟我谈一家人?一家人是需要共同付出,而不是像你这样,理直气壮地单方面索取!”
顾婷呈被我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顾建业。
“爸,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都说的什么话!”
顾建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姜莱,你这话就太过分了!婷婷是你小姑子,你是嫂子,多让着她一点,怎么了?”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
我的情绪也有些失控,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她看中那套三万块的沙发,是我掏的钱!她过生日想要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是我刷的信用卡!她跟朋友去欧洲旅游说手头紧,两万块的团费是我替她给的!爸,这四年来,我到底让了多少,您心里真的没数吗?”
顾建业彻底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平时温顺得像只绵羊的我,会突然把这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
顾宇也傻眼了。
“莱莱,那些钱……当初你不是都说,是自愿送给婷婷的吗?”
“自愿?”
我转头看向我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彻骨的失望。
“顾宇,你妹妹哪一次找我要钱,不是说‘嫂子,江湖救急,下个月发工资马上就还你’?你倒是提醒我一下,她究竟‘借’了多少次,又究竟还过哪一次?”
顾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啊,原来嫂子你一直都在心里给我记着账呢。”
顾婷婷缓过神来,立刻开启了冷嘲热讽模式。
“我就说嘛,平时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大方,原来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哥,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真是让你长脸了!”
“婷婷,你少说两句!”
顾宇终于忍不住呵斥了她一句。
但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心,已经彻底累了。
累到不想再跟他们进行任何无谓的争辩。
我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卧室走去。
“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哪里都不去。你们要是实在想去看车,就自己去吧。”
“姜莱!”
顾建业在我身后怒吼。
我没有回头,决绝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门外,很快传来了顾婷婷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爸,你看她那是什么态度!我不管,这辆奥迪A6她今天必须给我买!我未婚夫家说了,要是看不到六十万的车当陪嫁,这婚就不结了!我这辈子要是嫁不出去,全都是她害的!”
紧接着,是顾宇低声下气的劝慰,和顾建业重重的叹气声。
我无力地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过了很久,门外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顾宇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莱莱,你刚才在客厅那么说,让我爸和婷婷的脸往哪儿搁?”
他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对我说道。
我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我知道婷婷有时候是任性了点,但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
他在我身边坐下,试图拉我的手。
“你就不能为了我,再忍一忍吗?”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该死的“忍一忍”。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顾宇,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宇也有些烦躁了。
“难道你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婷婷的婚事黄了,让我爸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吗?到时候家里天天鸡飞狗跳,这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我去背上六十万的贷款,买一辆我根本就不需要的豪车,去给你妹妹的虚荣心买单?”
我一字一句地反问他。
“顾宇,我们结婚四年,所有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万。六十万,你知道我们要不吃不喝还多少年吗?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爸不是说了吗,他可以帮忙出一部分……”
“出多少?”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五万?还是十万?剩下的五十多万谁来还?你来还,还是我来还?”
顾宇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妹妹一个月工资一万多,住着月租五千的高级公寓,背着几万块的爱马仕,却连一辆车的首付都拿不出来。”
我继续说道。
“顾宇,你妹妹不是买不起车,她只是不想自己花钱买。她想让我们替她买,然后她心安理得地占为己有。这么浅显的算计,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
“她不是那种人……”
顾宇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那你告诉我,她是哪种人?”
我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四年来,她为我们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哪怕就一次,她给你买过一件衬衫,给爸买过一盒好茶,或者,给我买过一支口红吗?”
顾宇羞愧地低下了头。
答案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好,就算她不懂事,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你呢?顾宇,你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你本该是我最坚实的依靠,是我最信任的战友。可这四年来,每一次,当你的家人伤害我、刁难我的时候,你除了袖手旁观,就是用一句轻飘飘的‘他们毕竟是我家人’来敷衍我。”
“莱莱,我……”
“你出去吧。”
我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那张写满纠结和懦弱的脸。
“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顾宇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颓然地起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已经心硬如铁,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流一滴泪。
原来,心还是会疼。
晚上,我没有出去吃饭。
顾宇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吧,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莱莱,我下午跟我爸和婷婷都谈过了。”
顾宇在我身后说道。
“车的事情,咱们暂时不提了。”
我的身体依旧僵硬。
“但是……”
顾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婷婷的婚事不能黄。她婆家那边,确实很看重这个。爸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转过身,声音沙哑地问。
“比如……我们先贷款买一辆稍微便宜点的车?”
顾宇试探着说。
“三十万左右的,咱们把存款拿出来凑个首付,剩下的贷款慢慢还。车本上写你的名字,婷婷结婚的时候借她开几天,这样总行了吧?”
我坐起身,静静地看着顾宇。
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无奈,有疲惫。
但唯独,没有对我的一丝一毫的心疼。
“顾宇,”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
“你妹妹想要的是六十万的奥迪A6,不是三十万的普通代步车。三十万的车,在她那个所谓的豪门婆家眼里,跟一辆电动车没什么区别。”
“可我们是真的拿不出六十万啊!”
