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危桥那件事之后,情况就变了。

被救的那个姓孙的胖子,还有当时跟我一起上去拉人的那个小伙子,都成了我忠实的小弟。

他们见了我,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以前客客气气的,但是不跟我玩。现在不一样了,主动跟我说话,主动找我吃饭,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聊。

他们说我临危不惧,说我沉着冷静,遇到事了不慌不忙,还能想出办法来。

我知道这些都是恭维话。他们就是觉得我胆子大,敢上去,还知道用绳子用腰带,不像那个年龄大的同事,吓得腿都软了。

我跟他们说,我不是什么临危不惧,就是个普通人。换了你们,没经历过这种事,现场肯定也慌乱。我当时脑子也空白,就是凭着本能反应。

但他们不信,说我就是天生胆大,就是沉着。

我开始也懒得解释了。他们愿意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之所以当时能那么快想到用腰带、用绳子,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那是我当兵的时候。

那年夏天,密云那边起了山火。不是人为的,应该是打雷引起的。天气干燥,一点就着,烧了好几座山。

上级命令我们去救火。

我们不是专业的消防队伍,也不是什么救援部队。就是普通的步兵团,平时训练都是队列、射击、五公里,从来没学过怎么灭火。

出发的时候,每个人就带了一把铁锹。别的什么都没有。

到了地方,一个人才发了一颗灭火弹。现在想想,那个灭火弹好像没什么用。往火里一扔,咚的一声响,也就那么回事。该烧的还是烧。

但当时大家都年轻,凭着一腔热血,觉得拿上铁锹就能把火扑灭。

离远看,火很大,从山脚下一直烧到山顶。烟很大,天都是黑的。

我们的任务是沿着山脊线,开出一条隔离带。把隔离带里的树都砍了,草都除了,火烧到隔离带就没东西可烧了,自然就停了。

说起来简单,干起来难。

那山根本没有路。我们就是凭着两条腿,硬往上爬。树很高,草很深,还有荆棘,刮得胳膊和脸上全是道子。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经过一段地形。

那地形特别怪,像一口铁锅倒过来扣在山上。我们要沿着锅的边边走,从这边绕到那边去。

锅的边边很窄,也就一脚宽。下边是悬崖。我们只能沿着锅边横着走,一步一蹭的。

姿势非常难看。整个人得贴在山坡上,一只手抓着石头或者树根,一只脚踩着窄窄的边边,横着挪。

就像壁虎爬墙一样。

我们排成一字长蛇阵,一个跟着一个,慢慢往前挪。谁也不敢快,谁也不敢低头看。一看下面,腿就软了。

我的副班长在我前面。他比我大几岁,是个老兵了。

他走在我前面,大概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脚底下的石头突然松了。他脚一滑,整个人就往下出溜。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我。我也来不及多想,就把脚伸出去,让他抓住我的鞋。

他抓住我的鞋,整个人挂在山坡上了。下面就是悬崖,掉下去肯定完了。

但是他不敢用力。他一用力,我也跟着往下滑。因为我也没有着力点,就是站在窄窄的锅边上,脚下也不稳。

两个人就这么挂着,谁也动不了。

前面的战友发现了,回头一看,也慌了。但他们知道不能乱。

他们先找了个稳当的地方,把我固定住。有两个人拽着我的背包带,把我拉住。然后从背包上解下背包绳,系在我的副班长身上。

这样一来,他就不是挂在我一个人的鞋上了。是有绳子拉着他。

我们几个人,一个拽着绳子,一个扶着我,一个在前面拉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拉了上来。

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的事。但当时觉得特别漫长。

拉上来之后,我们三个人瘫在山坡上,喘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副班长的脸都白了。他在部队待了3年了,什么训练都经历过,但那次是真害怕了。

后来我们继续往上爬,开出了隔离带。火最后也扑灭了。

这件事,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结果危桥那件事,那个胖子挂在桥墩上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当兵那年,副班长挂在山坡上的样子。

当时我就知道,不能直接上去硬拉。人挂在那里,没有着力点,你上去了也拉不动。而且桥板不结实,人多了更危险。

必须先把人固定住。用绳子,用腰带,把他绑住,让他不会掉下去。然后再慢慢拉。

就是当年那个经验,救了他。

我当时在桥上急得满头汗,但心里其实是有底的。我知道该怎么做。虽然手在抖,腿在软,但我知道步骤。

先固定,再拉。

这就是我为什么当时能那么快想到用腰带、用绳子。不是因为我沉着,是因为我见过,经历过。

这些事,我没跟他们说过。他们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说我临危不惧也好,说我沉着冷静也好,都无所谓。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胆子大。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见过一些事,经历过一些事,遇到事了知道该怎么处理而已。

这件事之后,我在新公司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把我当外人,当过渡人物,当可有可无的闲人。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尊重。

开会的时候,我说话,他们会认真听。讨论工作的时候,也会问我的意见。

中午吃饭,他们主动叫我。下班之后,商量着去哪,也会问我去不去。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因为我会说话,也不是因为我会办事。就是因为那座桥。因为那件事。

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讲一百句话,不如跟他一起经历一件事。

经历过事了,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种尊重,是表面的。

他们尊重我,是因为我在危桥上面敢上去,敢伸手拉人。但他们心里,还是把我当外人。

他们是一个省的,以前就认识,就熟。我是上一家公司留下来的。这个隔阂,不是一件事就能消除的。

我也没想着要真正融入他们。融入了又怎么样呢?大家都是打工的,今天在一起干,明天可能就各奔东西了。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倒木材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现在好了,他们不排挤我了,不孤立我了,我在公司待着也更自在了。他们不防着我了,我出去跑客户、跑林场,也更方便了。

以前我一出门,他们就问,去哪啊?干什么去啊?现在不问了。觉得我就是出去转转,无所谓。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们把我当兄弟。只要他们不防着我,不盯着我,我就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生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