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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天山研究院中亚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亚田野志”专栏的第一篇。

地处古丝绸之路重要节点,土库曼斯坦历史悠久、文化传统丰富。安静伫立在里海东岸的土库曼斯坦,给人静好之感,古老的手工地毯和汗血宝马,勾起世人对这片国土的好奇。在首都阿什哈巴德,白色大理石延伸至城市的每一寸空间,诉说着国家认同构建的故事。本文作者依托田野实地观察,从城市空间、语言改革、文化符号、民间宗教习俗多个维度,展现土库曼斯坦国家与民族认同交织构建的图景,为我们理解中亚社会提供了鲜活的微观视角。

图为夕阳下的“白色之城”阿什哈巴德。均崔嘉欣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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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夕阳下的“白色之城”阿什哈巴德。均崔嘉欣摄

正文:

来土库曼斯坦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希望通过互联网了解这个国家。搜索结果中最常出现的关键词是“神秘”。而当我真正踏足这片土地,我才逐渐意识到这些标签固然捕获到某些现实,却不能完全概括这个国家,实际情况更为复杂。

在这个国家,一种精心营造而又不乏生命力的认同构建不断生根发芽。国家认同指民众对现代土库曼斯坦国家的归属感,而民族认同则指对土库曼民族历史、文化和传统的认同。在理论层面上,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前者强调对国家的归属,而后者强调对民族历史文化的认同。但在土库曼斯坦,由于国家名称、主体民族与国家主体文化象征高度一致,国家通过民族文化获得更广泛的社会基础,民族文化又通过国家资源得以传播和延续。两种认同在现实中不断交织交融、彼此强化,在国家政策和日常生活之中逐渐被实践塑造。

空间表达的认同构建:城市建设的白色秩序

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Aşgabat)被称为“爱之城”。其中“aşg-”部分与源自波斯语“ishq”,也与土库曼语“aşyk”一词相近,意思是爱人、热恋者;“abat”则是波斯语中城市的意思。从现代角度,这份爱可以被理解为浪漫的爱情或人与人之间的关爱,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若追溯文学历史,“aşyk”这一形象在苏菲主义诗歌中十分常见——他们穿梭在荒漠、草原之中,口中不断呢喃着祷词,这又为这座“爱之城”增加了几分宗教神秘气息。

但今天漫步于阿什哈巴德,最先抓住你的不是浪漫,而是高度统一的视觉秩序。阿什哈巴德还被誉为“白色之城”。首都主干道两侧,几乎所有建筑的外层都贴上了白色大理石立面,庞大而高耸、设计现代化;城中通行的车辆又都须为白色或近白浅色。放眼望去,整座城市都被统一进洁白的秩序里,显得整齐、干净、明亮。当我被认出是外国人时,常被当地健谈的居民询问对阿什哈巴德的印象。若我说出“漂亮”和“干净”等词时,他们也会满意地点头认可或附和。这种认可虽然未必能直接证明某种国家认同,但至少说明,城市建设成为民众引以自豪的国家名片。

然而,阿什哈巴德并非最初就是白色之城,在1948年阿什哈巴德发生了里氏7.3级地震,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今日的白色秩序正是国家在废墟上精心设计的重建,并在此后建设中不断被“白色化”。如今已成为阿什哈巴德让人惊叹的作品,也是对外宣传的名片。

然而,高度统一的白色秩序让城市所有建筑类似,个性的审美表达几乎缺席。记得有次坐车时,司机感慨地说“我们的城市一切都是白色,就连车也是。”他的语气里充满无奈,让人惊叹之余也让认同构建增加了耐人寻味的质疑和紧张。

语言表达的认同构建:字母改革与日常用语

阿什哈巴德市内没有地铁,出行主要靠公共汽车或者打车。由于公共汽车班次、路线较少而国营出租车价格不菲,“黑车”便成为了市民出行的最佳选择。我当然也不例外。坐在车内,窗外的洁白世界流淌而过,正沉醉于这座城市的视觉秩序时,每次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路牌都会恍惚:“土库曼斯坦不是前苏联国家吗?怎么基本不见俄语痕迹呢?”

土库曼斯坦独立后,为了拉开与前苏联的距离,增强突厥国家间的联系,从国家层面将土库曼语从苏联时期使用的西里尔字母改为现代拉丁字母。但是实际的转变并未一蹴而就。当地大部分中老年人接受教育时,便是使用西里尔字母。部分手工艺品和阿什哈巴德市外一些手制的标识也更多保留俄语字母的痕迹。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就会出现神奇的一幕:和中青年朋友发信息时,他们大多使用拉丁字母表达土语;而与中老年人发信息时,他们更多使用西里尔(俄语)字母书写土语。通过不同字母的选用,我们甚至可以推断出书写者的年龄段。

再往前追溯,在18世纪,土库曼语使用的还是波斯化的阿拉伯字母。著名诗人马赫图姆库里的诗歌手稿便以此写成。由于年代久远,手稿保存状态各异,识别、词汇转读误差也由此产生差异。同一首诗在不同版本中出现用词差异并不稀奇。文学家研究马赫图姆库里作品时,首要工作便是辨明版本,以便确立可靠的研究对象。

从阿拉伯字母到西里尔字母,再到拉丁字母,书写系统的变化本身就构成一部文化交融与认同构建意识崛起的微缩史。现在,即便现代土库曼语依然保留着波斯阿拉伯语的痕迹以及俄语的外来词,但官方文字表达尤其是标识性文字则更倾向于本土词汇。例如,机场不选用大众更为熟知的aeroport (аэропорт),而选用howa meňzili;广告不选用reklama(реклама),而选用mahabat等。

