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的光一层一层漫进来,先是灰蓝,再是淡金。我披衣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那条老街已经开始动了,环卫车缓缓驶过,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地响。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这是十月一日的清晨。

我想起小时候,国庆节意味着一件新衣服。母亲提前一周就买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我每天偷偷翻出来看一眼。那天早上,她把衣服套在我身上,拉平褶皱,退后一步端详,说:“长大了。”

后来我离开了那条街。读书,工作,搬家。每年国庆,偶尔回去,老街变了又变。环卫车换了型号,高架桥多了两条道,母亲头发白了大半。但那个清晨的光,好像从来没变过。

今年国庆,我回了趟老家。到了县城,我打了一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多。他说:“今年生意不好做,但国庆这几天还行,回来的人多。”他指了指路边:“你看那片楼,五年前还是玉米地。”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新楼整齐地立着,阳台上晒着被子,红的、花的、白的。楼下有老太太在择菜,动作很慢,很稳。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忙。午饭做了8个菜,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我说够了够了。她不听,继续夹。窗外传来锣鼓声。我探头看,是社区在组织国庆活动。几个老人穿着红衣服,敲着鼓,步子不太齐,但很用力。旁边有人举着国旗,风吹过来,旗面展开,哗的一声。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出去走了走。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罩着路面。小卖部门口摆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放新闻。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笑声拖得很长。我走到城外的小河边,水不大,慢慢地流。对岸有零星的灯火,不知道是人家还是工地。天上一颗星也没有,但远处的城市光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

我站了一会儿,国庆是什么?不是阅兵式上的方阵,不是电视里的烟花。是母亲叠好的那件红衣服,是火车上那些回家的人,是此刻脚下的这条河,慢慢流着,不着急,也不停。是一个民族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过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往回走。路过广场的时候,有人在放风筝。夜风里,一只红色的燕子飞得很高,尾巴一剪一剪的。放风筝的是个小孩,仰着头,手里攥着线轴。我站了一会儿,看他放。然后转身,沿着路灯走回家。母亲应该已经把碗洗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暖烘烘的。我洗了手,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切好了的,皮削得很干净。窗外,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安静下来。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移走了。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作者:程先利(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