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安徽花鼓灯中的“闪身步”意外刷屏。明星接力,网友跟跳,相关视频播放量突破10亿次。“狗熊哆嗦毛”“浪子踢球”等动作也紧随其后,掀起一场全民肢体狂欢。
热闹是好事。它说明,传统民间舞蹈并非没有吸引力,而是缺一个被看见的契机。但热搜会降温,挑战会翻页。下一拍怎么接,更应该思考。
“闪身步”不是新东西。它出自多年前北京舞蹈学院录制的民族民间舞专业教学视频,是安徽花鼓灯民间舞蹈的基础流动步法。一朝爆红,看似偶然,实则折射传统艺术传播的深层命题:有魅力,不等于有流量;有流量,不等于有传承。
所谓“被动走红”,恰恰说明流量悬浮。它虽落在热搜、挑战页、明星视频里,却未必落在传承人手中、文化本体上。若只记住“猛一扭”的滑稽,忘了从何来、为何闪,文化价值就会被稀释。
下一拍,接什么?
“闪身步”在传统花鼓灯表演中不是随意扭腰,而是“鼓架子”的核心基本功,承载情感叙事。花鼓灯传承人冯太新介绍,“闪身步”最早用于男女角色间互动,特点是“溜得快、刹得住”,核心在于精气神。山东鼓子秧歌“狗熊哆嗦毛”也讲究力起于足、沉于膝、蓄于腰、传于肩、贯于全身,看似笨拙,实则稳而不飘、颤而不乱、拙而含劲。
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其实调动的是整个身体的协同。花鼓灯讲究“紧收、积蓄、突射、换重心”,鼓子秧歌讲究“稳、沉、抻、韧”。几秒钟的模仿视频,传递不了这些。抽离腰腹发力、锣鼓节奏、男女互动,花鼓灯数百年积淀就只剩“抽象”二字。
一个动作穿越数百年,从田间到课堂,再“闪”进手机,附着的是超越“好玩”的东西:劳动中创造的身体智慧,情感浓烈时大开大合、内敛时收得住的真实表达。流量之外,要追的正是这种文化内核。
下一拍,谁来接?
不必苛责“玩梗式传播”。先觉得好玩,愿意动一下,是认识舞蹈的自然开始。此次引爆“二创”的,是舞蹈专业毕业生上传的教学视频,初衷是留存教材,能让民族民间舞被年轻人看见,这本身就有价值。
问题在于,有没有人从“好玩”再往前走一步。看见只是开始,读懂才是抵达。传承人欢迎翻拍,但更盼“手指尖的颤动、脚步下的踉跄,能被真正读懂”。流量是入口,入口之后需要一条路。
从“好玩”到“好学”,从“模仿”到“理解”,从“刷到”到“抵达”,需要有人铺路、引路。
平台要做“文化连接者”。用知识入口承接好奇,挑战页旁,能否挂上非遗科普、传承人入口、分解教学?用户点进“闪身步”,能否顺势看到花鼓灯的历史背景、锣鼓节奏、身韵要领?
地方文旅要“趁热打铁”。花鼓灯植根安徽沿淮区域,鼓子秧歌植根山东商河一带。全国网友着迷时,正是推出原汁原味演出、体验课、研学线路的窗口。歙县鱼灯的经验已经证明,从“刷到”到“抵达”,路径走得通。关键是把“网红动作”变成“文化入口”,把“一次打卡”变成“一次了解”。
非遗传承要主动“接招”。花鼓灯曾主要依靠家族传承,面临现实困境。传承人欢迎年轻人,但不能只靠个体开放。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机构、艺术院校、社会体育指导员应协同,把“爆红”当教学场景经营:开发简化课程,在社区、学校推广基础身韵,把“跟风”引向“有序学习”。全民健身国家战略推进中,民族民间传统体育活动完全有资格进入更大舞台。
更重要的是,受众也要完成一次心态升级:可以跟跳,但不止于跟跳;可以玩梗,但不消费文化。对传统最好的尊重,是愿意多了解一点、多走近一步。
下一拍,接得住吗?
热梗都有生命周期,“闪身步”很可能也会很快过气。但它的意义不在火多久,而在提醒我们: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中,有太多“沉睡资产”——有技术、有底蕴、有趣味,只缺被重新发现的机会。
机会来了,接不接得住,考验文化自觉。守正,守住的是文化根脉;创新,创出的是时代表达。平台不能只做流量生意,地方不能只等热度上门,传承不能只靠“欢迎来跳”。流量退潮后,留下的,应是被真正理解、尊重、走近的文化根脉。
让“闪身步”从手机屏走进现实,从挑战页走进课堂,从一阵风变成一颗种子。第一拍靠流量,下一拍靠功夫。这,比“闪身步”本身更值得认真对待。(文/刘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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