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周明远的手在台面上蹭了一下,没接住,房卡滑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后脑勺差点磕到台角。我伸手替他挡了一下,说我来吧。他直起身,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不好意思姐夫”,声音小得像含着一口水。
我没当回事。周明远比我小六岁,跟我妹妹结婚三年,平时来家里吃饭话也不多,属于那种坐下来就闷头剥虾、你问他一句他答半句的人。这次我俩一起出差,是赶巧。他们公司要在合肥谈一个供应商,我们公司正好也要见同一个客户,我老丈人知道了,非让我带带他,说“明远面皮薄,你帮着撑撑场面”。
酒店是客户那边统一订的,标准间,两张床。我先进去把包扔靠窗那张床上,回头看见周明远还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看床,又看窗户,最后看卫生间方向。
“进来啊,杵那儿干嘛。”
“哦,好。”他拉着箱子进来,轮子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选了靠门那张床,把箱子贴着墙放好,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我打开电视,翻到体育频道,随口问他要不要先洗个澡。他说姐夫你先洗。我说那行,我冲一下就出来。
等我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放一场足球赛,解说员喊得挺激动,他的眼神却是散的。
“你洗吧,水挺热的。”
“好。”
他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门关上了。我听见水声响起来,又听见水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他在反复试水温。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出来。头发是湿的,但没吹干,贴在额头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来一根红绳。那红绳我见过,我妹给他求的,说是本命年辟邪,他戴了好几年。
“吹风机在那边柜子里。”我提醒他。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
他坐到床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了。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球赛声和走廊偶尔传来的关门声。我靠在床头看明天要用的资料,余光里感觉他一直在动——调整枕头的位置,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了两度,过一会儿又调回去。
“明远,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姐夫。就是……换地方睡不着。”
“正常的,我刚开始出差也这样。你关灯还是我关?”
“我关吧。”
灯灭了。窗帘遮光性很好,房间里黑得彻底。我闭上眼睛,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不匀,偶尔还翻个身。床垫弹簧被他压得吱扭响了一下,又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响一下。
我其实也有点认床,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那边的床头柜亮着一点微光——手机屏幕。他侧躺着背对我,肩膀蜷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没出声,翻个身又睡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洗漱,顺便敲了敲他的床沿:“明远,七点半了,客户约的九点。”
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坐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眼眶下面青了一圈。
“你没睡?”
“睡了,就是……醒得早。”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有点晃。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衣服穿好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还是有点歪。他对着镜子重新系了领带,系了两遍,第三遍才把结推到喉结下面。
早饭在二楼自助餐厅。我拿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给他也捎了一份。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勺子搅着粥,半天送进嘴里一口。
“吃不下去?”
“有点紧张。”他终于说了实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觉得丢人。
“跟客户吃饭有什么好紧张的。那赵总我认识好几年了,人不错,你别把他当甲方,就当是个爱吹牛的老大哥。”
“嗯。”他应着,又低头搅粥。
我看他确实不在状态,就没再多说。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在打电话,隔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只零星听见几句——“嗯”“我知道”“你放心”“别跟爸妈说”。
挂了电话出来,他脸色比刚才还差。我说要不你今天别去了,我一个人跟赵总谈,回头就说你身体不舒服。他听了这话,猛地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们李总特意交代的,我不去没法交代。
“那走吧。”我拎起包。
去客户公司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两只手攥着公文包,指节发白。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他,觉得他像是那种第一次上台演出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我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又觉得说多了反而让他更不自在。
谈生意其实很顺利。赵总确实是个实在人,价格、账期、供货周期,一条条过下来,没什么大分歧。周明远坐在我旁边,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低头记几笔。轮到他介绍他们公司的产品时,他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有点抖,第二句就稳住了。讲得虽然不算出彩,但条理清楚,数据记得准。赵总后来还夸了一句“小周做事细致”。
中午吃饭,赵总开了两瓶啤酒。周明远推说不太会喝,赵总也没勉强,给他换了杯玉米汁。饭桌上聊了些有的没的,孩子上学啊房价啊,周明远话依然不多,但比早上放松了不少。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晚上回到酒店,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周明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红绳,绳子断了,断口毛糙糙的。他抬头看我,眼圈突然红了。
“姐夫,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今天谈得不是挺好吗,赵总还夸你——”
“不是生意的事。”他打断我,声音哽在嗓子里,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漫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截断绳,手指来回摩挲那个断口。
“我跟你妹结婚三年了,一直没孩子。我妈问,你妈也问。你不知道,每次过年回家,亲戚坐一桌子,问来问去就这一个事。你妹嘴上说不急,晚上关起门来偷偷哭。我都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发抖。
“上个月我悄悄去医院查了。结果不太好。医生说,自然怀的概率很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看我。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面全是汗。
“我没跟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本来这次出差,我想着换个环境,散散心,结果昨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报告单。今天早上在卫生间,她打电话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吃了,其实一口都咽不下。”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那截红绳还攥在手里,大拇指一直在搓断口。
“姐夫,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事不该跟我说。他应该跟我妹说。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插手,越插越乱。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不负责任,这么大的事瞒着老婆,却跑来跟我一个连襟倒苦水,这算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下一句话打散了。
“我本来想跟她提离婚,让她找个——”
“你闭嘴。”我说。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语气很冲,冲得周明远肩膀缩了一下,红绳从他手里滑落到地毯上,像一小截被剪断的绳子,歪歪扭扭躺在那里。
我走过去,捡起那截红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来。电视没开,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毯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线。
“你查出来这个事,医生有没有说怎么治?”