顾宇痛苦地用手抓着头发。
“爸说他最多能拿出十万,我手里有八万,你那边……你那边应该也存了点钱吧?咱们再想办法贷个四十万,每个月还个七八千,咬咬牙也不是不行。”
“我哪里来的存款?”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工资卡不是一直都在你那里保管吗?每个月你就给我一千五的零花钱。你倒是说说,我能有什么存款?”
顾宇彻底愣住了。
“可是……你平时花钱那么省,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偷偷存了私房钱?”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顾宇,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百块,我要买护肤品,要买偶尔换季的衣服,要交电话费,还要应付公司同事间的份子钱。一千五,在杭州这座城市,你觉得够干什么?我拿什么去存钱?”
顾宇哑口无言。
“所以,别说六十万的车,就是三十万的车,我们也买不起。”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除非,你现在就把我的工资卡还给我,我们重新规划家里的所有开销,停止对你妹妹无休止的接济,或许,一两年后,我们可以攒够一辆普通车的首付。”
“那怎么行!”
顾宇想都没想就立刻反对。
“工资卡怎么能给你?家里的钱一直都是我在管,都习惯了。”
“你管?”
我死死地盯着他。
“那你倒是拿个账本出来给我看看,这四年来,我们家一共收入多少,又支出了多少?你都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顾-宇支支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就是日常开销啊。买菜做饭、水电煤气、物业费、我爸的医药费……”
“还有,给你妹妹的无数次‘紧急借款’。”
我冷冷地替他补充道。
“顾宇,你现在就把你们家的家庭账本拿出来,我们一笔一笔地对清楚。看看这四年来,你妹妹到底从我们这个小家里‘借’走了多少钱,你爸又花了多少钱,而我,又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钱!”
顾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拿不出什么家庭账本。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记过账。
“莱莱,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顾宇的语气里带上了哀求。
“我们是一家人,有必要算得那么清楚吗?”
“正因为要算清楚,我才不会永远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顾宇,今天我把话挑明了:车,我绝对不会买。钱,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你妹妹要结婚,要面子,让她自己想办法。你要是还想跟我继续过下去,就把我的工资卡还给我,从此以后,我们家的财务必须公开透明。要是你做不到,那这日子……”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敢说出口的词。
“就别过了。”
顾宇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姜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竟然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离婚。”
我平静地看着他,内心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我说的是,如果你继续像现在这样,无底线地偏袒你的家人,完全不顾及我的死活,那我们这段婚姻,继续过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哪里不顾你的感受了?”
顾宇的音量也提了上来。
“我这不是一直在跟你商量吗?三十万的车,我爸出十万,我出八万,你再出个七万,凑个首付,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我哪里来的七万?”
我针锋相对地反问。
“你娘家……”
顾宇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立刻闭上了嘴。
但已经太晚了。
我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冰。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还是想让我回我娘家去要钱,给你妹妹买那辆该死的陪嫁车?”
“不是的,莱莱,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宇慌乱地想要解释。
但我已经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用后背对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出去吧,我累了。”
“莱莱……”
“出去。”
顾宇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带着一声沉重的叹息,走出了房间。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烦躁,有不解。
但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幕,直到天光渐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莱莱,想得怎么样了?”
我拿起手机,用冰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妈,我想好了。这辆车,我死都不会买。”
妈妈几乎是秒回。
“想好了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需要我们帮忙,随时开口。”
看着屏幕上那行温暖的文字,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父母,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一边。
而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陪我一辈子的男人,在我和他的家人之间,永远,也只会选择他的家人。
夜里,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客厅里隐隐约约传来顾婷婷打电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哎呀,亲爱的你放心啦,车的事情肯定没问题……我嫂子?她敢不买?我爸跟我哥都发话了……嗯嗯,就是你看中的那款顶配的奥迪A6,白色,下周就能提车……”
我痛苦地用枕头捂住耳朵。
但那些尖锐的声音,还是像针一样,拼命地往我的耳朵里钻。
“彩礼?你们家看着给就行,反正不能低于五十万……三金?我想要尚美巴黎的……婚纱照,我们得去马尔代夫拍……”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顾婷婷的这场豪门婚事,不仅仅是需要一辆六十万的车。
还需要高额的彩礼,顶奢的三金,和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
而这些天文数字般的开销,顾家根本无力承担,所以,他们就把所有的算盘,都打在了我这个儿媳妇的身上。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和顾宇结婚时的情景。
我们家给了二十五万的嫁妆,顾家只回了六万六的彩礼。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就在顾宇的老家县城摆了十几桌酒席,婚纱是影楼免费租的,三金是周大福最普通的款式。
那时候,顾宇紧紧地抱着我,满脸歉意地说。
“莱莱,委屈你了。你放心,等以后我挣到大钱了,一定给你补办一个全杭州最风光的婚礼。”
四年过去了。
顾宇的工资从七千涨到了八千。
我的工资从六千涨到了七千。
我们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每个月都在为房贷和各种开销发愁。
而顾婷婷,一个月薪一万出头的普通白领,却敢开口要六十万的陪嫁车,五十万的彩礼,和十几万的尚美巴黎。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的APP。
输入密码,点开查询余额。
那张我妈偷偷给我的银行卡里,除了她给我的十七万,还有我自己这四年来,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四万块钱。
一共二十一万。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是我最后的底气。
如果真的走到了离婚那一步,这就是我能够重新开始的全部资本。
离婚……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我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点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我和顾宇从前甜蜜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阳光,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爱意渐渐被不耐烦和算计所取代了呢?
