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抬头见山、低头见水的寨子里——对面是巍峨雄伟的碧罗雪山,脚下是蜿蜒曲折的澜沧江。

也不知道气候还是习惯原因,小时候,偌大的寨子里没有几块菜园子。菜是种在离家远一些的山地里,跟玉米套种的多,主要跟家养的畜禽有关,没有专属的菜园,而且一年四季大都只有四种蔬菜——蔓菁、土豆、南瓜、豆角。这些菜,畜禽和人都可以吃。人们种植这些,中间没有交替之说,都是按季节来的。因为简单,生活过得极有规律——全村人在同一个季节都吃同一种菜,没有什么可攀比的。

刚记事的五岁那年,屋外那棵老梨树开得正旺,刚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父亲站在纷纷扬扬的梨花树下,说城里好多人家都有自己的菜园子,不仅菜品丰富,还方便采摘:“我们也要建个菜园。”屋外的宽敞院场里,平日就放个猪养个鸡的,一直空着。按父亲的规划,我们全家老少齐上阵,二十天后,菜园建好了。

父亲把从城里带来的种子撒下去,说里面有白菜、青菜、莲花白等。两个月后,我们吃上了书本里才见得到的蔬菜,还有一些佐料,如芫荽、小葱、蒜苗、生姜等,跟蔬菜搭在一起炒,味道绝美。

就这样,寨子里的第一个菜园在我们家诞生了。后来,父亲早逝,母亲就一直守护着菜园;再后来,母亲住到哪儿,就把菜园建到哪儿。

姐姐们参加工作后,要将独居的母亲从农村接到小城里一同居住。一开始母亲死活不同意,说身子骨还硬朗,能自己照顾自己。我知道,她其实是舍不得那菜园子,舍不得她与父亲一同劳作的美好回忆,拾掇菜园子成了她日常里的唯一寄托。

后来,有一次母亲生重病,姐姐们说,必须把母亲“强制”带在身边。母亲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问大姐,城里能否继续种菜,大姐应允了。母亲每天早起,就在家里的阳台上利用泡沫箱、水果筐、陶花盆,开始种些小菜。

下班后,大姐会陪着母亲散步,每每路过别人家,母亲的脚步就会变沉,目光不愿意离开他们的菜园子,嘴里嘀咕着:“要是我也有一块地就好了。”后来,大姐买了一个院落,将原来要种花的那一分地让给母亲种菜。母亲像个孩子,激动得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了好些天。

母亲将这地一分为二,用小腿高的白色木栅栏隔围着,中间用鹅卵石铺设一条小路,不仅防滑,摘菜还方便。修建菜园的每一天,母亲都守着施工师傅,仿佛担心菜园子会自己跑了似的。

春节刚过完,亲朋好友各自回家后,母亲开始拾掇自己的菜园,一锄锄翻晒沉睡了一年的冻土。翻晒,剁土,一小块碎瓦片、一小片玻璃碴子、一小粒砂石,母亲都容不下。接着就是上街挑选种子,各类种子,母亲一一挑好,等时令到了,就开始播种,玉米、豆子、黄瓜套种一块,青菜、白菜、小葱、茄子等种在阳光好的一边……

夏天快结束时,母亲打电话让我们回来收玉米。我知道,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她想她的儿孙们了。孩子们一放假,几姊妹就相约着去大姐家看母亲。双脚刚落地,母亲就带着孙儿们去地里采摘,让孩子们体验采摘的快乐。我们将这些菜做成一道道佳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每每这时,桌上就会多加一套碗筷,那是父亲的,团聚的日子不能少了父亲。

蔬菜施的是农家肥,加上母亲的悉心照管,平日根本吃不完,于是母亲就送姑妈她们。到秋天,也依然会有很多,于是母亲开始制作干把菜,院子里晒满了五颜六色的菜叶子。这些菜也很讲究,从地里拔起,外三层给鸡吃,剩下的菜心母亲才满意。地里的菜搬空了,母亲趁冬天没来,又种上了一茬。这一茬菜是等待冬天过后,春节用的。

冬天,这里气温很低,吃露天菜变得异常艰难。因海拔高,气候干冷,人和菜都很容易冻坏。母亲就吩咐姐姐们周末去邻居家要几棵龙竹,编了竹棚,一到晚上,就将菜园子遮盖好,避免因下霜气温过低而冻坏菜叶。早上太阳出来,冰碴彻底融化了,母亲这才掀开竹棚,让蔬菜自由呼吸。我们总是忍不住去翻开那长势喜人的菜,母亲就拿懒人椅坐在那里晒太阳“监视”我们。毕竟在这个季节,周围几户人家的菜园子都已见不到一丝绿了。

春节的大鱼大肉,让人腻口,于是我们就就开始瞅上了母亲的菜园子。母亲骄傲地说:“平时让你们少动,一个个手痒。现在看看,提神醒脑还得是这碗菜汤。”一碗青菜汤下肚,肠胃瞬间舒服,人也清新了不少。

菜园子是母亲的希望,菜园子是母亲的战场,菜园子装着我们的一年四季,喜怒哀乐。母亲在,菜园子就在,家就在。

作者:胡争艳(作者系云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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