“说了。说可以试,但概率低,时间也说不准。”
“那你就去治。该吃药吃药,该复查复查。你跟我妹说,两个人一起面对。你一个人扛着,扛到哪天是个头?”
“我怕她失望。”
“你现在瞒着她,她就不失望了?你知不知道你妹那个人,你越瞒她,她越胡思乱想。你以为她哭是因为没孩子?她哭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跟她说。”
周明远没说话。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手指头绞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爸妈那边,一直催。她爸妈也催。我怕说了以后,两边老人再给我们压力,她夹在中间难受。”
“所以你打算自己难受。”
他没接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合肥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缓缓移动的光带,高高低低,像一根扯不断的绳子。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妹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怀里抱着一只猫,笑得眼睛弯弯的。结婚那天她挽着周明远的手,也是这么笑的。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又把屏幕按灭了。
“这样。”我转回身,看着周明远,“回家以后,你找个时间跟她坐下来,从头到尾说清楚。你自己去说,我不替你说,也不会先跟她透一个字。但有一点——你要是再提离婚那种话,我先把你骂醒。”
周明远抬起眼看我。眼眶里全是血丝,下巴上还沾着刚才吃晚饭时不小心滴的油点子,整个人狼狈得很。可他那双眼睛,在我说话的时候,慢慢有了点活气。
“姐夫……”
“别姐夫了。去洗脸,早点睡。明天回去,车票是下午的,上午我带你去见赵总,把合同细节再定定。”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那根绳子……断了。”
“断了就断了。回头让你媳妇再给你求一根。”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突然很厉害地抖了一下。然后他拧开门进去了,水声响起来。这一次水声一直没断,哗哗地流了很久。
我靠在床头,把电视打开,调低了音量。屏幕上还在放球赛,我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我妹的脸。她结婚那天笑得那么开心,跟周明远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脚后跟磨红了也不肯进去歇着。
她那么喜欢他。
周明远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整个人松弛了些。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说:“姐夫,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没骂我。”
“我骂了。”
“不一样的。”他说完这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几分钟,呼吸慢慢匀了。我关掉电视,房间里安静下来,听见他偶尔吸一下鼻子,像是梦里还在抽噎。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烟感器,那个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上午见过赵总,合同细节谈妥了。周明远买了两盒合肥的烘糕,一盒给他妈,一盒给我爸妈。我看着他站在特产店门口,认认真真挑盒子,把边角压皱的那盒换回去,重新拿了一盒平整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挺认真的。只是有些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就先躲着。
回去的高铁上,他靠着窗睡着了。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亮了一下——我妹发来的消息,问他上车了没有,晚上想吃什么。我没碰他的手机。火车过隧道的时候,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头松开了。
到站的时候他醒了,揉着眼睛说姐夫我先回家一趟,晚点再去你那边接小芸。我说行。他拎着箱子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姐夫,我回去就跟她说。”
“嗯。”
“你相信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他转过身,汇入出站口的人流里,灰色箱子在人缝中时隐时现,那条旧T恤的领口在西装外套后面露出来一小截。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妹发了一条消息:明远给你买了烘糕,晚上别做饭了,让他带点卤菜回去。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他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映出一些零碎的、不太完整的倒影。我想起昨晚周明远说的那句“我怕她失望”,又想起我妹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念誓词,念到一半卡住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的”,底下人都在笑,他自己也笑,笑完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们都当是紧张。
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那样一个人。越在意的事,越不知道怎么办,越慌。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有人跟他说一句——没事,慢慢来。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他们会怎么谈,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有些事,外人帮不上忙。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昨晚在酒店,我把那截断了的红绳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周明远看了一眼,没再拿起来。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可有些东西,断了还能再接回去。
就看人愿不愿意伸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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