或许,是从公公以“一家之主”的姿态搬进来的那一刻起。
又或许,是顾婷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对我颐指气使的那一刻起。
顾宇是个孝子,更是个“妹控”。
父亲的话是圣旨,妹妹的要求是命令。
而我,姜莱,只是一个外姓人。
一个理应付出、理应忍让、理应放弃自我,去成全他们一家人的“外人”。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我在黑暗中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辆车,我不会买。
这份委屈,我更不会再受。
如果顾宇执意要选择他的家人,那我,选择离开。
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姜莱,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我要反击。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半准时起床,准备早餐。
顾婷婷还在她的公主房里呼呼大睡,公公顾建业在阳台上打太极,顾宇坐在沙发上,双眼布满血丝地刷着手机。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我把刚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端上餐桌时,顾婷婷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嫂子,今天早上吃什么啊?”
她看了一眼餐盘,立刻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又是煎蛋?我都吃腻了,天天吃这个,皮肤都变差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我解下围裙,语气平静地问。
“我想吃楼下那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的虾饺皇和流沙包。”
顾婷婷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嫂子,你去给我买回来呗,我懒得下楼。”
我擦了擦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啊,我去买。”
顾宇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顾建业也停止了打太极的动作,从阳台探过头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他们显然都没想到,昨天还剑拔弩张的我,今天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真的?”
顾婷婷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那你再帮我带一杯他们家的冻柠茶,要少糖去冰的。”
“好。”
我点点头,拿起钱包和车钥匙,转身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顾婷婷在屋里对我哥说。
“看吧,我就说嫂子昨天就是跟我闹着玩儿的,吓唬谁呢。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哥,你放心吧,那辆奥迪A6,她肯定会买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单元门,我没有去那家港式茶餐厅,而是径直走向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坐进我那辆开了五年的大众Polo里,我发动了汽车,一脚油门,驶出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小区。
车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我打开了电台,里面正放着一首悲伤的情歌。
我却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平静。
车子在一家挂着“金牌律师事务所”招牌的大楼前停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前台那位妆容精致的小姐抬起头,对我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我找陈律师,跟她有预约。”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好的,您是姜女士吧?陈律师已经在会客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我跟着前台小姐穿过长长的走廊。
三年前,我满心欢喜地走进婚姻的殿堂,以为从此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三年后,我独自一人,神情冷静地走进律师事务所,准备亲手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姜女士,请坐。”
会客室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起身,对我伸出了手。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短发,眼神锐利,气场强大。
她就是我昨天在网上联系好的,杭州城里最擅长打离婚官ą司的陈律师。
“陈律师,您好。”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对面坐下。
“姜女士,您的情况,我在电话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陈律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现在,您需要把这四年里,您所有的财务支出,以及能够证明是您个人财产的证据,都详细地跟我说一遍。”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了我准备了一整晚的材料。
厚厚的一叠银行流水,每一笔给顾婷的转账记录,以及当年我母亲给我嫁妆时的银行转账凭证。
陈律师戴上眼镜,开始仔细地翻阅。
整个咨询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离开时,陈律师亲自把我送到电梯口。
“姜女士,我必须提醒您,离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尤其是牵涉到财产分割。”
她的表情很严肃。
“从现在开始,您必须冷静,理智,不要再跟他们发生任何正面的冲突。您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把属于您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我明白,谢谢您,陈律师。”
“还有,”
陈律师叫住我。
“您母亲给您的那笔嫁妆,属于您的婚前个人财产,在法律上是受到保护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您尽快把它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至于给您小姑子的那些钱,虽然在转账时没有备注是‘借款’,但我们可以从‘不当得利’这个角度去起诉她,胜算很大。”
走出律师事务所,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小半。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银行。
按照陈律师的嘱咐,我把我卡里那二十一万块钱,全部转到了我母亲的账户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驱车回到小区附近那家港式茶餐厅,打包了三份虾饺皇,三份流沙包,和一杯少糖去冰的冻柠茶。
拎着这些东西回家时,我的心情平静如水。
该做的准备,我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考验演技和耐心的持久战。
如果顾宇,能够在这场战争的最后关头幡然醒悟,选择站在我这一边,或许,我会再给他,也给我们这段婚姻,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他没有,那等待他的,将是我最决绝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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