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风,亚东雪

哀牢山风,亚东雪

——悼战友李红云

贾洪国

哀牢山连绵起伏,杨丕中老战友发来的微信消息:李红云走了!这条消息,裹挟着滇中高原的山风,携来绿孔雀故乡独有的草木清香,自云南双柏妥甸镇遥遥而至。风里似有哀牢山的松涛轰鸣,妥甸坝子的稻谷飘香,密林深处野生菌湿润的气息,还有一位云南汉子未曾说完的乡音。山风漫过屏幕,思绪便跨越万水千山,重回喜马拉雅南麓的亚东边防,回到特务连风雪相伴的滚烫戍边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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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云,特务连1987年入伍的兵,比我晚一年踏入连队。他来自楚雄双柏妥甸镇,这片被誉为绿孔雀之乡的土地,林海苍茫,层峦叠嶂。初见他,是典型滇中汉子的面庞,被高原日光灼成黝黑,身形精瘦利落,同乡战友却唤他小名“小胖”。当年我与六班长黄荣远总爱打趣:身形这般清瘦,怎么会有这样不相称的小名。红云只是咧嘴一笑,露出常年抽烟熏黑的牙齿,不争辩,也不恼。岁月匆匆,如今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疑问,再也没有机会当面问他。

侦察排长谢仕辉还记得,1987年这批新兵,是他亲自到原榴炮营新兵训练点挑选。云南四人、四川四人、贵州四人、甘肃四人,一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奔赴雪域边关。贵州张国凡、云南李红云都在其中。而今,两位战友都已先行离去。每每想起谢排长当年挑选新兵时坚毅的目光,便觉得那目光如边境的界碑,沉默厚重,将一群年轻人的命运牢牢系在雪域高原。谁能料到,当年操场上昂首挺立、风雪中咬牙奔跑的少年,数十年后,一个个被病痛裹挟远行。

刚下连队,他分到侦察排五班,我在六班。边陲军营,风雪哨位,我们常常并肩执勤。亚东的漫漫长夜,凛冽山风从山口呼啸灌入,如利刃刮面。我们裹着厚重皮大衣紧握钢枪,脚趾在毛皮鞋里冻得发麻。换岗之时,互相拍落肩头积雪,一句简单的“冷不冷”,便将孤寂长夜对半分担。红云站岗时言语不多,目光紧盯前方,如同警觉的岩羊。

生于滇中高原的他,骨子里流淌着山民独有的坚韧。看着身形单薄,体能却十分出众。军事科目、长途越野,常常冲在队伍前列。五公里、十公里拉练,他身背折叠冲锋枪,脚步沉稳如鼓点,喘息均匀,抵达终点还会回头呼喊:“跟上,别掉队!”他烟瘾大,军营日子清苦单调,一支香烟几人轮流分享,雪地里明灭的烟头,恰似一星微弱火种。那时年少,总觉得岁月漫长,雪山恒久矗立,战友永远相伴身旁,不懂离别为何物。

冬日储备柴火,我们结伴进山伐木。亚东的山望之不远,行走起来却路途遥远,坡陡林密,枯枝踩在脚下咔嚓作响。我体力不济,挥斧劈柴格外吃力,红云便接过斧头,往手心啐一口唾沫,挥斧起落,木屑纷飞,劈柴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一场无声的冲锋。连队开垦菜地,他帮我挥锹翻整冻土,铁锹凿进泥土,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搬运柴草物资,他总会默默上前搭把手。这些细碎平凡的相助,当年只当作战友间寻常小事,时隔多年回望,恰似雪地上留下的串串脚印,越回味,越深沉。

难忘1987年洞朗巡逻。风雪席卷碎石坡,天地一片白茫茫,难分道路与悬崖。我们背负装备,一步一喘息,雪粒灌进鞋膛,融化成冰水,继而冻成冰碴。前行路上我步履艰难,红云主动接过我的折叠冲锋枪与水壶,替我分担负重,一同踏冰履雪向界碑前行。他走在前头,偶尔回头,一个眼神便问我能否坚持。狂风撕碎话语,可我全然读懂。抵达界碑,我们拂去碑身积雪,双手冻得僵硬,心底却滚烫炽热。边境群山静默无言,那一刻我们深知,身后是祖国,身旁是兄弟。