然而,本土词汇的胜利却在官方指示牌之外大打折扣。观察路人打车时我发现,指称机场最常蹦出的词依然是“aeroport”,若你说出howa meňzili反而会让司机愣一下,然后恍笑切换为对方确认“是aeroport吗?”。官方话语对本土词汇的倡导与民间日复一日的口语惯性之间持续上演着拉锯。土库曼语言文字作为更深层的认同载体,在日常实践中不断协商与适应。

文化符号的认同构建:马、地毯与雅卡

认同构建不止体现在书写系统中,还体现在更广阔的文化符号。提到土库曼斯坦,中国民众最先想到的是汗血宝马和地毯。汗血宝马被称为“天马”,是土库曼斯坦独有的阿哈尔捷金马的先祖。汉代时张骞通过丝绸之路带回至中国,以其奔跑快速敏捷,再加上《三国演义》中“赤兔马”形象,被中国大众所熟知。

今天,阿哈尔捷金马依然是土库曼斯坦对外交往最亮眼的名片:2026年中土两国皆为马年,土库曼斯坦人民委员会主席、人民领袖古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代表土库曼斯坦总统向中国赠送阿哈尔捷金马Gadyrly。这并非首次,此前中国也曾多次收到土方赠送的阿哈尔捷金马。赠送对象国除中国外,近年来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等国家也曾收到。由此可见,阿哈尔捷金马凭借其独特历史性和自身品种优良性,逐渐发展为国家与民族象征——承担着国家对外交往(国家认同)和民族文化传承(民族认同)的双重功能。

除了对外交往方面,在土库曼斯坦境内,阿哈尔捷金马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觑:每年土库曼斯坦都会举办赛马日和骏马选美比赛;阿什哈巴德市内很多地方都有马形象的雕像;土库曼斯坦设有专门的马学院研究马匹培育和马术表演训练等方向,随之又为民众提供谋生的一技之长,为国家马业协会和马戏团表演输送人才,形成人才“培养-应用”的良性循环,进一步推动阿哈尔捷金马成为重要文化符号,进一步巩固了国民心中的民族象征地位。

图为马术表演中的阿哈尔捷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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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马术表演中的阿哈尔捷金马。

同样的举措也可见于土库曼斯坦的地毯:国家组织编织世界上最大的、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地毯,将地毯作为对外交往常见的伴手礼。每年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土库曼斯坦会隆重庆祝地毯节并为优秀的地毯匠人颁发总统证书。在土库曼斯坦,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铺上地毯,这是游牧民族生活的习惯。地毯上不同的图腾既代表着不同部落数百年的传承,更鼓舞着土库曼人民对民族工艺手工艺水平的自豪感。

图为地毯节上的民族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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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地毯节上的民族表演。

可以看出,马和地毯的运作逻辑高度相似:民族文化符号在国家主导下通过制度化的展示、比赛、节日,将文化符号提升为民族象征,再通过民族象征凝聚对国家的归属。

然而,让我印象更深的是一种叫雅卡(ýaka)的民族刺绣。漫步在阿什哈巴德街头,随处可以看见土库曼斯坦女性富有民族特色的着装——大学生身穿红色及踝长裙、中学生身穿草绿色及踝长裙、年长的阿姨们身穿各色各样及踝长裙,除了款式一致外,胸前大多都有民族特色刺绣雅卡。这种领口带有民族刺绣雅卡的暗色及踝长裙,被视为国家重大场合的正装。

在这样的背景下,土库曼斯坦女性对雅卡形成了真实的市场需求,很多家庭妇女可以通过手工刺绣获取经济来源,有效解决了生计问题,还有可能悄然改变家庭中的经济版图——催生以女性为主导的家庭作坊。此时,雅卡从单纯的国家倡导的传统文化符号转变为女性兼顾职业和家庭的机会,以及实实在在的收入来源。正是这种与发展、生计的联结,赋予了构建民族认同最真实、最可持续的生命力,但由于国家是这一传统有力的背书者,对国家认同也有隐蔽的推动作用。

图为土库曼妇女从事手工雅卡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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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土库曼妇女从事手工雅卡刺绣。

结语

从洁白的大理石建筑,到变化的土库曼语言书写系统;从阿哈尔捷金马、地毯到妇女胸前的民族雅卡刺绣——这些看似零散的生活元素组成了我在土库曼斯坦观察到的认同构建图景。

在这里,认同构建既来自于国家政策推动,也来自于普通民众日复一日的实践,既出现在官方叙事,也在家庭餐桌和街头中。这种认同构建关乎的不单是爱国情怀和民族情感,更关乎社会凝聚力、文化传承以及国家的持续再生产。在全球化和人口流动不断增速的今天,一个国家不仅需要让人生活在这里,更要让人愿意把未来留在这里。

因此理解土库曼斯坦不能只看到固有的笼统标签,而应该回到当地民众的生活日常,观察认同构建是如何被塑造的,又是如何渗透执行于土库曼人民的生活日常,未来又将如何在一代又一代中重复、加深、确认,或许还会有新的发展。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学院土库曼语师资研究生,目前于土库曼斯坦马赫图姆库里国立大学攻读副博士学位;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苏(俄)东民族问题的历史与现状(批准号:2025JZDZ078)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