训练执勤间隙,红云常常和我说起故土双柏。讲哀牢山原始密林里的奇花异兽,山林间古老的传说;讲妥甸坝子四时风物,绿孔雀在林间舒展尾羽,开屏之时,好似收拢了漫山霞光。他说哀牢山雨季,一夜之间,菌子便从腐叶之下破土而出;家乡的山茶入口微苦,回味悠长,像极当兵的日子。滇中汉子性情耿直赤诚,边关苦寒孤寂,这些来自千里故土的故事,为冰封岁月添上一抹温暖亮色。听他娓娓讲述,我恍惚看见一只绿孔雀飞越雪山,落在亚东的杜鹃丛间。虽是幻境,却让苦寒边关多了斑斓色彩。

退役之后,我们脱下戎装,如同被山风吹散的种子,落回各自故土。红云回到云南双柏,在县党校工作。起初尚有书信、电话往来,后来各自奔波,联系慢慢变少。战友群偶尔热闹,有人翻出老照片,有人问询近况,红云大多沉默不语。他生性爽直,却习惯独自扛下苦难,很多时候,我的微信消息,他未曾回复。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哀牢山下的小城,终有一日,我们这群老兵可以赴约相聚。他数次邀约我们前往双柏做客,说带我们寻访绿孔雀,品尝妥甸酱油拌饭,共饮哀牢山茶。世事无常,一场场约定,终究没能兑现。

2023年,红云查出肺癌,消息传到战友群,所有人心头一沉。可他依旧难离烟酒,习惯独自承受病痛,不愿向战友倾诉苦楚,渐渐淡出战友圈子。2024年秋日,我赴楚雄探访战友,拨通他电话,听筒铃声从楚雄街头响到双柏群山,始终无人接听,阵阵铃声揪紧我的心。后来在老战友李维雄爱人尹红梅引路下,辗转来到双柏党校,才在办公室见到久无音讯的红云。

2024年10月15日下午,我走进双柏党校他的办公室。彼时癌细胞已经缠上了他。不大的房间里,文件堆叠在桌面,茶杯氤氲着热气。我们对坐饮茶,互诉各自病痛。我坦言自身身患间质性肺炎晚期,依旧放平心态,趁着尚有光阴,四处走访老战友。我说人到这般境地,才明白相见一次,便少一次。我劝红云放宽心境,可以尝试中医调理,和他说起中医理念里并无“癌症”之说;后来寻得一方草药偏方,八年以上草鹅肉搭配犁头草、桐麻树根炖煮,盼着能减轻他的病痛。我劝他多出门走走,各地见见战友,愉悦的心情,便是最好的良药。红云低声应着:“好,好。”声音轻柔,如同雪花落在屋瓦之上。可他终究没能走出内心的围城。

告别之际,他赠予我两盒茶叶,尹红梅为我们拍下合影。这张照片,成了我们最后的留念。相片里的他身形消瘦,眼窝深陷,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浅笑。往后我常常翻看这张照片,每看一次,心底便多一分酸楚。茶叶我一直珍藏,舍不得拆开,仿佛一旦开启,那次相见就真正画上句号。

噩耗传来,特务连87年兵、云南双柏战友李红云,终究没能战胜病魔,于2026年国庆永远离去,年纪尚未满六十。举国欢庆的国庆之日,我们特务连老兵群里,却落下一场无声寒雪。雪花飘落在亚东,落在洞朗,落在哀牢山,落在这位被我们唤作“小胖”的滇中汉子身上。

记得曾经在战友群,我和陈斌说起,红云好几次邀约我们到双柏相聚。他为人直爽,只是习惯一个人硬扛病痛,我的微信常常得不到回复。如今多想等他再回一条消息,哪怕短短一字,哪怕还是那个打趣了半生的小名“小胖”。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那个头像再也不会跳动。

雪域边关的风雪早已远去,当年一同站岗巡逻、劈柴开荒的少年,如今天人永隔。哀牢山长风不息,绿孔雀之乡草木常青。曾经并肩驻守亚东雪山的兄弟,就此永别。恍惚间又见他行走在洞朗碎石坡,替我背着折叠冲锋枪与水壶,回头高声叮嘱:“跟上,别掉队!”这一回,他走得太远,我们再也追赶不上。

红云老战友,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病痛,山水清灵,一如你魂牵梦萦的哀牢故土。愿绿孔雀为你开屏,哀牢山长风年年拂过你的栖身之地;愿雪域边关的经幡,替我们这些尚在人间的战友,一遍一遍,默念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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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李维雄、杨丕中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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